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2章

牵上手的那一刻,李无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拎起来甩了两圈。

不是夸张,是真的——小腹里那两个漩涡猛地转了一下,蛇纹和虎纹在银网下面同时亮了亮,像两只被吵醒的眼睛。他吓了一跳,赶紧松了松手指,可沈夜溪的手反过来握紧了他。

“别松,”她头也不回地说,“你一松,黑气会长得更快。”

“为什么?”

“因为我刚下定决心不要命,你就怂了,我会觉得自己亏了。”

李无涯:“……”

这个逻辑他一时半会儿没绕过来,但手确实没再松开。

巷子不长,走出去就是大街。县城东头的这条街是老街,两边的房子还是八九十年代的样式,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挂着。街上的人不多,几个买菜回来的大妈拎着塑料袋从他们身边经过,多看了两眼——一个穿着体面但明显不太合身的年轻人,一个扎着马尾表情冷淡的姑娘,两个人手牵着手,中间还夹着一只圆滚滚的小老虎。

“那是狗吗?”一个大妈问同伴。

“不像,看着像猫。”

“什么猫长那么大?”

“可能是外国品种。”

小老虎冲她们呲了呲牙,两颗米粒大的牙闪闪发亮。

“哎呀还会笑,真可爱。”

小老虎把牙收了回去,尾巴竖得更高了。

“它以为人家在夸它,”李无涯小声说,“人家把它当狗了。”

小老虎回头瞪了他一眼。

沈夜溪忽然停下脚步,松开手,蹲下来摸了摸小老虎的脑袋。

“它是老虎,”她对那几个大妈说,语气严肃得像在做学术报告,“学名Panthera tigris,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几个大妈的脸色变了。

“骗你的,”沈夜溪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是橘猫。”

大妈们将信将疑地走了。李无涯站在原地,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沈夜溪。

“你还会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它看起来确实像橘猫。”

小老虎发出一声愤怒的呜咽,用后腿蹬了一下沈夜溪的鞋带,没蹬断,气鼓鼓地跑到前面去了。

“它生气了,”李无涯说。

“气一气长得快。”

“你养过老虎?”

“没有。我养过刺猬。”

“刺猬?”

“嗯。后来跑了。”

“为什么跑了?”

“因为我给它起的名字叫‘不跑’。”

李无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沈夜溪没笑,但嘴角翘了一下——那种很浅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翘。

他们沿着老街走了一会儿,小老虎在前面带路,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个人类还在后面跟着。

“你刚才说‘刚下定决心不要命’,”李无涯忽然开口,“是什么意思?”

沈夜溪的脚步顿了一下。

“字面意思。”

“沈夜溪。”

“嗯?”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那应该用什么语气?”

“用……”他想了想,“用那种‘我今天中午想吃红烧肉’的语气。”

“我今天中午已经吃过红烧肉了。”

“那就用‘我明天中午还想吃红烧肉’的语气。”

沈夜溪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这次嘴角翘得比刚才多了一点,像一朵花慢慢地开。

“好,”她说,“我试试。”

他们走到老街的尽头,那里有一座石桥。桥很老了,栏杆上的石狮子被风雨磨得看不清面目。李无涯站在桥头,忽然觉得这地方眼熟。

“怎么了?”沈夜溪问。

“这桥……我梦见过。”

沈夜溪的表情变了。她快步走到桥头,蹲下来看栏杆上的一只石狮子。石狮子的脸已经磨平了,可底座上刻着字,隐约能辨认出两个:沈界。

“这是沈家老宅门口的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三十年前拆迁的时候,桥也拆了。可这些石狮子……怎么会在这里?”

“可能是有人搬过来的,”李无涯说,“你看,底座上的字还没完全磨掉。”

沈夜溪伸手摸了摸石狮子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我小时候在这座桥上摔过一跤,”她说,声音很轻,“磕破了膝盖,哭了一下午。我说,桥上的石狮子会我,摔了跤长得快。”

“然后呢?”

“然后我就每天来摸石狮子的头。摸了三年。石狮子的头都被我摸圆了。”

李无涯看了一眼那只石狮子——确实很圆,比旁边几只都圆。

“后来拆迁了,”沈夜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桥没了,老宅没了,石狮子也没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见了。”

“你刚才说‘沈界’是什么意思?”

“沈家的地界。过了桥,就是沈家的地盘。桥是界碑,也是门。”

她站在桥头,看着桥对面。桥对面是一片新修的楼盘,灰白色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和这边的老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李无涯“看见”了——桥对面的空气里有东西在动,像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里有什么?”他问。

沈夜溪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捏在手心里,银线从指尖伸出来,缠在铜钱上。铜钱转了三圈,停住了,指向桥对面的一栋楼。

“有人在那边设了结界,”她说,“沈家的结界。”

“沈家的结界?可沈家的老宅不是拆了吗?”

“拆的是房子,不是地。沈家的地,不管上面盖了什么,都是沈家的。”

她把铜钱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不去看看?”李无涯问。

“不去。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沈夜溪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等你的封印彻底稳了。等那只老虎长大了。等我知道那棵树上的字到底是什么。等——”

“等什么?”

“等我口的黑气消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李无涯跟在后面,小老虎从桥头跑回来,叼着一骨头——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兴高采烈的。

“你哪儿捡的?”李无涯想把骨头从它嘴里,小老虎不松口,一人一虎在桥上拉扯。

“让它叼着,”沈夜溪头也不回地说,“狗的习性,改不了。”

小老虎松开了骨头,冲沈夜溪的背影叫了一声。不是呲牙,是抗议。

“你不是狗,”李无涯安慰它,“你是老虎。山里的老虎。”

小老虎把骨头叼起来,跑到沈夜溪脚边,把骨头放在她鞋面上,然后蹲在旁边,仰着头看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沈夜溪低头看着鞋面上的骨头,沉默了三秒。

“它这是……在哄我?”她问。

“应该是。它平时哄我就这招——叼东西给我。虽然每次叼的都是垃圾。”

沈夜溪蹲下来,把骨头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她对小老虎说。

小老虎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膝盖,然后跑回李无涯脚边,用一种“你学着点”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李无涯决定不跟一只老虎计较。

回到陈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陈明远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个平板电脑,看见他们就迎了上来。

“李哥,沈小姐,你们可回来了。出事了。”

“什么事?”

“你们自己看。”陈明远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三点。画面里是陈家的后院——兽栏外面的围墙。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幅画。然后,墙头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也不是动物的。是一棵树的影子。

树的影子从墙头慢慢长出来,像从水里长出来的水草,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影子长到一人高的时候,树上开始出现字——一个一个地烧出来,像有人拿打火机在纸上烫字。

第一个字:沈。

第二个字:氏。

第三个字:夜。

第四个字:溪。

四个字烧完之后,树上冒出了火苗。火不大,可很亮,把整个后院都照亮了。火光里,树影的枝杈上蹲着一个东西——一只老虎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蹲着,尾巴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摇晃。

然后,火灭了。树影缩了回去。墙头上什么都没有了。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七秒。

李无涯看完视频,转头看沈夜溪。她的脸色很白,比施术结束的时候还白。

“它来了,”她说,“比我预想的快。”

“谁来了?”

“那棵树。那棵老槐树。它不是普通的树,它是沈家的……家神。沈家老祖宗当年得罪的那个‘东西’,不是别的东西,就是那棵树。”

李无涯觉得自己需要坐下来。

“一棵树,诅咒了你们沈家?”

“不是一棵树。是树里的东西。”沈夜溪靠在墙上,声音有些疲惫,“沈家的老祖宗,当年是砍树的。他砍了一棵千年老槐树,用树芯做了一面铜镜——就是我施术用的那面。树死了,可树里的东西没死。它说,沈家的后人,世世代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死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知道。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孤零零地烂,孤零零地变成土。”

“那棵树的影子在你房间里,也是它?”

“嗯。它在找我。”

“找你什么?”

“收债。沈家欠它的,它要收回去。”

陈明远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平板差点掉了。

“李哥,沈小姐,你们能不能从开头讲一遍?我有点跟不上。”

“你不用跟上,”沈夜溪说,“这是沈家的事。”

“可那棵树跑到陈家的后院来了,”陈明远的声音有点发抖,“这就不光是沈家的事了。”

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今天没有穿长袍,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教师。可他的眼神很锐利,比施术那几天都锐利。

“视频我看了,”他对沈夜溪说,“沈家的家神,跑到陈家的地盘上来了。沈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沈夜溪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把它引走。它要的是我,不是陈家。”

“怎么引?”

“回沈家的老宅地。那里是它的。它在上才能现形。现了形,我就能跟它谈。”

“谈什么?”

“谈条件。它要什么,我给什么。”

“如果它要你的命呢?”

沈夜溪没有回答。

李无涯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口有点闷。不是封印的问题,是别的什么——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小时候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的那种感觉。

“我跟你去,”他说。

沈夜溪看着他。

“你去什么?”

“帮你谈。”

“你会谈什么?”

“我会说‘不行’。”

“什么不行?”

“它要你的命,不行。它要你的什么东西,先问过我。它要是不答应,我就——”

“你就什么?”

李无涯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印章,攥在手心里。

“我就拿这个砸它。”

沈夜溪看着他手里的玉印章,又看着他脸上那种认真得有点傻的表情,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长,不像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是实实在在的、笑了好几秒的笑。

“你拿陈家的信物,去砸沈家的家神,”她说,“你是想把两家都得罪了?”

“只要能救你,得罪就得罪。”

沈夜溪的笑收了回去,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的冷、硬、带刺,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冬天的太阳,看着不暖,可照在身上是热的。

“你这个人,”她说,“是真的不会谈判。”

“我知道。所以我不谈判,我砸东西。”

老人咳嗽了一声。

“两位,能不能先把儿女情长放一放?”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李无涯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一点笑意,“沈丫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今晚。子时。那棵树在子时力量最强,也最容易被引出来。”

“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人帮我在老宅地的四角点上引魂灯。灯亮了,它就会现形。”

“我帮你点,”李无涯说。

“你不会点。”

“你教我。”

“引魂灯不是普通的灯。点灯的人要能看见‘线’,要能把自己的气灌进灯芯里。你的气不稳,万一——”

“我的气稳了,”李无涯打断她,“今天早上稳的。你摸摸看。”

他把手伸出来。沈夜溪犹豫了一下,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银线从她指尖伸出来,探进他的身体里。

蛇纹和虎纹安安静静的,金线在身体里一圈一圈地走,稳得像钟表的秒针。

沈夜溪收回手,点了点头。

“行。你帮我点灯。”

“我也去,”陈明远举手,“我虽然打架不行,但我可以录像。万一出了什么事,留个证据。”

“你陈家的人,掺和沈家的事,不怕得罪人?”沈夜溪问。

陈明远推了推眼镜——他没有眼镜,推了个空气——“我爷爷说了,李哥身上的因果是陈家的债,沈小姐帮陈家还了债,陈家欠沈小姐一个人情。人情得还。”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浮白,”他叫了一声。

陈浮白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身黑长衫,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在。”

“跟着去。别出手,看着就行。万一出了事,回来告诉我。”

“是。”

陈浮白说完,又退回了阴影里。李无涯本没看见他是怎么消失的——前一秒还在,后一秒就不见了,像一滴墨水融进了黑暗里。

“他是怎么做到的?”李无涯问陈明远。

“陈家的功法,‘影行’。在阴影里可以瞬间移动。很厉害吧?”

“厉害。能不能教我?”

“不能。那是陈家的不传之秘。而且你身体里有蛇和虎的封印,学不了。”

“哦。”

小老虎从李无涯脚边站起来,抖了抖毛,冲陈浮白消失的方向叫了一声。那声调不是呲牙,也不是撒娇,是一种——李无涯说不上来——像两个人在打招呼。

“它认识浮白?”陈明远好奇地问。

“不知道。可能是昨晚浮白去兽栏看过它。”

小老虎回头看了李无涯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别瞎猜”的意思,然后跑到沈夜溪脚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它今天怎么老粘你?”李无涯有点酸。

“因为它有品位,”沈夜溪弯腰把小老虎抱起来,搂在怀里,“比你强。”

小老虎把脑袋搁在沈夜溪的肩膀上,冲李无涯眨了眨眼。

李无涯决定真的不跟一只老虎计较了。

晚上十一点,他们出发了。

沈夜溪换了那身黑色练功服,头发盘起来,两银簪子交叉别着。她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四盏引魂灯——铜制的,巴掌大,形状像小碗,灯芯是用一种特殊的草编的,闻起来有一股苦味。

李无涯穿了他那套衣服——就是沈夜溪送的那套。他把两枚玉佩系在腰上,把玉印章揣进口袋里,把菜刀别在腰后。

“你带菜刀什么?”沈夜溪问。

“。”

“你拿菜刀砍树?”

“砍不了树就砍树枝。砍不了树枝就砍空气。反正手里有东西,心里踏实。”

沈夜溪没有评价,转身走了。李无涯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对,今天是两步。他偷偷往前挪了一步。

“两步了,”沈夜溪头也不回地说。

“风太大,没听清。”

“没风。”

“那就是你声音太小。”

沈夜溪没理他,可脚步慢了一点。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半。

小老虎跟在他们中间,尾巴竖得高高的,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李无涯,又走两步抬头看一眼沈夜溪,像个心的老母亲。

桥对面的那片新楼盘,晚上看起来很安静。路灯亮着,可没有一个人。小区的大门开着,保安室里空荡荡的,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可人不在。

“结界把人都隔开了,”沈夜溪说,“普通人进不来,也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她走到小区的正中间——那里是一片草坪,草坪中央有一棵新种的景观树,一棵小榕树,还没一人高。

“就是这里,”沈夜溪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的泥土,“沈家老宅的正堂,就在这里。那棵老槐树,就在正堂后面。”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四盏引魂灯,递给李无涯。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盏灯距离这里九步。灯放好之后,把金线灌进灯芯里,灯亮了就行。”

“灌多少?”

“灌到灯芯变成金色。”

“然后呢?”

“然后回来。站在我旁边。不管看到什么,别出声,别动。”

李无涯点了点头,拿着四盏灯去了。

第一盏灯,东边。他走了九步,把灯放在地上。金线从指尖伸出来,灌进灯芯里。灯芯抖了一下,慢慢亮了——不是金色的,是青色的。青色的光从灯芯里透出来,像一小团青色的月亮。

“怎么是青的?”他小声嘀咕。

蛇纹在腰上热了一下。是蛇的颜色。

第二盏灯,南边。这次灌进去的金线变成了红色。虎纹热了一下。

第三盏灯,西边。金色的。他自己的颜色。

第四盏灯,北边。银色的。沈夜溪的颜色。

四盏灯都亮了,青、红、金、银,四种颜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摇着,像四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走回沈夜溪身边。沈夜溪站在草坪中央,闭着眼,双手捏着那枚铜钱,银线从指尖伸出来,缠在铜钱上,铜钱在转——越转越快,快得像一个银色的陀螺。

“开始了,”她说。

她睁开眼,把铜钱往地上一按。

铜钱落进泥土里的瞬间,地面震动了一下。不是真的震动,是一种从脚底板传上来的、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草坪中央那棵小榕树的叶子开始发抖,发出沙沙的声音——可没有风。

小榕树的树在变。

它在变粗、变高、变老。树皮从光滑变得粗糙,从青色变得灰黑,从灰黑变得裂开。树枝在伸展,树叶在茂密,整棵树在疯长——一分钟之内,从一人高长到了三层楼高。

可它不是榕树了。

它是槐树。一棵老槐树,树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个草坪。树上刻着字——一个一个地烧出来,像有人拿打火机在纸上烫字。

沈氏夜溪。生于壬申年。卒于——

卒于后面的字被树皮盖住了。可树皮在动,像有东西在里面拱,要拱出来。

树杈上蹲着一只老虎。

影子的老虎。它安安静静地蹲着,尾巴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摇晃。它低头看着沈夜溪,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老的、很疲惫的温柔。

“你来了,”树说话了。声音不是从树里传出来的,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沉闷的、沙哑的,像老树在泥土里摩擦。

“我来了,”沈夜溪说。

“你带了一个不该带的人。”

“他是我的人。”

树沉默了一会儿。树杈上的老虎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李无涯。

“他身上有那个人的因果,”树说,“三百年前的那个人。”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和沈家也有渊源?”

沈夜溪没有回答。树也没有等她回答。

“三百年前,那个人来沈家借过一样东西。借的时候说,三百年后还。还的时候,连本带利。”

“什么东西?”

“一面铜镜。沈家用老槐树芯做的那面铜镜。他借去,是为了封蛇和虎。三百年了,该还了。”

沈夜溪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它已经不是铜钱了,它变成了一面小铜镜,边缘有绿锈,镜面锃亮,和她在施术时用的一模一样。

“铜镜在你手里,”树说,“那就该你还。”

“还什么?”

“还你沈家欠的债。你欠的,你的欠的,三百年来所有沈家人欠的。连本带利。”

树杈上的老虎站了起来,在树枝上走了一圈,然后跳下来——不是真的跳,是影子在动。它落在沈夜溪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沈家的规矩,”树说,“收不该留的东西。可沈家自己,才是最不该留的。铜镜是沈家的,在,沈家在。没了,沈家就散了。你把铜镜还给我,沈家的债就清了。”

“清了之后呢?”

“之后,沈家不再是隐世家族。你们变成普通人。生老病死,和所有人一样。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也被人知道。不再孤零零的。”

沈夜溪沉默了很久。

“那我的死呢?我爹的死呢?沈家三百年来所有人的死呢?就白死了?”

树沉默了。

“他们没有白死,”树终于说,“他们死了,债还在。债在,沈家在。沈家在,铜镜在。铜镜在,我就在。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愿意还债的人。”

它停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

沈夜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镜。镜面照着她的脸,很清晰——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嘴角的那颗痣。镜子里还有一个影子,站在她身后。

李无涯。

他从头到尾没说话,可他的手按在腰后的菜刀上,另一只手攥着玉印章。

“你刚才说,”沈夜溪抬起头,“铜镜还给你,沈家的债就清了。那我口的黑气呢?”

“铜镜是沈家的。没了,黑气也就没了。没有沈家,就没有沈家的诅咒。”

“那我呢?我变成普通人,这些东西——”她看了一眼李无涯,“我还能看见吗?”

树没有回答。

可树杈上那只老虎开口了。

“不能,”老虎说。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滚过河床。“看不见了。看不见线,看不见气,看不见封印。看不见他身上的蛇和虎。看不见他。”

李无涯的手攥紧了玉印章。

沈夜溪低下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看不见就看不见,”她说,声音很平静,“反正我本来就不该看见。”

她把铜镜放在地上,站起来。

“拿走吧。”

树没有动。树杈上的老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心疼。

“你知不知道,”老虎说,“看不见他之后,你会怎样?”

“会怎样?”

“你会忘了他。不是马上,是一点一点地忘。先忘他的脸,再忘他的名字,再忘你们之间说过的话。最后,你只会记得,你好像认识一个人,可你想不起来他是谁。”

沈夜溪的手指动了一下。

李无涯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和树之间。

“不行,”他说。

“李无涯——”

“我说不行。”他把玉印章举起来,对着树,“你说还债就还债,你说拿就拿?你问过我没有?”

树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谁?”

“我是李归来托付的人。他的因果在我身上,他的债在我身上。你说三百年前他借了沈家的铜镜,那还债的事,也该算我一份。”

“你要怎么还?”

“铜镜还你。可沈夜溪的东西,你不能拿。”

“什么东西?”

“她的记忆。她的眼睛。她看见我的能力。”

树杈上的老虎歪了歪头。

“你用什么换?”

李无涯想了想,把玉印章收进口袋里,从腰上解下那两枚玉佩。

“用这个。”

沈夜溪的脸色变了。

“李无涯,你疯了?那是你的封印!玉佩没了,封印会——”

“不会,”李无涯说,“玉佩只是容器。封印已经在我骨头上了,玉佩在不在,都一样。”

他蹲下来,把两枚玉佩放在铜镜旁边。

“蛇和虎的执念,三百年了,够不够换一个人的眼睛?”

树没有回答。老虎从树杈上跳下来,走到玉佩旁边,低头闻了闻。

“不够,”老虎说,“蛇和虎的执念,只能换一半。”

“一半?”

“一半。她可以看见你。可以记住你。可看不见其他东西。线、气、封印、别人的因果——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你。”

李无涯回头看沈夜溪。

沈夜溪站在他身后,眼眶红了,可眼神还是硬的。

“够了,”她说,“一半就够了。”

“沈夜溪——”

“我说够了。”她蹲下来,把铜镜往树的方向推了推,“拿走。全部拿走。”

树动了一下。一细小的须从泥土里伸出来,缠住了铜镜。铜镜慢慢沉进土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须又伸出来,缠住了两枚玉佩。玉佩也沉了进去。

树上的字开始变化。卒于后面的树皮裂开了,露出里面的字。

卒于:未定。

不是期。是“未定”。

沈夜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未定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抖。

“意思是,”老虎说,“你的死期,由你自己定。”

老虎站起来,走到沈夜溪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那触感,和小老虎蹭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百年了,”老虎说,“沈家欠的债,清了。”

它转身走回树下,跳上树杈,重新蹲下来。尾巴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摇晃。

“树会消失,”它说,“沈家的地,从此是普通的地。沈家的人,从此是普通的人。”

它看着沈夜溪。

“好好活着。别像沈家的老祖宗一样,一辈子跟一棵树过不去。”

树开始缩小。从三层楼高缩到两层,从两层缩到一层,从一层缩到一人高。最后,它变回了那棵小榕树,安安静静地站在草坪中央,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着。

四盏引魂灯灭了。

草坪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只老虎,和满地的月光。

沈夜溪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李无涯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背上。

“哭了?”

“没有。”

“你肩膀在抖。”

“冷的。”

李无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还冷吗?”

“不冷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没哭。她看着李无涯,看了很久。

“你的脸,”她说,“好像变模糊了。”

李无涯的心揪了一下。

“别怕,”他说,“模糊了再看清楚。看不清了就靠近点。”

他往前挪了半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能看清了吗?”

“嗯。”

“什么样子?”

“傻样。”

小老虎从旁边窜过来,一头扎进两个人中间,把脑袋拱来拱去,尾巴摇得像风车。

“它吃醋了,”沈夜溪说。

“它什么都吃醋,”李无涯说,“上次我跟陈明远多说两句话,它都冲人家呲牙。”

小老虎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把脑袋搁在沈夜溪的膝盖上,用一种“你不要我就归我了”的眼神看着他。

李无涯伸手把小老虎从她膝盖上拎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

“回家,”他说。

“回哪个家?”沈夜溪站起来。

“先回陈家。明天,回山上的家。”

“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山上的家?”

“因为山上的家有个灶台,灶台上有碗水,水里泡着四片叶子。那四片叶子泡的水,对黑气有好处。”

沈夜溪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刚才你蹲在地上的时候,我‘看见’山里的叶子在发光。四片叶子,四种颜色——青、红、金、银。和你引魂灯的颜色一样。”

沈夜溪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的?”

“不知道。可能是今天。可能是刚才。可能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衣服底下,蛇纹和虎纹安安静静地趴着,银网稳稳地盖在上面。可银网的颜色变了——以前是纯银色的,现在多了四种颜色:青、红、金、银,四种颜色的光在银网的节点上亮着,像四盏小小的灯。

引魂灯。

四盏灯的颜色,留在了他的封印上。

“可能是你把玉佩给树的时候,”沈夜

相关推荐

  • 暂无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