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无锡回到苏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秦一背着背包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苏城的夜风比无锡的暖一些,带着水乡特有的湿和远处观前街飘来的食物香气。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只是沿着临顿路慢慢地走。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青石板路上有零落的行人,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像是这座城市在低声说着什么。
菉葭巷口,秦记烟杂的灯还亮着。秦建国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张过了期的报纸。刘婷在门口择菜,看到秦一走进来,放下手里的豇豆,站起来。
“吃了没有?”
“吃了。在无锡吃的。”
刘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桌上。汤里加了百合和莲子,凉凉的,不是很甜。“明天就走?”她问。
秦一坐在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明天一早的火车。”
刘婷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喝汤。秦建国从柜台后面走过来,也坐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方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拉二胡,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一首新曲子。秦一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爸,这是苏街那两套房子的钥匙。装修好了,可以出租了。租客我找好了,是园区一个公司的,给员工做宿舍,一个月四千。合同在我房间的抽屉里,你签个字就行。”
秦建国接过钥匙,看了看,放在桌上。“你去了四川,自己小心。”
“我会的。”
刘婷站起来,走进秦一的房间,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袋子出来。袋子里装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新的,标签还在。“给你买的。四川那边冷,多穿点。”
秦一接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衣服——一件冲锋衣,深蓝色的,很厚;两件保暖内衣;三双厚袜子。“妈,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星期。你爸陪我去的观前街。”刘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别瘦了。”
秦一看着母亲——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样,温温的,亮亮的,像是菉葭巷里那盏永远不会灭的路灯。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秦一背着背包,拎着刘婷给的那个袋子,走出了菉葭巷。巷口的梧桐树上,几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再见。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刘婷一定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
苏城到成都,火车要开二十多个小时。秦一买的是硬卧,中铺,不算舒服,但也不难受。他躺在铺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山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隧道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去,车厢里的光线明暗交替,像在穿越一条漫长的时间隧道。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陈家山中学。”这是他要去的地方。北川县陈家山乡,一个在地震中遭受重创的山区小镇。他在网上查过——陈家山乡有三千多人,大部分是羌族,以种玉米和土豆为生。地震的时候,山体滑坡掩埋了半个村子,死了四十多人。陈家山中学的教学楼塌了,三个学生和一位老师没有跑出来。新的教学楼是苏城援建的,去年年底才完工,但学生少了很多——有些转学了,有些出去打工了,有些家里不让读了。
秦一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火车在轨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咣当、咣当、咣当——像是心跳,像是脚步,像是这条永不停歇的路。
到了成都,又转了两次大巴,颠簸了整整一天,才到陈家山乡。秦一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乡汽车站门口——其实就是一个空地上竖了一块牌子——看着四周的山。山很高,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带子,暮色从山顶压下来,像一床灰色的棉被,慢慢地盖住了整个山谷。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和苏城的湿完全不同。
“你是秦老师?”
秦一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四十出头,瘦,皮肤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他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堆褶子,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我是秦一。您是寿校长?”
“对对对,我姓寿,寿国庆。陈家山中学的校长。”他伸出手,和秦一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但很有力,“等了你一天了。走吧,学校在山上,还要走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对。汽车上不去,只能走路。”寿校长从秦一手里接过那个袋子,扛在肩上,“秦老师,你从苏城来的?苏城好地方啊,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观前街、拙政园、虎丘塔——美得很。”
秦一跟在寿校长后面,沿着一条窄窄的山路往上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比人还高,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山谷里回荡。
“寿校长,学校现在有多少学生?”
“一百一十三个。初一三十五个,初二四十一个,初三三十七个。”寿校长的步子很快,说话的时候也不停,“地震之前有三百多个,后来就少了。有些没了,有些走了,有些家里不让读了。”
“不让读?”
“女娃多。山里的规矩,女娃读几年书认识几个字就行了,早晚要嫁人的。”寿校长的声音低了一些,“秦老师,你来之前,区里跟我说了,你是数学老师,教得好。但我跟你说实话——你来这里,教课是次要的,首要任务是动员学生来上学。很多孩子,不是不想读,是家里不让读。你得上山,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说。”
秦一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一个人——姚琴。想起了一年前,在苏城东风中学的办公室里,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说“我想退学”。如果当初没有人拉她一把,她现在应该已经在贵州的某个工厂里打工了,或者已经嫁人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很凉,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像是喝了一口冰水。
“寿校长,我知道了。”
寿校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秦老师,你比我想象的好说话。以前来的老师,听说要爬山,脸色都变了。”
“我爬过山。贵州的。”
“贵州?你去过贵州?”
“去过。我有个学生是贵州的。”
寿校长没有再问。他们继续往上走,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到了陈家山中学。
学校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四周是玉米地和核桃树。校门是铁栅栏的,漆成白色,有些地方掉漆了,露出下面的铁锈。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陈家山中学”五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苏城援建”。教学楼是一栋三层的楼房,白墙灰顶,窗框是蓝色的,看起来很新。楼前是一个场,不大,铺着水泥,画着篮球场线。场边上有一面国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新楼是去年年底盖好的,”寿校长指着教学楼,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苏城援建的,结实得很,八级地震都倒不了。以前那个是石头的,地震的时候就……”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走吧,我带你去宿舍。”
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是给老师住的。秦一的房间在最东边,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是新刷的,白得发亮,窗户正对着场和远处的山。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铁的,绿色的灯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净。还有一摞课本和作业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条件简陋,秦老师你多担待。”寿校长把袋子放在床上。
“挺好的。”秦一说。他是真心的。这间宿舍比他在宁城的那间地下室好太多了——有窗户,有阳光,有山,有风。他把背包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寿校长。“寿校长,初一的三十五个学生,有多少女生?”
寿校长的表情变了一下。“十五个。但能来上学的,可能不到一半。”
“为什么?”
“家长不让。山里的规矩,女娃读几年书就行了,认几个字,会算账,够用了。再往上读,浪费时间,浪费钱。不如早点回家活,或者出去打工。”寿校长叹了口气,“秦老师,我跟你说实话。你教数学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把那十五个女娃动员来上学。”
秦一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试。”
寿校长看着他,笑了。“行。明天我带你去家访。今天你先休息,山路不好走,早点睡。”
寿校长走了。秦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山。月亮从山顶升起来了,把整个山谷照得银白银白的。玉米地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海。远处的山上有几盏灯,星星点点的,像是另一片天空。
他打开背包,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笔记本、笔、那件冲锋衣、保暖内衣、袜子、姚琴织的灰色围巾。最后,他从背包的夹层里拿出那个红布包——周大爷的。他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在台灯旁边。灯光照在红布包上,红布已经褪了色,但在灯光下,还是泛着一点微微的、暖暖的光。
秦一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陈家山中学,初一,35人,女生15人。首要任务:动员女生上学。”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框。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姚琴说的那句话——“秦老师,你会找到的。”他找到了。现在,他在这里。
秦一在陈家山中学的第一天,是跟着寿校长去家访开始的。
早上七点,天刚亮,寿校长就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双解放鞋,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包里装着几本课本和一张学生名单。“秦老师,今天先去刘菁家。她是我们初一的学生,成绩很好,上学期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但开学之后一直没来报名。我去过两次了,她爸就是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寿校长叹了口气。“她妈走了。去年春天,去成都打工,就没回来过。她爸一个人带着她和弟弟,还要种地,忙不过来。他觉得女娃读书没用,不如在家帮忙带弟弟。”
秦一没有说话。他背上背包,跟着寿校长走出了学校。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一边是山壁,一边是山沟。山沟里有水,哗啦哗啦地流,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光。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翻过一个小山梁,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是木头的,屋顶盖着石板,有些石板碎了,用塑料布盖着。村口有一棵核桃树,很大,树冠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寿校长,都笑着打招呼。
“寿校长,又来了?”
“来了。刘菁在家吗?”
“在。她爸也在。”
寿校长带着秦一走到村子中间的一户人家。房子是两层的木楼,楼下是厨房和堂屋,楼上是卧室。门口堆着一捆一捆的玉米秆,还有几只鸡在院子里刨土。一个男人蹲在门槛上,正在抽烟。他四十出头,瘦,脸上有很深的皱纹,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有一个补丁。
“刘大哥。”寿校长走过去,蹲下来,“这是新来的秦老师,从苏城来的。”
男人抬起头,看了秦一一眼,没有说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刘大哥,刘菁怎么还没来上学?这都开学一个星期了。”
“不上了。”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为什么?她成绩那么好——”
“成绩好有什么用?女娃家,读那么多书什么?认识几个字就行了。她妈走了,家里没人活,弟弟还小,她得在家帮忙。”
寿校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秦一先开口了。“刘大哥,我能见见刘菁吗?”
男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朝屋里喊了一声:“刘菁,出来。”
堂屋的门帘动了动,一个女孩走了出来。她十二三岁,瘦,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外套,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她的脸很白,不是城里人的那种白,是营养不良的那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薄薄的,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睛很大,黑黑的,亮亮的,像是山里的泉水,净得让人不敢碰。她站在门口,看着秦一,没有说话。
“刘菁,我是新来的数学老师,姓秦。”秦一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想上学吗?”
刘菁的眼睛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眨眼,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的,从眼底扩散到眼眶,又从眼眶扩散到整个脸。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大哥,你听到了吗?她想上学。”
男人低下头,不说话。
“刘大哥,刘菁上学期考了全班第三。如果继续读下去,考上县里的高中,再考上大学,毕业之后找一份工作,一个月的工资可能就有两三千。她一年的收入,比你种地十年都多。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男人抬起头,看着秦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你说得都对但我做不到”的疲惫。“秦老师,你说的我都懂。但家里实在没人活。她弟弟才五岁,她妈走了,我一个人种六亩地,忙不过来。刘菁要是不在家,地就荒了。地荒了,一家人吃什么?”
秦一沉默了。他站在这户人家的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鸡、门口的玉米秆、男人膝盖上的补丁、女孩露出脚踝的裤子。数字是数字,道理是道理,但生活不是数字,也不是道理。生活是六亩地、一个五岁的弟弟、一个走了的妈、一个蹲在门槛上抽烟的爸。生活是一个女孩站在门口,穿着短了一截的裤子,眼睛很亮,但不能点头。
“刘大哥,”秦一说,“我帮你想想办法。但刘菁得来上学。她这么好的成绩,不读书可惜了。”
男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屋里。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佝偻的背影。
秦一站起来,看着刘菁。“刘菁,你等着。我还会来的。”
刘菁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秦一看到了。
走出村子的时候,寿校长叹了口气。“秦老师,刘菁她爸,倔得很。我来过两次了,每次都说一样的话。”
“我知道。但我不放弃。”秦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核桃树下,那几个老人还在晒太阳,像是已经晒了一辈子,还要再晒一辈子。他的目光落在村子中间那栋木楼上——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他们。是刘菁。
秦一冲她挥了挥手。窗户后面的身影没有动,但他知道她看到了。
一周之后,秦一第二次上山。
这周里,他上了十五节课——初一、初二、初三,每个年级五节。初一的学生不多,只有十九个——十五个女生只来了四个。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黑黑的小脸、亮亮的眼睛,觉得自己应该做更多的事。他给刘菁留了一个座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本新课本和一摞作业本。每天上课的时候,他都会看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然后继续讲课。
第二次去刘菁家,秦一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了一个人——乡卫生所的陈医生。陈医生是羌族人,四十多岁,在陈家山乡了二十多年,家家户户都认识。他骑着摩托车,带着秦一,在山路上颠了半个小时。
“秦老师,刘菁她爸这个人,不坏,就是死脑筋。”陈医生把摩托车停在村口,“他以前在矿上过,腰伤了,不了重活,脾气就越来越倔。他老婆走了之后,就更倔了。”
他们走到刘菁家门口。男人还是蹲在门槛上,还是在抽烟。看到秦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看到陈医生,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刘大哥,我又来了。”秦一蹲下来,“这次我带了个医生来,给你看看腰。”
男人愣了一下。“看腰?”
“对。陈医生,乡卫生所的。他专门来给你看的。”
陈医生走过去,蹲在男人身边。“老刘,让我看看。你那个腰,是不是在矿上伤的?”
男人的表情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陈医生让他站起来,弯弯腰,伸伸胳膊,又按了按他的腰椎。男人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吭声。
“老刘,你这是腰椎间盘突出,拖了太久了。我给你开点药,止疼的,再给你做一个理疗。但你得休息,不能重活。”
“不重活?地谁种?”男人的声音有些冲。
“地可以慢慢种,腰坏了就一辈子坏了。”陈医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刘,你这个病,再不治,过两年就站不起来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秦一蹲在他面前。“刘大哥,你的腰不好,不了重活。刘菁要是在家帮你种地,她能种几年?她今年十三,过两年十五,过两年十八——她一辈子都种地?你不让她读书,她就只能种地。种地能种出什么?种出你这样的腰?种出一身的病?”
男人的手开始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手,沉默了很久。
“秦老师,我不是不想让她读书。我是……我没办法。”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妈走了,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六亩地——我顾不过来。”
“刘大哥,地的事,我帮你想办法。”秦一说,“你让刘菁来上学,地里的活,我找人来帮忙。”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你找谁?”
“我找学校的学生和家长。周末组织大家来帮忙。你一块地,十几个人,一天就完了。”
男人沉默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秦一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一堵墙,变成了一扇半开的门。
“刘大哥,你再想想。我下周再来。”
秦一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村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后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他冲她挥了挥手。这次,窗户后面的身影动了。一只手举起来,也挥了挥。
秦一笑了。
第三次上山,是一周之后。秦一没有等到周末。他太急了。刘菁的座位空了半个月了,课本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每天上课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个空座位,每天都会在笔记本上写下刘菁的名字。他等不了了。
那天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他跟寿校长说了一声,一个人上了山。五点半,太阳还在山顶上挂着,但光线已经开始变软了,金黄金黄的,把山路两边的玉米地照得像一片金色的海。秦一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山路的石头有些滑,但他没有减速。他想在天黑之前赶到刘菁家,说完就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一段特别窄的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山沟,路只有一尺宽,上面铺着碎石头和落叶。他走得太快,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一滑,他的身体往山沟那边倒了一下。他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抓山壁上的树枝,但树枝太细了,啪的一声断了。他的膝盖撞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整个人摔在了路边。
疼。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骨头里炸开的、尖锐的、像电流一样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个洞,血从里面渗出来,很快就把裤腿染红了。他试着动了一下腿,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有骨折,但韧带肯定拉伤了。
他坐在路边,靠着山壁,喘着粗气。太阳又往下沉了一些,光线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山沟里的水还在流,哗啦哗啦的,像是在笑他。他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他早该知道的,这山里从来就没有信号。
他坐了一会儿,等疼痛缓了一些,然后扶着山壁慢慢地站起来。右腿不能用力,只能左脚跳着走。他跳了两步,疼得满头大汗,又停下来。这样不行。天马上就黑了,这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如果跳不到村子,就要在山路上过夜。山里的夜很冷,他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冲锋衣放在宿舍里没带。
他靠着山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秦老师?”
他睁开眼睛。前面十几米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竹篮。是刘菁。
“刘菁?你怎么在这里?”
“我去山上摘野菜。”刘菁跑过来,跑到他面前,看到他腿上的血,脸色一下子变了,“秦老师,你受伤了!”
“没事,摔了一下。”
刘菁蹲下来,看着他的膝盖。血还在流,顺着小腿淌到了鞋里。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但她的手没有抖。她从竹篮里拿出一块布——是她外套上的衬里,白色的,撕下来的——小心翼翼地包在秦一的膝盖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秦老师,你等我。我去叫我爸。”
“不用——”
但她已经跑了。她跑得很快,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红色的外套在暮色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秦一靠着山壁,看着那团火越跑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刘菁跑在最前面,她爸跟在后面,还有一个邻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背着一副竹架子,像是平时背柴火用的。
“秦老师!”刘大哥跑过来,看到他腿上的血,脸色也变了,“你怎么一个人上山?这路多险你不知道?”
“我没事。”
“还没事?血都流成这样了!”刘大哥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膝盖,“骨头没事,但韧带伤了。得下山,去卫生所。”
他转过身,让邻居把竹架子放下来,在上面铺了几件衣服,然后把秦一扶上去。秦一躺在竹架子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亮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刘菁走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一只萤火虫。秦一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很白,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咬着牙。
“刘菁。”
“嗯?”
“你来上学吧。”
刘菁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紧地握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爸已经同意了。”秦一说。他没有撒谎——刘大哥背着他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秦老师,你好好养伤。刘菁的事,我想通了。让她去上学。”
刘菁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秦一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另一种光——从眼底升起来的、暖暖的、像是山里的泉水在阳光下反光的那种亮。
“秦老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山沟里的水声盖住了,“我会好好学的。”
秦一笑了。他躺在竹架子上,看着头顶的星空,觉得膝盖上的伤没有那么疼了。星星在头顶缓缓地移动,像是有人在推着一辆装满灯的车,从山的这一边,推到山的那一边。
到乡卫生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陈医生还在,正在整理药柜。看到秦一被人背进来,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摔了。膝盖。”刘大哥把秦一放在椅子上。
陈医生剪开秦一的裤腿,看了看伤口,又按了按他的膝盖。“韧带拉伤,没断。但要卧床休息至少两周。”他给秦一清理了伤口,上了药,缠了绷带,又开了一堆药——消炎的、止痛的、活血的。
“秦老师,你这个人,第一天来我就说了,山路不好走,你小心点。你倒好,一个人上山,天黑了还不回来。”陈医生的语气像是在骂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但手上的动作很轻,缠绷带的时候一圈一圈的,很仔细。
“陈医生,我没事。”
“还没事?韧带拉伤,两周不能动。你那些课谁上?”
秦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
刘大哥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他抽完了一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然后他走进来,站在秦一面前。
“秦老师,刘菁明天就去上学。”
秦一抬起头,看着他。男人站在灯光下,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了,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疲惫,是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沉甸甸的、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心里搬走了的轻。
“刘大哥,谢谢你。”
“别谢我。是我该谢谢你。”男人低下头,看着秦一膝盖上的绷带,白色的,缠得很整齐,“你为了我闺女,伤了腿。我要是再不让她上学,我还是人吗?”
秦一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秦建国。想起了工厂倒闭之后,他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天下的父亲,大概都是一样的。不是不爱,是不会表达。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刘大哥,地的事,我说话算话。周末我组织学生来帮忙。”
“不用了。”男人摆了摆手,“我自己能行。你好好养伤。”
他转过身,走出了卫生所。刘菁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秦一。
“秦老师,明天我来上学。”
“好。”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真到站在旁边的陈医生别过了头,假装在整理药柜。她转身跑了出去,红色的外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秦一靠在椅子上,看着门口。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忽然觉得,这两年的支教,值了。不是因为他上了多少节课,不是因为他教了多少个学生,是因为一个女孩站在门口,说“明天我来上学”。
陈医生给他倒了杯水。“秦老师,你这个人,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来这里才半个月,就伤了腿。但你还在笑。”
秦一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在笑。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陈医生,腿伤了,可以养。学不上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当老师的,和我们当医生的一样——都是不要命的。”
秦一笑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药棉的苦味,但他觉得很好喝。
那天晚上,秦一在卫生所的病床上躺了一夜。床很硬,枕头很矮,被子很薄,但他睡得很沉。他梦到了苏城,梦到了菉葭巷,梦到了烟杂店门口的棋盘和老李头的笑声。他梦到了张超,站在场上,手里抱着篮球,说“你是最好的老师”。他梦到了姚琴,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山,说“秦老师,你会找到的”。他梦到了周大爷,站在城北小学门口,推着那个烤红薯的炉子,炉子里的炭火红红的,暖暖的,像是冬天里的一颗心。
他还梦到了刘菁。她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本新课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字。她抬起头,冲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