捡破烂的钱,做苦力的钱,拆迁补的钱,全买了房子。
都是给儿子的,一套没留。
垃圾桶里除了我的帆布包,还有孙女吃剩的半桶薯片,儿媳擦口红的纸巾。
我的一辈子,跟薯片桶和纸巾放在一起。
天慢慢黑了,他们还没回来。
我开始数数。
数数能让我不害怕。
一,二,三,四,五……
三乘四等于几来着?
孙女问过我这道题,我答不上来。
现在还是答不上来。
什么都记不住了。
房子记不住,数字记不住,连儿子小时候的脸都越来越模糊。
只记得他哭,饿了哭,冷了哭。
我把碗里的饭全拨给他,唯一的棉袄裹在他身上。
他就不哭了。
垃圾桶里黑洞洞的。
我把脸贴在桶壁上,看着帆布包的轮廓,小声说——
”儿子,妈没把东西保管好,妈对不起你。”他们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海水的咸味。
孙女趴在床上就睡着了。
儿子翻出一瓶红酒,倒了两杯。
”这趟出来太对了。”
他靠在沙发上。
”清清静静的。”
儿媳抿了一口酒:
”以后别带她了,请个护工扔家里,一个月两千块,正好用她退休金。”
”那老东西现在不知道蹲哪个沟里呢。”
儿子笑了一声。
我蹲在阳台门边使劲点头。
对,我确实不该跟来,碍手碍脚的。
儿子举杯,跟儿媳碰了一下。
叮。
我也跟着乐。
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拳头砸的。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左边那个掏出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一副断成两截的老花镜。
镜腿上缠着橡皮筋——
螺丝掉了,我绑的,绑了三圈。
”沈教授,您母亲今下午在高速公路上遭遇交通事故,当场死亡。”
屋里安静了两秒。
儿子松开门把手,声音大得把孙女吵醒了:
”不可能!她怎么会死呢!”
右边警察拿出平板电脑,点开一段监控视频。
灰蒙蒙的画面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应急车道。
男人下车,绕到后座,把一个蓝布褂子的老太太拽出来。
老太太怀里抱着铁饭盒,被推了个趔趄。
男人扔出饭盒盖子,上车,驶离。
老太太追了两步,停下了。
那件蓝布褂子我认得。
左边口袋比右边低一指宽,是我缝歪的。
”监控很清楚。”
”沈教授,你涉嫌遗弃罪,现在请跟我们走。”
我冲到儿子前面,张开胳膊挡住他。
”别抓我儿子!是我自己走丢的!”
”我脑子不好使!我儿子是教授,他是好人!”
警察从我身体中间穿过去了。
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们拿出手铐。
儿媳突然尖叫:
”警察同志!是他的!跟我没关系!我当时拦了他,他不听!”
儿子转头瞪她:
”你他妈说什么?”
一巴掌扇过去。
儿媳撞翻茶几,红酒洒了一地。
她爬起来抓儿子的脸,指甲拉出三道血印。
两人扭在一起,孙女坐在床上大哭。
我心疼得整个魂都在发颤,扑过去想拉开他们:
”别打了!别打了!铎铎你脸上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