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4章

沈夜溪说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早就拉着李无涯上了山。

桂花树苗还在昨天的位置,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叶子从四片变成了八片,每一片都绿得发亮,叶脉里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像有人拿金粉在上面描了一遍。树苗顶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米粒大小,白中透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桂花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清晨的露水混着松针的气息。

沈夜溪蹲下来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符文的光亮了一瞬。“它在认我,”她说,声音有点惊讶。

“认你?”

“嗯。它认得沈家的气。虽然我已经没有那个能力了,可它还是认得。”

李无涯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另一片叶子。叶子在他指尖颤了一下,符文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青色,又变成了红色,最后变回了金色。蛇纹和虎纹同时在他腰上热了一下,像是两个老朋友在打招呼。

“它也认得你,”沈夜溪说,“比你身上的纹路还认得你。”

“什么意思?”

“你身上的蛇纹和虎纹是封在你骨头里的,是被迫的。可这棵树——它是自愿的。它认得你,是因为它想认得你。”

李无涯看着那棵小桂树,忽然觉得它不像一棵树。它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等着谁来认领。

“它要是一直这么长下去,”他说,“会不会长成沈家老宅门口那棵老槐树那么大?”

“会。可能更大。”

“那这座山顶就装不下了。”

“装得下。山有多大,它就能长多大。”

沈夜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该回去给小老虎疏通经络了。”

李无涯站起来,跟着她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桂树在风中轻轻摇着,顶端的白色花苞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花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之前那种“要破出来”的动,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像心跳一样的动。

它在长。不急不慢地长。

接下来的几天,子过得像山里的溪水一样,安静、缓慢、清澈。每天早上沈夜溪做早饭,李无涯洗碗。上午李无涯下地活,沈夜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或者看书——她带了三本书,一本厚的两本薄的,李无涯瞄了一眼,一本叫《中国怪谈史略》,一本叫《民间信仰与地域社会》,还有一本是小说,叫《百年孤独》,翻到第三十页就卡住了,好几天没往后翻。

下午李无涯给小老虎疏通经络,沈夜溪在旁边学。她已经学会了基础手法,能把银线——不对,她现在没有银线了,只是普通的气——送进小老虎的身体里。虽然效果没有李无涯的好,可小老虎很享受,每次都眯着眼睛咕噜咕噜地叫,尾巴卷着沈夜溪的手腕,像个被挠下巴的猫。

“它更喜欢你了,”李无涯酸溜溜地说。

“你每天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天都是真的。”

小老虎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那眼神写满了“你能不能有点新词”。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山顶看桂花树。树苗又长高了一截,从半人高长到了齐腰高。叶子从八片变成了十二片,顶端的白色花苞从米粒大变成了黄豆大。香气比以前浓了一点,站在三步之外就能闻到。

“按照这个速度,”沈夜溪说,“下周一我们去复查的时候,它应该能长到一人高。”

“那花什么时候开?”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慢。它有自己的节奏。”

李无涯看着那个花苞,花苞里的光一明一暗的,和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它开花的时候,”他说,“会怎样?”

沈夜溪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会发生一些事。”

“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可我觉得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它的气味是香的。如果是坏事,应该是臭的。”

李无涯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虽然不太严谨,但很有道理。

周晚上,沈夜溪在收拾行李。明天要去陈家复查,她打算在县城住两天。她带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本还没翻过页的《百年孤独》,还有一包她自己晒的豆角——说是要带给陈明远尝尝。

“你给陈明远带豆角嘛?”李无涯靠在门框上问。

“他上次说要吃我做的菜。我说我做菜一般,他说不挑。”

“他那是客气。”

“我知道。可我还是带了。”

“你对别人倒是挺客气。”

沈夜溪拉上背包拉链,回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你对我从来没这么客气过。”

“因为你不需要我客气。”

李无涯愣了一下。沈夜溪拎着包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挡路了。”

“哦。”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她走过去,把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回来,站在他面前。“李无涯。”

“嗯?”

“你不需要我客气。你需要我——说实话。”

“你平时说的不就是实话吗?”

“不是。平时说的有一半是气话。”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算了,不说了。睡觉。”

她转身走了。李无涯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拎起来甩了两圈。和小老虎第一次牵他手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对,是沈夜溪第一次牵他手的时候。

小老虎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那眼神写满了“你又傻了”。

“闭嘴,”他说。

小老虎没闭嘴,但它也没说话。它只是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然后跑回屋里,跳上沙发,蜷在沈夜溪脚边。

周一早上,他们下山去县城。沈夜溪走前面,李无涯走后面,小老虎走中间。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可沈夜溪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等李无涯——不对,是等小老虎。小老虎走走停停,闻闻这棵树,刨刨那块石头,忙得很。

“它今天怎么这么磨蹭?”沈夜溪蹲下来摸了摸小老虎的脑袋。

“因为它不想去县城,”李无涯说,“上次去县城,它被几个大妈当成了橘猫。心理阴影。”

小老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能不能别提这事”。

沈夜溪把小老虎抱起来,搂在怀里。“不是橘猫。是老虎。山里的老虎。很好看的那种。”小老虎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用一种“你看看人家”的眼神看着李无涯。

李无涯决定不跟一只老虎计较。

到了县城,他们先去了陈家老宅。陈明远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平板电脑,看见他们就迎了上来。“李哥,沈小姐,你们来了。我爷爷在祠堂等你们。孙老头也给老虎准备了新食谱,一会儿你们去看看。”

“新食谱?”李无涯接过平板看了一眼。食谱上写着:早餐——鸡肉200克,蛋黄一个,钙粉3克;午餐——牛肉150克,鸡肝50克,蔬菜泥20克;晚餐——鱼肉150克,鸡软骨30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周三次加餐,活体小白鼠一只,锻炼捕猎能力。

“活体小白鼠?”李无涯看着陈明远,“你们还给老虎吃活的?”

“孙老头说,老虎毕竟是老虎,不能当猫养。要保留它的野性。”

李无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老虎。小家伙正舔着爪子,表情淡淡的,像个没睡醒的富二代。他实在想象不出这只东西捕猎的样子——它连蝴蝶都扑不到。

“行吧,”他把平板还给陈明远,“听孙老头的。”

祠堂里,老人还是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那本古籍,可古籍合上了,没翻开。周女士不在,笔记本也不在。只有老人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来了?”老人抬了抬眼皮。

“来了,”李无涯在对面坐下来。沈夜溪坐在他旁边,小老虎蹲在她脚边。

“不用紧张,今天就是常规检查。把衣服撩起来,我看看封印。”

李无涯撩起衣服下摆。老人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蛇纹和虎纹安安静静地趴在原来的位置,银网稳稳地盖在上面,四色灯在银网的节点上亮着,青、红、金、银,四种颜色。

“嗯,”老人点了点头,“比预想的好。银网的节点比以前密了,四色灯的亮度也稳定了。那枚玉佩——你从山顶带回来的那枚——给我看看。”

李无涯从腰上解下那枚透明玉佩,递给老人。老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又把玉佩举到光下面,看里面的蛇和虎。

“这东西,”他说,“比你之前那两枚加起来都值钱。”

“值多少钱?”

老人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值钱,不是值人民币。这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他把玉佩还给李无涯。“好好收着。它在,你的封印就在。它要是丢了,你的封印也就没了。”

李无涯把玉佩重新系在腰上,系得比之前紧了一倍。

“复查结果呢?”沈夜溪问,“他的封印能撑多久?”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前说三十年。现在——不好说。”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枚玉佩,还有山顶上那棵树,和他身上的封印是连着的。树在长,封印就在长。树不死,封印就不灭。”

沈夜溪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他的封印不是固定的,是活的?”

“可以这么理解。那棵树是活的,树在长,就在往下扎。扎得越深,地气就越稳。地气越稳,他身上的封印就越牢。三十年?也许五十年。也许一百年。也许——”老人停了一下,“也许一辈子。”

李无涯觉得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一辈子”这个词,比“三十年”重多了。

“可有一个前提,”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棵树不能出事。树在,封印在。树没了,封印就没了。树要是被人砍了、烧了、挖了——你身上的蛇和虎,会在一个时辰之内醒过来。”

“谁会砍那棵树?”

老人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沈夜溪。沈夜溪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点紧,“沈家的人?”

“不只是沈家。知道那棵树存在的人,不只是你们。三百年前的事,知道的人不少。陈家知道,沈家知道,还有——别的家族也知道。”

“别的家族?”

“你以为隐世家族只有陈家和沈家?太天真了。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大。陈家和沈家,只是其中两支。还有别的家族,别的门派,别的——势力。他们都在等。等那棵树开花。”

李无涯愣住了。“等那棵树开花?为什么?”

老人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牌位墙前面,看着最上面那几块金色的牌位。

“因为那棵树开的花,叫‘归来花’。传说中,吃了那朵花的人,能看见三世因果——自己的,别人的,所有人的。能看见过去、现在、未来。能看见——谁该死,谁不该死。谁能活,谁不能活。”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所以,”李无涯的声音有点哑,“那棵树不是普通的树。它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什么东西——的钥匙。”

“对。一把能打开因果之门的钥匙。谁拿了那把钥匙,谁就能改写因果。改写自己的命,改写别人的命,改写所有人的命。”

李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菜地里拔萝卜。今天,有人告诉他,他家山顶上长的那棵树,是一把能改写因果的钥匙。“我能不能把它砍了?”他问。

老人回过头看着他。“砍了,你的封印就没了。蛇和虎会醒。你死。山崩。”

“那能不能把它移走?”

“移走,就断了。断了,树就死了。树死了,和砍了一样。”

“那怎么办?”

“守着。”

“守着?”

“对。守着那棵树。等它开花。等花开了,把花摘了。花摘了,因果就定了。定了,就没人能改了。钥匙就废了。”

李无涯沉默了。他看着沈夜溪。沈夜溪的脸色很白,可她的眼神很稳——不是以前那种冷硬的稳,是一种沉下去的、扎了的稳。

“我守,”她说。

“我也守,”李无涯说。

小老虎从她脚边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蹲下来,仰着头看他们。那眼神写满了“你们守,我也守”。

老人看着他们三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像刀子划过石头留下的印子。“行,”他说,“那就守。可你们得知道,守那棵树的不只是你们。从今天起,那棵树的消息会传出去。传出去之后,会有人来找你们。有些人好说话,有些人不好说话。有些人——可能本不会说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们的子不会太平了。”

李无涯看着老人,又看了看沈夜溪,最后低头看了看小老虎。小老虎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嘴牙,然后用后腿蹬了蹬耳朵,像个没事人似的。

“没关系,”李无涯说,“反正我也不想过太平子。”

沈夜溪看了他一眼。“你昨天还说想过太平子。”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变得真快。”

“人总要长大。”

沈夜溪没理他,可她嘴角翘了一下。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陈明远在外面等着,表情有点怪。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怪,是一种——李无涯说不上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那种怪。

“怎么了?”李无涯问。

陈明远把平板递过来。“你们自己看。”

平板上是一段监控视频。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地点是陈家老宅的大门口。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幅画。然后,门口的石狮子动了——不是真的动,是石狮子的影子动了。影子从地上站起来,变成了一只真狮子大小,在门口走来走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然后,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了。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头发很长,散在肩上,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条黑色的河。她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大,三两步就走到了石狮子面前。石狮子的影子冲她呲了呲牙,她没理,直接走了过去。影子在她身后缩了回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她走到大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陈家老宅的牌匾。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笑,是那种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的笑。

然后她走了。

视频结束。全程三十一秒。

李无涯看着视频里那个红衣女人的脸——很年轻,二十三四岁,皮肤很白,五官很精致,可精致得不像真人,像画上去的。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这是谁?”他问。

陈明远咽了口唾沫。“钟家的人。”

“钟家?”

“钟家。隐世家族里最——怎么说呢——最不讲道理的一家。他们不跟人商量,他们只做。不通知,不解释,不道歉。”

“他们来什么?”

陈明远看了一眼沈夜溪。沈夜溪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钟家收东西,”沈夜溪说,“不收不该留的。收——该留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觉得什么东西该归他们,他们就收。不管那东西是活的还是死的,是人还是树。”

李无涯慢慢地把平板还给陈明远。“你是说——他们来收那棵树?”

“可能。也可能不是。钟家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他们出现了,就是有目标。”

“目标是什么?”

“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钟家出手,从来没有空手回去过。”

李无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透明玉佩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里面的蛇和虎在慢慢地游。他伸手摸了摸玉佩,温温的,和小腹里那两个漩涡一样的温度。

“那就不让他们空手回去,”他说,“让他们带着拳头回去。”

沈夜溪看着他。“你打得过?”

“打不过。”

“那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气势。打不打得过是另一回事。”

沈夜溪沉默了三秒。“你的气势,”她说,“和你这个人一样——虚张声势。”

“那也是气势。”

小老虎从他脚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冲着巷子的方向叫了一声。不是声气的叫,是正经的虎啸。虽然嗓门还是很小,可那调子是对的。那调子是——别来。来了就别想走。

李无涯走到门口,蹲下来,摸了摸小老虎的脑袋。

“别叫了,”他说,“还没来呢。来了再叫。”

小老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冲着巷子叫了一声。然后它安静了。可它的尾巴竖得笔直,耳朵朝前竖着,浑身的毛微微炸着。它感觉到了什么。李无涯也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眉心的那股热流。巷子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一种——压迫感。像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稳稳地朝这边滚过来。

他站起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攥住了那枚玉印章。

沈夜溪走到他旁边,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的手在抖。”

“那是冷的。”

“现在是八月。”

“我体质差,怕冷。”

沈夜溪没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握得很紧。和那天晚上在树下的时候一样紧。

巷子那头,一个人走了出来。

不是穿红色风衣的女人。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像钉子钉在地上。

他走到陈家老宅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李无涯,又看了一眼沈夜溪,最后看了一眼小老虎。

“李无涯?”他问。声音不大,可很清楚,像敲在石头上。

“是我。”

“钟家,钟衍。奉家主之命,来送一封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什么都没有。他递过来。李无涯接过去,信封很薄,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家主说,三天后,钟家会派人来取回复。”

“什么回复?”

“信里写了。”钟衍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只老虎不错。钟家很久没见过活的老虎了。”

他走了。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和灰尘。

李无涯低头看手里的信封。白色的,普通的,像超市里买的那种。他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毛笔写的,字迹很漂亮,可内容不太漂亮:

“山顶桂树,钟家要了。三后取。条件自提。过期不候。——钟家,钟离。”

李无涯把这行字看了三遍。“钟离,”他念了一遍,“这名字听着就不像好人。”

“是女的,”沈夜溪说。

“什么?”

“钟离。钟家的家主。女的。很年轻。比你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沈家的时候,见过她。三年前,沈家和钟家有一笔生意。她来的。那时候她二十一岁,坐在钟家十几个长老中间,所有人都听她的。”

李无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坐在一群老头子中间,所有人都听她的。他想象不出来。他二十一岁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搬完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连工头都不听他的。

“她长什么样?”他问。

沈夜溪看了他一眼。“很好看。”

“比你好看?”

沈夜溪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你自己看吧。”

她转身走进了老宅。小老虎看了他一眼,眼神写满了“你完了”,然后跟着沈夜溪跑了进去。

李无涯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可他不确定说错了哪句。他问陈明远:“我刚才说错什么了?”

陈明远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李哥,你当着沈小姐的面问另一个女人好不好看。你说呢?”

“可我问的是‘比你好看’——这是在夸她啊。”

“沈小姐不觉得是夸。”

“那她觉得是什么?”

“她觉得你在拿她跟别人比。”

“我没有。”

“她知道你没有。可她还是不高兴。”

李无涯觉得女人的心思比封印还难懂。他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走进老宅。沈夜溪坐在客房的沙发上,抱着小老虎,面无表情地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沈夜溪。”

“看电视呢。”

“明天有雨。”

“我知道。”

“那个钟离——”

“我说了,看电视呢。”

小老虎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冲李无涯摇了摇头——真的摇了摇头,像一个心的老母亲在说“你别再提了”。

李无涯闭嘴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和她一起看电视。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播新闻。新闻播完了,开始播广告。广告播完了,开始播一部老电视剧,讲的是民国时期的爱情故事,男主角和女主角在雨中拥抱,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哭了?”李无涯问。

“没有。是老虎的毛掉眼睛里了。”

小老虎在她怀里翻了个白眼。

李无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透明玉佩,放在手心里。玉佩里的蛇和虎在慢慢地游,一圈一圈的,像两条鱼。他“看见”了山顶的桂花树。树又长高了,从齐腰高长到了口高。叶子从十二片变成了十六片。顶端的白色花苞从黄豆大变成了花生大。花苞里的光一明一暗的,和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看见”了云层上的龙。龙醒了,正低头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影子。

“你也在看?”他小声说。

龙没有回答。它翻了个身,把尾巴甩到云层上面,继续睡觉。

李无涯把玉佩收起来,转头看沈夜溪。她还在看电视,可她的眼睛没在屏幕上——她在看窗外。窗外是陈家的后院,后院里有一口井,井沿上蹲着一只石狮子——不是真的,是石头的,可它的影子在动。影子的狮子从井沿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然后蹲下来,看着沈夜溪的方向。

“你也看见了?”李无涯小声问。

“嗯,”沈夜溪的声音很轻,“我虽然看不见线了,可影子还能看见。沈家的人,对影子敏感。”

“那个影子在什么?”

“在等。等天黑。等月亮出来。等——它想等的东西。”

李无涯“看见”了——影子的狮子不是在等她,是在等那棵树。它的目光穿过墙壁、穿过街道、穿过县城、穿过山,落在山顶的桂花树上。树上的花苞在它的注视下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可没有风。

李无涯站起来,走到窗边。影子狮子抬起头看着他。石头的眼睛是空的,可影子的眼睛是亮的——深紫色的,和视频里那个红衣女人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钟家的,”他说,“它在替钟家看着那棵树。”

沈夜溪走到他旁边,把手搭在窗台上。“钟家的功法,叫‘影术’。和沈家的‘线术’、陈家的‘符术’齐名。他们能从影子里获得信息,也能从影子里投送力量。那只看门石狮子的影子,就是钟家留在陈家的眼线。不是今天才留的,可能已经留了很多年。”

“陈家人知道吗?”

“知道。可他们没办法。钟家的影子,除非你把所有影子都消灭了,否则除不掉。”

“所有影子都消灭了?那不就是把灯全关了?”

“对。可关了灯,还有月光。没了月光,还有星光。没了星光,还有——人的影子。人的影子是灭不掉的。除非人死了。”

李无涯看着那只影子狮子。狮子蹲在井沿上,安安静静的,尾巴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摇着。它看起来无害,甚至有点可爱。可他知道,这只看似可爱的影子,正把山顶桂花树的消息,一点一点地传回钟家。

“三天后,”他说,“钟家的人会来。”

“嗯。”

“我们怎么办?”

沈夜溪沉默了一会儿。“先睡觉。明天再说。”

她转身走回沙发,把小老虎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老虎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响。

李无涯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那只影子狮子。狮子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耐心。一种“我知道你跑不了”的耐心。

他关上窗,拉上窗帘。影子灭了。可他知道,它还在。在窗帘的影子里,在床脚的影子里,在茶杯的影子里。无处不在。

他躺到沙发上——沈夜溪今晚睡床,他睡沙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金线在身体里走得比平时快,像是在备战。蛇纹和虎纹在银网下面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来吧,不怕。

小老虎从沈夜溪的床上跳下来,跳到他的口上,蜷成一团。尾巴卷着他的手腕,毛茸茸的,热乎乎的。

“你不陪她?”他小声问。

小老虎用脑袋拱了拱他的下巴,然后闭上眼睛。那意思是:今天陪你。

李无涯摸了摸它的脑袋,闭上眼睛。金线在身体里一圈一圈地走。他“看见”了山顶的桂花树。树又长高了一截,从口高长到了齐肩高。叶子从十六片变成了二十片。顶端的白色花苞从花生大变成了红枣大。花苞里的光比以前亮了一倍,一明一暗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花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花在动,是花苞里面的东西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不是现在,是三天后。三天后,钟家的人来的时候。

李无涯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裂缝里有金色的光在流——和陈家祠堂里那些牌位上的光一样的颜色。

“三天后,”他小声说,“会怎样?”

没有人回答。小老虎的呼噜声均匀地响着,像一台小马达。沈夜溪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窗外,影子狮子蹲在井沿上,尾巴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摇着。它的眼睛是深紫色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山顶的方向。

山顶上,桂花树在月光下轻轻地摇着。花苞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和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和山一样的节奏。和龙一样的节奏。和因果一样的节奏。

三天。

相关推荐

  • 暂无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