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都市日常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商牛”的这本《集合,负数不是没有,零不是终点》?本书以秦一钱丽丽为主角,讲述了一个充满奇幻与冒险的故事。目前小说已经连载,精彩内容不容错过!
集合,负数不是没有,零不是终点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5月17,周,宁城城北。
早晨七点,宁城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沈警官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城北派出所打来的,声音急促但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沈队,抓到了。一个年轻人,在建设银行ATM机前面,刚取完钱就被我们摁住了。身上搜出三张银行卡,现金两万二。”
沈警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秦一昨天留在那里的预测:“下一个取款点在城北,时间在5月17或18。”笔记本上的字迹不大,但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写一道方程的解。
“人带回来了吗?”沈警官问。
“带回来了。在审讯室,小方在看着。”
“我马上到。”
沈警官挂了电话,站起来,拿起外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页纸上,照在秦一的字迹上。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审讯室里,那个年轻人坐在金属椅子上,手铐已经摘了,但手腕上还有一圈红印。他看起来最多二十岁,瘦,脸上还有青春痘,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被摘下来了,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草。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聪明的那种亮,是害怕的那种亮——瞳孔微微放大,眼白上有血丝,像一只被到角落里的兔子。
“叫什么名字?”沈警官坐下来,把笔录本翻开。
“马……马小军。”
“多大了?”
“二十。”
“哪里人?”
“……安徽。”
沈警官看着他,没有急着问下一句。审讯是一门手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马小军的手在发抖,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沈警官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第一次被抓,害怕,但还没有害怕到说实话的程度。
“你知道你了什么吗?”
“我……我就是取了点钱。”
“取了点钱?”沈警官把三张银行卡排成一排,放在桌上,“这三张卡,不是你本人的名字。你拿着别人的卡,取了两万二。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马小军的嘴唇在发抖,没有说话。
“这叫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刑法第三百一十二条,三年以下、拘役或者管制。你今年二十岁,进去了出来二十三,正好是找工作的年纪。但有了案底,找工作就难了。”
马小军的脸白了。
“沈队,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帮人取钱,一个大哥让我去的,他说他的卡被冻结了,让我帮他取一下——”
“大哥?什么大哥?”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们只打电话,没见过面。”
“电话号码多少?”
马小军报了一个号码。沈警官记下来,递给旁边的小方。小方出去查了,三分钟之后回来,摇了摇头——查无此号,虚拟号段,用完就扔。
沈警官没有失望。他知道不会这么简单。马小军只是最底层的小马仔,上面还有一层一层的线,每一线都是断的,接不上。
“马小军,你帮他们取了多少钱?”
“我……我不记得了。”
“大概多少?”
“可能……可能有三四十万?”
沈警官的眉头皱了一下。三四十万,按照百分之五到十的提成,这个年轻人拿了至少一两万。但他看起来不像拿了钱的样子——衣服是地摊货,鞋子破了,连个手机都没有。
“钱呢?”
“花……花了。”
“花了?花在哪里了?”
马小军低下头,不说话。
沈警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烟。
“小方,先把他带下去。”
小方带着马小军出去了。沈警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袅袅升起,像一条灰白色的线,飘到窗户边上,被风撕碎了。
他掏出手机,给秦一发了一条短信:
“抓到马仔了。但只是最底层的,上面还有线。你说的规律是对的,地点对,时间也对。谢了。”
几秒钟之后,秦一回了一条短信:
“不客气。线不会断,只会藏。马仔被抓了,上面的人会换方式,但换不了规律。下一个周期,他们会换到城南或者城西,时间间隔可能会拉长到四到五天。注意观察。”
沈警官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掐灭烟头,走出了办公室。
盐城。同一天,早晨。
秦一和黄刚坐的是早班火车,从苏城到盐城不到两个小时,但他们选了六点的那一班,到盐城的时候才八点。五月的盐城,空气里有一股咸湿的味道——不浓,淡淡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煮了一锅盐水,风把蒸汽吹过来了。
火车站不大,出站口外面是一片广场,广场上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是嫩绿色的,在晨风里轻轻地晃。秦一背着那个旧背包,黄刚拎着一个帆布袋,两个人站在广场上,四处张望。
“秦一,周大爷在哪儿?”
“他说在出站口等我们。”
秦一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一抬头,看到了周大爷。
周大爷站在广场边上的一棵银杏树下,穿着一件净的蓝色外套——不是昨天那件灰色的旧外套,这件看起来新一些,领口没有补丁,袖口也没有磨白。他的头发梳过了,虽然还是白的,但整齐了很多。他的手里没有拄竹竿,换了一木拐杖,枣红色的,打磨得很光滑,看起来像是新买的。他站在那里,腰比昨天直了一些,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笑,是一种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的、不太习惯但又不想推开的、微微的舒展。
“周大爷!”秦一走过去,“您怎么来这么早?不是说好了我们去接您吗?”
周大爷摆了摆手:“我睡不着,就早点来了。你们吃饭了没有?那边有卖包子的,我请你们。”
“周大爷,不用——”
“别客气。你们大老远跑来,吃个包子算什么。”周大爷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广场边上的早餐摊走。秦一和黄刚跟在后面,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三个人坐在早餐摊的塑料凳上,一人一碗豆浆,一笼包子。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厚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了,烫得黄刚直吸气。周大爷吃得很少,只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豆浆,然后坐在那里,看着秦一和黄刚吃,目光里有一种很柔和的东西。
“周大爷,”秦一放下筷子,“您说杨市长帮您办了补助?”
周大爷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本子,递给秦一。秦一打开一看——伤残军人证。上面贴着周大爷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还年轻,四十来岁,头发还没全白,眼睛很亮。旁边写着:周虎臣,一九五一年入伍,一九五三年复员,伤残等级:三等乙级,致残原因:战伤。
“杨市长昨天下午让人送来的。他说我的档案在民政局找到了,伤残军人补助和退伍军人生活补助一起办,一个月大概有两千多块。”周大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还说,我的医保也办好了,以后看病不用花钱。”
黄刚在旁边听着,筷子停在半空。
“周大爷,您以前怎么没办这个?”
周大爷沉默了一下。
“以前……不知道能办。那些年从盐城到宁城,跑来跑去的,也不知道找谁。后来年纪大了,就更不想跑了。”他顿了顿,“杨市长说,这是他爸欠我的。他说,他爸临终前交代过,一定要找到我,一定要把该给我的都给我。他说,这不是施舍,是欠债还钱。”
秦一没有说话。他把那个红色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民政局的公章,红红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枣。他合上本子,递还给周大爷。
“周大爷,这是您应得的。”
周大爷接过本子,小心地放进外套的内袋里,和那枚奖章放在一起。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太麻烦人家了。”
“不麻烦。”秦一说,“您救过人家父亲的命,人家帮您办点手续,不算麻烦。”
周大爷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豆浆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一。
“秦一,你说的那个超市——在什么地方?”
秦一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提前查好的信息。盐城老城区,建军路附近,一家小超市要转让。店面不大,四十平米左右,前面是店,后面可以住人。转让费加第一个月的进货,大概需要十五万。
“周大爷,您儿子——周大哥,他现在在哪里?”
周大爷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在家。他……他身体不好,出不了门。”
秦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三个人吃完早饭,打了辆车,往建军路去。
周大爷的儿子叫周建国——和秦一的父亲同名,秦一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建国今年四十七岁,比秦建国的年纪小一些,但看起来老很多。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脸色蜡黄,嘴唇裂,手指细得像鸡爪。他看到秦一和黄刚进来,想站起来,但试了一下,没站起来。
“别动别动。”黄刚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你坐着就行。我是医生,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周建国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大爷。周大爷点了点头。
黄刚检查了大概二十分钟——听心肺、量血压、查腿部的肌肉萎缩程度、看膝盖的肿胀情况。他问了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去过什么医院、做过什么检查、吃过什么药。周建国一一回答,声音很低,有些字含糊不清,但黄刚都听懂了。
检查完之后,黄刚走到秦一身边,压低声音说:“类风湿性关节炎,中晚期。膝关节已经变形了,需要做置换手术。两个膝盖都做的话,大概要十万左右。加上术后的康复治疗,总共十五万打底。”
“能恢复吗?”
“能。做完手术,配合康复训练,半年之后可以站起来走路。但不能重活,不能长时间站立。看店是没问题的。”
秦一点了点头。
黄刚转过身,对周建国说:“周大哥,你的情况我知道了。需要做膝关节置换手术。你以前在哪个医院看的?”
“盐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周建国的声音很低,“医生说要做手术,但……太贵了,做不起。”
“多少钱?”
“一个膝盖五万多,两个要十一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周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拄着那枣红色的拐杖,低着头,不说话。秦一看着他——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门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照在他那件净的蓝色外套上,照在他攥着拐杖的那双手上。那双手上还有炭灰的痕迹,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洗不掉的。
“周大爷,”秦一说,“转让那家超市,大概要十五万。周大哥的手术,大概也要十五万。一共三十万。这笔钱,我先出。”
周大爷猛地抬起头。
“不行。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手术费、希望小学——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秦一的声音很平静,“周大爷,您别急,听我说完。”
他走到周大爷面前,蹲下来——就像昨天在派出所里蹲下来一样。
“这笔钱,不是白给。算是。超市盘下来之后,周大哥管店,您帮忙看着。每个月赚了钱,慢慢还。不着急,没有利息,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如果赚不到钱,就算了,当我失败。”
周大爷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秦一,你——”
“周大爷,您帮过我的时候,没有问我能不能还。我现在帮您,也不问。您别拒绝。”
周大爷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一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周建国。
“周大哥,你觉得呢?”
周建国坐在轮椅上,看着秦一,眼眶红了。
“秦老师,我……我这样的人,能什么?我站都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就做手术。做完手术就能站起来了。”秦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大哥,你今年四十七岁。做完手术,好好康复,至少还能二十年。二十年,足够把店开好了。”
周建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瘦得像鸡爪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一。
“秦老师,我听你的。”
秦一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站在旁边的黄刚别过了头,不敢看。
下午两点,秦一、黄刚和周大爷一起去看那家超市。
超市在建军路的一条巷子里,离主道不远,走路三分钟。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整齐——货架是铁的,刷了白漆,有些地方掉漆了,露出下面的铁锈,但擦得很净。商品不多——烟、酒、饮料、零食、用品——但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间距均匀,像是有人用心整理过的。
店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圆脸,说话很快,带着盐城口音。她说她儿子在上海买了房子,让她过去带孙子,她没办法,只能把店转了。
“你们是做什么的?”陈阿姨上下打量着秦一和黄刚,目光里有一种好奇。
“我们是帮他看的。”秦一指了指周大爷,“周大爷,他要盘下这个店,给他儿子开。”
陈阿姨看了看周大爷,又看了看秦一,没有多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材料——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租赁合同、近半年的进货单和销售记录。
“你们看看,这些都是真的。生意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一个月净赚个三四千没问题。转让费八万,加上存货,一共十万。”
秦一接过材料,翻到进货单,一张一张地看。他不是在看金额,他是在看结构——烟占多少,酒占多少,饮料占多少,零食占多少,用品占多少。他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合上材料。
“陈阿姨,八万转让费,加存货,一共十万。这个价格,我们不还价。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能不能多留一个星期?帮周大哥熟悉一下进货渠道和客户。他刚接手,什么都不懂,您带带他。”
陈阿姨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这孩子有你这样的朋友,是福气。”
秦一摇了摇头。
“不是朋友。他是我的恩人。”
陈阿姨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大爷,又看了看秦一,没有再问。
秦一从背包里拿出银行卡,在店里的POS机上刷了十万块。机器吐出小票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周大爷的手在抖——他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看着那张小票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黄刚站在旁边,拍了拍周大爷的肩膀。
“周大爷,您别多想。秦一这个人,您越跟他客气,他越不自在。您就让他。”
周大爷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三个人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阳光没有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建军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秦一走在前面,黄刚走在中间,周大爷走在最后面,拄着拐杖,步子很慢,但很稳。
走到巷口的时候,秦一停下来。他看到了一个电话亭——不是那种新式的透明玻璃亭,是老式的,铁皮做的,漆都掉了,露出灰白色的铁皮。电话亭旁边站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话筒,正在打电话。
秦一本想走过去,但他听到了几个字。
“医保卡……被盗刷……安全账户……”
他停住了。
周大爷和黄刚也停住了。三个人站在巷口,看着那个老人。老人的声音很大,带着盐城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喊。
“对对对,我姓王……王德贵……对对对,身份证号是320***************……”
秦一走过去。他没有跑,没有喊,只是走过去,走到老人身边,轻轻地按下了电话的叉簧。
电话断了。
老人愣了一下,看着秦一。
“你什么?我在打电话!”
“大爷,这个电话是骗子打来的。医保卡不会冻结,更没有什么安全账户。您在跟谁打电话?”
“他说他是医保局的!说我的医保卡在北京被盗刷了两万多块,要把钱转到安全账户——”
“大爷,这是诈骗。您转钱了吗?”
“还没有……他让我去银行,我刚出来——”
秦一松了一口气。
“大爷,您把那个电话号码给我看一下。”
老人指了指电话机上的一串数字——170开头的。秦一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拨了沈警官的号码。
“沈警官,我在盐城。刚才在街上碰到一个老人正在接诈骗电话,号码是170****5678。人还没转钱,我拦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运气也太好了。”
“不是运气。是规律。”秦一说,“你的骗子在顺时针绕圈,盐城在宁城的东北方向,如果他们的网络在扩大,盐城是下一个合理的目标。”
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秦一,你留在那里别动。我联系盐城公安局,让他们派人过去。你把地址发给我。”
“好。”
秦一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那个老人。老人还站在电话亭旁边,手里攥着话筒,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后怕。
“小伙子,你说的……是真的?”
“大爷,我是老师。我不骗您。”秦一从口袋里掏出教师证,递给老人看,“您住在哪里?我送您回去。”
老人看了看教师证,又看了看秦一,手开始发抖。
“我……我差点就把钱转过去了。我一辈子的积蓄,八万多块……”
“大爷,没事了。您没转,钱还在。”
秦一扶着老人的胳膊,慢慢地往回走。黄刚和周大爷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一个小区的门口,老人停下来。
“小伙子,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秦一。大爷,您回去之后,跟您儿女说一声。以后接到这种电话,直接挂掉。”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秦一挥了挥手。
秦一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黄刚。
“沈警官说,让盐城公安局的人过来。我们等一会儿。”
“等多久?”
“不知道。我们先找个地方坐。”
三个人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来。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大爷坐在花坛的石沿上,把拐杖靠在膝盖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秦一,”他忽然开口了,“你刚才说,那个骗子的电话,是从宁城打过来的?”
“对。”
“你帮警察破了这个案子,是不是就能少一些人被骗?”
“可能吧。”
周大爷沉默了一会儿。
“我十六岁那年,在朝鲜,我们连有一个兵,姓刘,东北人,比我大两岁。他最大的愿望是打完仗回家种地,娶个媳妇。第五次战役,他负了伤,腿被炸断了。我背着他往后撤,撤了二里地,他不行了。他临死前跟我说,‘小不点,你替我回家种地’。”
周大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梦。
“我替他回家了。种了半辈子地。但我没替他娶媳妇——我娶了,但后来她走了。”他顿了顿,“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是种地,卖红薯。但今天,秦一,你帮了那个老人,我觉得——像是替老刘做了一件事。”
秦一没有说话。他坐在花坛的石沿上,看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一把把金色的尺子,量着地上的影子。
黄刚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穿了三年、鞋底都快磨平的皮鞋——忽然觉得,这双鞋还能再穿三年。
二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开到了小区门口。两个警察从车上下来,一个年长的,一个年轻的。年长的那个走过来,看了看秦一。
“你是宁城沈警官说的那个秦老师?”
“对。”
“情况我了解了。电话号码和诈骗手法,和宁城那边的案子对得上。我们会跟进。”
秦一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这个骗子的团伙,可能不止在宁城和盐城活动。你们可以查一下最近一个月盐城有没有类似的报案。如果有,把数据整理一下,发给宁城的沈警官。数据多了,规律就清楚了。”
年长的警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好奇。
“你是警察?”
“不是。我是数学老师。”
年长的警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数学老师破诈骗案,我还是第一次见。”
秦一也笑了。
“不是破案。我只是在看规律。”
警察走了之后,秦一、黄刚和周大爷沿着建军路慢慢地走。夕阳把整条街照成了橘红色,路边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周大爷,”秦一说,“超市的事,下周六我和黄刚再来。到时候陈阿姨还在,我们帮周大哥把店接过来。手术的事,我回去联系一下苏城的医院,看看能不能在苏城做。那边医疗条件好一些,我也方便照顾。”
周大爷没有拒绝。他只是点了点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火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秦一买了三张回宁城的火车票——他和黄刚先送周大爷回去,再转车回苏城。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光的河。
周大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那枚奖章。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些深深的皱纹上,照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周大爷,”秦一问,“您在想什么?”
周大爷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老杨——杨团长——他在天上看着呢。他肯定在笑。”
秦一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数字又开始在眼前跳动——诈骗电话的号码、银行账户、取款时间、经纬度坐标、盐城的街道、超市的货架、老人的背影。它们像一条条河流,在他的意识里交汇、分流、再交汇。
他看到了那条线。它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火车在夜色里穿行,咣当、咣当、咣当——像是心跳,像是脚步,像是这条永不停歇的路。
秦一睁开眼睛,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2009年5月17,盐城。诈骗团伙活动范围扩展至盐城。规律不变。下一个预测点:盐城城南或城西,时间在5月20至22。”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火车驶过一片田野,远处有村庄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的另一片天空。
他掏出手机,给沈警官发了一条短信:
“沈警官,盐城的案子,你跟进一下。规律不变,只是范围扩大了。如果数据足够多,我可以帮你做一个完整的预测模型。”
几秒钟之后,沈警官回了一条短信:
“秦一,你这个人,不做警察可惜了。”
秦一看完短信,笑了一下,回了一条:
“我当老师挺好的。老师也可以抓骗子——用数学。”
沈警官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是一条:
“对了,那个马仔交代了一些东西。他说他的上线是一个年轻人,外号叫‘铁头’,苏城口音。他们只通过电话联系,没见过面。但他说,‘铁头’身边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有时候会替‘铁头’传话。”
秦一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苏城口音,年轻人,外号“铁头”,身边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他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也许不应该想,也许是巧合。但他还是把这条短信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知道了。有进展告诉我。”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在夜色里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秦一在这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沉沉地睡着了。
黄刚坐在对面,看着他——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年轻人,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算一道解不开的方程。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外套,轻轻地盖在秦一身上。
周大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攥着那枚奖章,嘴角微微翘着。
火车在夜色里穿行,载着三个人,往家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