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涯是被一阵香味香醒的。不是小老虎的口水味,是葱花炒鸡蛋的味,混着米粥的清香,从厨房那边飘过来,钻进被窝里,钻进鼻子里,钻进胃里,把他的肚子叫醒了。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小老虎的屁股上。小老虎蜷在他枕头旁边,四只爪子朝天,肚皮一鼓一鼓的,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给它盖上——然后发现盖错了,那是他自己的被子。算了,反正它也不嫌。
趿拉着鞋走到厨房门口,李无涯愣住了。沈夜溪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他的旧T恤,衣服大得像裙子,下摆快到了膝盖。头发散着,用他那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橡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她正在炒鸡蛋,锅铲翻得飞快,灶台上摆着一碗切好的葱花、一盘洗净的青菜、一碟咸菜。
灶王爷面前的陶碗里,水是满的,四片叶子在水面上漂着,青红金银,安安静静的。
“你醒了?”沈夜溪头也不回。
“嗯……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沈家的人,五点钟起床练功。”
“可你现在不是……不是没有那个了吗?”
沈夜溪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习惯还在。而且——”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陶碗,“你灶王爷面前的水快没了,我加了一点。”
“你加的什么水?”
“山泉水。早上起来去后山打的。”
李无涯张了张嘴。后山的泉眼在林子里面,要走二十分钟,路不好走,早上露水重,裤子会湿。“你一个人去的?”
“嗯。小老虎带我去的。它认得路。”
李无涯低头一看,小老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他脚边,舔着爪子洗脸,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你还会带路?”李无涯蹲下来戳了戳它的脑袋。小老虎用后腿蹬了一下他的手,继续洗脸。
“它还会抓鱼,”沈夜溪说,“回来的路上在溪里抓了一条,放在后院的水盆里了。”
李无涯跑到后院一看——水盆里确实有一条鱼,巴掌大的鲫鱼,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游得挺欢。
“它没吃?”
“它看了半天,没忍心。”
李无涯回头看了一眼小老虎。小老虎蹲在厨房门口,用一种“我是个善良的老虎”的眼神看着他。“你昨天还吃了一整碗红烧肉,”他说,“你善良个屁。”
小老虎把脸转过去,不理他了。
早饭是在堂屋里吃的。米粥、炒鸡蛋、炒青菜、咸菜,还有一盘沈夜溪烙的饼——葱花饼,两面金黄,外酥里嫩。李无涯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吗?”沈夜溪问。
“好吃。”
“比你做的好吃?”
“比我做的好吃一百倍。”
“那以后我做早饭。”
“好。”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李无涯低头喝粥,沈夜溪低头吃饼。小老虎蹲在桌子底下,脑袋搁在李无涯的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饼。
“以后”这个词,好像有点重。
沈夜溪先打破了沉默。“吃完饭,你该给老虎疏通经络了。陈家人说,每天要疏通一次,不然它口的死结会越来越紧。”
“你怎么知道?”
“昨晚陈明远发消息告诉我的。”
“他什么时候加的你微信?”
“昨天晚上。他说要给我发老虎的饮食指南。”
李无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明远也给他发了,标题是《幼虎饲养手册(陈家兽医部审定版)》,全文三万八千字,他看了三行就关上了。“你看完了?”
“看完了。重点已经标出来了,回头跟你说。”
“……你是不是不管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
“沈家的规矩,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
“那做饭呢?你也是‘做到最好’?”
沈夜溪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他碗里。“吃饭,别说话。”
吃完饭,李无涯把小老虎放在蒲团上,盘腿坐在它对面。把手放在它口上,金线从指尖慢慢地渗进去,渗进那个盘踞在它口的死结里。死结已经松了很多——从上次施术之后,每天都在松,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慢慢地化。
小老虎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四只爪子摊开,像一块虎皮地毯。
“它舒服吗?”沈夜溪坐在旁边看着。
“舒服。你看它那个样子,跟做了spa似的。”
“我能试试吗?”
“你试试。把手放在这里,慢慢地把气往里送。不要太用力,顺着它的经络走。”
沈夜溪把手放在小老虎的口上,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弹琴。小老虎的咕噜声变大了,尾巴卷起来,缠住了沈夜溪的手腕。
“它好像更喜欢你,”李无涯酸溜溜地说。
“因为它有品位。”
“你能不能换个词?”
“不能。”
小老虎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李无涯一眼,又闭上了。那眼神写满了“她说得对”。
疏通完经络,李无涯去菜地里拔萝卜。沈夜溪坐在门槛上摘豆角——她在山下的集市买的,说是要晒了冬天炖肉吃。小老虎蹲在她脚边,偶尔伸爪子扒拉一下掉在地上的豆角,玩得不亦乐乎。
“你说你以前在沈家,每天都什么?”李无涯一边拔萝卜一边问。
“练功。收东西。看书。”
“收什么东西?”
“不该留的东西。比如——有一户人家的老宅子里闹鬼,我们去看了,是一个死了三百年的老太太,执念太重,不肯走。我们把她的执念收了,送去该去的地方。”
“她会去哪儿?”
“不知道。送走了就不归我们管了。”
“你怕过吗?”
沈夜溪摘豆角的手停了一下。“第一次的时候怕。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该收的还是要收。就像你从十七楼翻出去接那堵墙——你怕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还翻?”
李无涯想了想。“因为底下有人。”
沈夜溪没说话,低头继续摘豆角。可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中午,沈夜溪做了红烧鱼——就是小老虎抓的那条。她把鱼了,刮了鳞,去了内脏,在锅里煎得两面金黄,加了酱油、料酒、姜片、葱花,炖了半个小时。小老虎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鱼,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你不是没忍心吃吗?”李无涯戳它的脑袋。
小老虎把脑袋转过去,不看鱼了。可口水还在淌。
鱼端上桌的时候,李无涯给小老虎盛了一碗鱼肉——没放调料的,白水煮的。小老虎一头扎进碗里,吃得噼里啪啦的。
“你刚才不是不忍心吗?”李无涯问。
小老虎不理他,埋头苦吃。
“它跟你学的,”沈夜溪说。
“跟我学什么?”
“嘴硬。”
下午,李无涯去山上砍柴。沈夜溪说要跟着去,他本来想说你留在家里休息,可看了一眼她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她换了衣服——还是那件他的旧T恤,下面套了一条他翻出来的工装裤,裤腿卷了三道,脚上穿着他的备用布鞋,大了两码,走一步拖一步。
“你有没有自己的衣服?”他问。
“带了。在包里。懒得翻。”
“你昨晚睡哪儿?”
“你床上。”
“那你让我睡地上?”
“你床上全是老虎毛,我过敏。打了半宿喷嚏。你倒好,睡得像猪。”
“那你后来睡哪儿?”
“沙发。你家沙发太硬了,硌得慌。”
“明天去县城买个床垫。”
沈夜溪看了他一眼。“你家放得下?”
“放得下。堂屋那么大,放个床垫绰绰有余。”
“那是堂屋,不是卧室。”
“堂屋也是屋。能住人就行。”
沈夜溪没有回答,可她的脚步轻快了一些。山上的路不好走,可她的步子很稳,比李无涯还稳——沈家练了二十年的功,不是白练的。
砍柴的时候,李无涯发现一件事——他的力气变大了。以前要抡三下才能砍断的树枝,现在一下就能断。不是斧头快了,是金线在帮他。每次斧头落下去的时候,金线就会从手心伸出来,顺着斧刃走,像一把看不见的刀。
“你在用金线砍柴?”沈夜溪靠在树上看着他。
“好像是的。不自觉就用了。”
“别用太多。金线用多了会累。你现在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好。”
他把金线收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用蛮力砍。砍了半个小时,额头冒汗了,可身体不觉得累——小腹里那两个漩涡在转,一圈一圈地转,把力气源源不断地送上来。
“这感觉真好,”他说,“像吃了。”
“别得意忘形,”沈夜溪说,“你现在的封印只是稳住了,不是解除了。蛇和虎还在你身体里,只是睡着了。你要是太嘚瑟,把它们吵醒了,有你受的。”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不吉利?”
“沈家的规矩,先把最坏的结果说清楚,剩下的就都是好消息。”
“那你们沈家的人是不是都不爱笑?”
“不是不爱笑。是笑点高。”
李无涯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脸上。她靠在树上,双手抱在前,表情淡淡的,可嘴角微微翘着——那种很浅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翘。
“你现在的笑点高不高?”他问。
“看对谁。”
“对我呢?”
“很低。”
李无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夜溪也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翘,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老高。
砍完柴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李无涯背着一捆柴走在前面,沈夜溪跟在后面,小老虎在两个人中间跑来跑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夜溪忽然停下来,看着山坡上的一个地方。
“那就是你小时候发现的石棺?”她问。
“对。就在那棵大树后面。现在被藤蔓盖住了,看不出来了。”
“我能去看看吗?”
“你不怕?”
“我收了二十年的东西,什么没见过?”
李无涯把柴放在地上,带着她走过去。石棺的入口已经被藤蔓和杂草盖得严严实实了,他扒开藤蔓,露出那个黑洞洞的洞口。里面的石板塌了大半,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片。
“我上次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他说,“底下有个洞室,很大,跟篮球场一样大。后来塌了,进不去了。”
沈夜溪蹲在洞口,伸手摸了摸洞口的石头。她的手指在石头上停了一下。“这里有符文,”她说,“很老的符文。比你身上的还老。”
“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看不太清。太模糊了。好像是——‘镇’。对,是个‘镇’字。跟陈家牌位上的字是一样的。”
“那是陈家的符文?”
“不全是。比陈家更老。可能是……可能是陈家和沈家还没分开时候的东西。”
李无涯愣了一下。“陈家和沈家,以前是一家?”
“传说而已。几百年前的事了,谁说得清。”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天快黑了。”
他们回到家里,李无涯把柴堆在后院,沈夜溪去厨房做饭。小老虎蹲在灶台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菜——今天晚饭是萝卜炖肉,早上拔的萝卜,集市上买的五花肉。
“你上午不是说晒豆角吗?”李无涯靠在厨房门口问。
“改主意了。豆角留着明天炒肉。今天吃萝卜。”
“你怎么做我都吃。”
沈夜溪的锅铲停了一下。“你这话说得跟小老虎一样。”
“哪里一样?”
“都一样没出息。”
小老虎在灶台底下冲她呲牙,她低头看了一眼,扔了一块萝卜给它。小老虎闻了闻,没吃——它不吃素。
“挑食,”沈夜溪说,“跟你主人一样。”
“我什么时候挑食了?”
“昨天红烧肉里的笋,你一块都没吃。全挑出来扔了。”
“那是因为笋塞牙。”
“你就是挑食。”
李无涯没法反驳,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晚饭在堂屋里吃的。萝卜炖肉、炒豆角、西红柿蛋汤。三个人——不,两个人一只老虎——围着桌子坐着。小老虎蹲在李无涯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肉汤,喝得呼噜呼噜的。
“你明天要回县城吗?”李无涯问。
“不回。请了假。”
“请了多久?”
“一个星期。”
“住这儿?”
“你有意见?”
“没有。就是怕你睡不惯沙发。”
“明天去买床垫。”
“好。”
吃完饭,沈夜溪洗碗。李无涯站在旁边帮忙擦碗。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谁也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灶台上的陶碗里四片叶子在水面上轻轻摇着。
“李无涯,”沈夜溪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什么?”
“什么?种地,砍柴,喂老虎。偶尔去县城打打零工。”
“就这样?”
“就这样。怎么了?”
“不觉得无聊?”
“不无聊。以前一个人觉得无聊,现在——”他停了一下,“现在不无聊了。”
沈夜溪没说话,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他接过来,擦,放进碗柜里。
“沈夜溪。”
“嗯?”
“你以后打算什么?”
“不知道。以前只知道收东西、练功、看书。现在不用收东西了,也不用练功了。书还可以看。”
“那就先住这儿。慢慢想。”
“好。”
晚上,李无涯把沙发上的老虎毛清理净,铺了一条新床单,放了一个枕头一床被子。“今晚你睡沙发,我睡地上。”
“不用,我睡地上就行。”
“你一个女孩子,睡地上像什么话?”
“我收了二十年的东西,坟地都睡过。”
“那是以前。现在你是普通人。”
沈夜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行。我睡沙发。”
李无涯在地上铺了一床褥子,躺下来。小老虎从沙发上跳下来,趴在他口上,呼噜呼噜地响。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他的脸上。
“李无涯。”
“嗯?”
“你地上的话,冷不冷?”
“不冷。有老虎,跟暖水袋似的。”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李无涯。”
“嗯?”
“你脸上的金边,还在。”
“什么金边?”
“你瞳孔边上的金边。今天比昨天亮了。”
“可能是今天砍柴用了金线的原因。”
“明天少用点。”
“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李无涯。”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李无涯翻了个身,看着沙发上的沈夜溪。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那棵树上的字。‘未定’。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定。你的死期,你自己定。”
“怎么定?我又不会。”
“不用算。好好活着就行。活着活着,死期就定了。”
沈夜溪转过头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道理。你看,一个人要是天天吃好睡好,心情好,不生病,就能活很久。活很久,死期就晚。死期晚,就是自己定的。”
“那要是有意外呢?”
“有意外就挡。挡不住就认。认了就——就算了。”
“算了?”
“嗯。算了。不折腾了。”
沈夜溪沉默了很久。“你这个人,”她终于说,“是真的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那你怕什么?”
李无涯想了想。“怕小老虎吃太多,把我吃穷了。”
小老虎在他口上蹬了一下腿,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夜溪笑了——不是浅浅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着,像风吹过竹林。
“你笑什么?”
“笑你。明明怕的东西很多,非要说一个最不重要的。”
“你怎么知道我怕的东西很多?”
“因为你说‘该来的总会来’的时候,你的金线缩了一下。你在骗人。”
李无涯沉默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口——金线确实缩了一下,缩回了小腹里。蛇纹和虎纹在银网下面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被发现了”。
“你在怕什么?”沈夜溪的声音变得很轻。
“怕那棵树上的字。‘未定’。怕它什么时候忽然定了。怕你——”
他没说完。
沈夜溪从沙发上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握得很紧。
“不会的,”她说,“‘未定’就是没定。没定就是还有机会。有机会就是——不会的。”
李无涯握着她的手,觉得口那个被攥紧的感觉松了一点。
“睡吧,”她说。
“好。”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松。小老虎在他口上打着小呼噜,尾巴卷着他的手腕。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手上。
李无涯闭上眼睛。金线在身体里慢慢地走,一圈一圈地走。银网上的四色灯跟着金线的节奏,一明一暗地闪。他“看见”了山里的暗河,水位稳稳的,地下湖安安静静的,像一面镜子。灶台上的陶碗里,四片叶子在水面上漂着,扎在暗河里,暗河的水通了山,山通了地,地通了天,天通了那条睡觉的龙。
龙在梦里翻了个身,尾巴甩了一下,把一片云抽散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山坡上,照在石棺的洞口,照在洞口的符文上。符文亮了一下——不是熄灭的那种亮,是那种被激活的、重新开始运转的亮。
李无涯没有看见。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无涯是被小老虎舔醒的。舌头粗粝粝的,从下巴一直舔到鼻尖,刮得他生疼。
“行了行了——”他把小老虎推开,坐起来。沙发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葱花炒鸡蛋的香味。
他走到厨房门口。沈夜溪站在灶台前,还是那件他的旧T恤,还是那个随便扎的马尾。她正在翻鸡蛋,灶台上摆着粥、咸菜、烙好的饼。
“早,”她头也不回。
“早。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习惯了。”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沙发比想象中舒服。”
“骗人。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沈夜溪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就是心疼。”
沈夜溪的锅铲在锅里停了一下。“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这么烦人?”
“不是。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早上起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有人说话了,话就多了。”
“那你以前早上起来什么?”
“做饭,吃饭,喂老虎,下地活。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接着活。晚上回来做饭,吃饭,喂老虎,睡觉。”
“不无聊?”
“无聊。可也没办法。子总得过。”
沈夜溪没说话,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以后不会无聊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烦你了。”
李无涯笑了。小老虎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看沈夜溪,尾巴摇得像风车。
“你别看我了,”沈夜溪低头对它说,“你主人比你烦多了。”
小老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表示同意。
吃完早饭,李无涯去菜地浇水。沈夜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昨天的豆角,她改变主意了,说要晒。小老虎蹲在她脚边,偶尔伸爪子扒拉一下掉在地上的豆角,玩得不亦乐乎。
“李无涯,”沈夜溪忽然叫他。
“嗯?”
“陈明远发消息了。说让你下周一去复查。”
“下周一?那还有五天。”
“他说要提前。因为你把玉佩给了树,封印可能会有变化,要早点检查。”
“行。那下周一去。”
“我跟你一起去。”
“好。”
沈夜溪低下头继续剥豆子。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角那颗痣在光里显得很清楚。李无涯站在菜地里,扛着锄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特别好。
“你看什么?”她头也不抬。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沈夜溪的手停了一下。“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没有。就是——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觉得这个院子好大。现在觉得刚刚好。”
沈夜溪没有回答。可她剥豆子的手慢了一些。小老虎从她脚边站起来,走到李无涯脚边,仰着头看他,眼神里写着“你终于学会说人话了”。
“你闭嘴,”李无涯低头对它说。
小老虎甩了一下尾巴,跑回沈夜溪脚边,继续扒拉豆角。
浇完水,李无涯去后山砍柴。沈夜溪说要去集市买点东西,一个人下了山。小老虎跟着李无涯上了山,在林子里窜来窜去,追松鼠、扑蝴蝶、刨土坑,忙得不亦乐乎。
砍柴的时候,李无涯又忍不住用了金线。不是故意的——是斧头落下去的瞬间,金线自己从手心里冒出来了,顺着斧刃走了一圈,树枝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得像镜子。
“你别老用,”他对自己的手说。
金线缩了回去。可下一次砍的时候,又冒出来了。
“你这不听话的东西。”
金线又缩了回去。然后又在下次砍的时候冒出来了。
李无涯放弃了。反正沈夜溪不在,用就用吧。
砍完柴下山的时候,他在半山腰遇到了沈夜溪。她拎着一个大袋子,从山下走上来,额头上全是汗。
“你买了什么?”他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床垫。折叠的。网上订的,送到山下驿站了。”
“你怎么拿上来的?这么重。”
“扛上来的。”
“你一个人扛上来的?”
“嗯。沈家的人,力气大。”
李无涯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红扑扑的脸、还在微微发抖的胳膊,忽然觉得口那个被攥紧的感觉又来了。
“下次我去拿,”他说,“你别一个人扛。”
“没事。不重。”
“骗人。你胳膊都在抖。”
沈夜溪把胳膊藏到身后。“你看错了。”
“沈夜溪。”
“嗯?”
“你能不能别逞强?”
“沈家的规矩——”
“沈家的规矩是让你一个人扛床垫的吗?”
沈夜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她说,“越来越烦了。”
“我知道。”
他扛着袋子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小老虎在两个人中间跑来跑去,尾巴竖得高高的。
回到家,沈夜溪把折叠床垫打开,铺在沙发上。床垫是新的,胶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试试,”她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李无涯坐下来。软硬适中,比他的床舒服一百倍。
“舒服吗?”
“舒服。你呢?”
“还行。”
“你睡沙发,我睡地上。”
“不行。你睡沙发。”
“不行。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
李无涯看着她。她看着他。小老虎蹲在两个人中间,脑袋转来转去,像个看网球比赛的观众。
“那一起睡沙发?”李无涯说。
沈夜溪拿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在他脸上。
“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但还是要砸。”
小老虎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去了。跑了几步,回过头来,用一种“我不管你们了”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蹲在井沿上,看水里的月亮——虽然天还没黑,没有月亮。
晚上,沈夜溪睡沙发,李无涯睡地上。小老虎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跑了三趟,最后决定睡在沙发和地板中间的那条缝里,尾巴搭在李无涯的手上,脑袋搁在沈夜溪的鞋上。
“它这是要两全其美,”李无涯说。
“它比你聪明,”沈夜溪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两个人中间那条缝上。小老虎的呼噜声均匀地响着,像一台小马达。
“李无涯。”
“嗯?”
“你说那条龙,还在云上面睡觉吗?”
“在。我刚才‘看’了一眼,在的。”
“它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一年后,也许十年后。”
“你怕它醒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它醒了,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它是从蛇变的,蛇在我身体里待了三百年。它认得我。”
沈夜溪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它认得你?”
“因为它每次看我,眼神都和看别的东西不一样。”
“什么眼神?”
“怎么说呢……像看一个老朋友。虽然它从来没跟我说过话。”
“也许它在等。”
“等什么?”
“等你准备好了。等你准备好跟它说话。”
李无涯想了想。“也许吧。可我不知道跟它说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跟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也不知道说什么。可说了就知道了。”
李无涯翻了个身,看着沙发上的沈夜溪。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跟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问。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那时候你是不是就想收我?”
“想。”
“那为什么没收?”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我那时候穿着工地的破衣服,满身是灰,哪里不像坏人了?”
“眼睛。你的眼睛不像坏人。虽然傻乎乎的,但不坏。”
李无涯笑了。沈夜溪也笑了。
“睡吧,”她说。
“好。”
月光在房间里慢慢地移动。小老虎翻了个身,把尾巴从李无涯手上挪到沈夜溪手上。沈夜溪的手指动了一下,握住了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李无涯。”
“嗯?”
“明天,我想去山顶看看。”
“好。我陪你去。”
“嗯。”
她闭上眼睛。李无涯也闭上眼睛。金线在身体里慢慢地走,一圈一圈地走。银网上的四色灯安安静静地亮着。蛇纹和虎纹在银网下面安安静静地趴着。小腹里的两个漩涡安安静静地转着。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山里的暗河安安静静地流着。地下湖安安静静地躺着。灶台上的四片叶子安安静静地漂着。云层上面的龙安安静静地睡着。
月光照在山坡上,照在石棺的洞口。洞口的符文亮着,不刺眼,像一盏小夜灯。符文的光顺着山坡往下走,走进泥土里,走进树里,走进暗河里,走进李无涯家的灶台底下,走进陶碗里的水中。
水中的叶子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四片叶子同时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山顶。山顶上,月光最亮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芽。不是树,不是草,是一藤,细细的、嫩绿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朝着月亮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往上长。
藤上结了一个花苞。花苞是金色的,小小的,像一颗还没熟的杏子。花苞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一明一暗的,像一颗小心脏在跳。
李无涯没有看见。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山顶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面前站着一个人——不是李归来,是另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青底白花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用一银簪子别着。她的脸还是看不清,可她的眼睛很清楚——黑眼珠多白眼珠少,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你是谁?”他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山顶上的那藤。藤上的花苞比刚才大了一些,金色的光更亮了。
“快开了,”她说。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什么快开了?”
“花。等了一千年的花。”
“什么花?”
女人没有回答。她回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还是看不清,可她的嘴角在翘——那种很浅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翘。
和沈夜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