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号,西安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L唐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锦业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手机在桌上震了好几次,他没接。是方若雨打来的。自从上次拒绝她的之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个电话,有时候聊聊行业动态,有时候问问唐音的数据,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问问“还好吗”。L唐不知道她想什么,但总觉得她不是那种没事打电话闲聊的人。
手机终于不震了。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
“L唐,真经下周要开发布会。你们小心点。——方若雨。”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L总,”猪学尽从门口冲进来,脸上的表情跟被狗撵了似的,“出事了。”
“怎么了?”
“真经下周开发布会,请了三十多家媒体,据说要宣布活破千万。”
“我知道。”
猪学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方若雨告诉我的。”
“方若雨?”猪学尽凑过来,“她怎么说的?”
“就说让我们小心点。”
“小心什么?”
“不知道。”L唐转过身来,“但她说得对。真经活破千万,我们还在十五万挣扎。这个差距,不是靠内容能补回来的。”
猪学尽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裤缝上搓来搓去,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猪学尽,”L唐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们做不起来。”
猪学尽想了想。“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他挠了挠头,“因为就算做不起来,我也做了一件对的事。以前在知行,天天喝酒、应酬、陪客户。赚了不少钱,但晚上睡不着。现在钱少了,觉倒睡得香了。”
L唐看着他,笑了。“你这是提前进入老年状态了。”
“不是老年,是心安。”猪学尽说,“L总,你不懂。我们这种人,一辈子都在装。装成熟、装专业、装不在乎。装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但在这儿,不用装。该哭哭,该笑笑,该跟渠道砍价就砍价。舒坦。”
L唐正要说什么,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燕姐。
“L唐,你看到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真经的发布会。陈浩在朋友圈发了预告,说要‘重新定义优质内容’。”
“看到了。”
“你怎么想?”
L唐沉默了几秒。“我在想,他们那个‘优质内容’,到底是什么。”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他顿了一下,“我怀疑他们的数据有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你想,真经上线四个月,活从零到一千万。抖音用了两年,快手用了一年半。他们凭什么四个月?”
“凭钱。”燕姐说,“两个亿的预算,砸也能砸出一千万活。”
“砸出来的用户,留得住吗?”
燕姐没说话。
“燕姐,”L唐说,“你能不能帮我查查他们的真实数据?”
“你想什么?”
“不想什么。就是想搞清楚——我们到底在跟谁打。”
燕姐沉默了很久。“我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这种事,他们藏得很深。”
“我知道。”
挂了电话,L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小了一些,秦岭的轮廓从雾里慢慢透出来,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
下午两点,林小曼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把包往桌上一扔,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怎么了?”猪学尽凑过去。
“见了几个渠道。都在涨价。”
“涨多少?”
“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林小曼睁开眼睛,“真经在扫货。所有优质流量渠道,他们全包了。我们只能捡剩下的。”
“那怎么办?”
“没办法。”林小曼说,“要么加钱,要么降量。”
办公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L唐说话。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大家,看着窗外的雨。
“降量。”他说。
猪学尽愣了一下。“降量?我们好不容易才爬到十五万——”
“降量。”L唐转过身来,“不降预算,降量。同样的钱,买更少的用户。但是买更好的用户。”
“什么意思?”林小曼问。
“意思是——我们不跟真经抢流量。他们抢头部,我们做长尾。他们买大众用户,我们买垂直用户。对秦岭纪录片感兴趣的人,对敦煌壁画感兴趣的人,对量子力学感兴趣的人。这些人不多,但他们留下来。”
林小曼看着他,想了一会儿。“你是说——做圈层?”
“对。做圈层。先服务好那一小撮人。等他们帮我们传播。”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猪学尽急了。
“等到——”L唐想了想,“等到他们看完之后,觉得值得分享给朋友。”
猪学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了一眼林小曼,又看了一眼孙学者。
孙学者一直没说话。他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但没有敲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可以做到。”
“什么?”猪学尽问。
“圈层推荐。我可以单独做一个算法模型,专门服务垂直用户。不追热点,不追流量,只推他们感兴趣的内容。”
“那活怎么办?”猪学尽说,“我们还有人要交代。”
“活会掉。”孙学者说,“但留存会涨。”
“涨多少?”
孙学者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如果做得好,七内留存能从百分之三十涨到百分之四十五。”
猪学尽愣了一下。“百分之四十五?”
“对。”
“那活呢?”
“活会先掉到十万左右。然后慢慢涨回来。大概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猪学尽的声音高了八度,“两个月后都过年了!”
“那正好。”L唐说。
“什么正好?”
“过年。大家有时间看视频。有时间发现好东西。”
猪学尽看着他,又看了看林小曼,又看了看孙学者。三个人都在等他说话。
“行。”他说,“那就。”
林小曼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那句“唐音——让好内容被看见”又描了一遍。第四遍。笔迹粗得像一个人的拳头。
“十月目标改了。”她说,“活不冲十五万了。保十万,冲留存。七内留存百分之四十五。有没有问题?”
“没有。”孙学者说。
“没有。”沙学成说。
“有。”猪学尽举起手,“我有一个问题。”
“说。”
“我们是不是疯了?真经在冲一千万,我们在冲百分之四十五。这就像别人在开火箭,我们在磨刀。”
林小曼看着他。“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猪学尽想了想。“磨刀。”
所有人都笑了。
晚上九点,L唐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他把灯关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白板上那行字又被描了一遍,粗得像一个人的信念。
手机响了。是燕姐。
“查到了。”
“什么?”
“真经的数据。他们活确实破了千万。但——”她顿了一下,“但留存很低。七留存只有百分之十二。”
L唐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百分之十二?”
“对。大部分用户都是被广告砸进来的。看完就走。留不住。”
“那他们怎么办?”
“继续砸。”燕姐说,“陈浩的逻辑是——先把量做起来,再慢慢优化内容。只要有用户,不愁留不住。”
L唐沉默了几秒。“他的逻辑没错。”
“什么?”
“他的逻辑没错。先把量做起来,再优化内容。这是互联网的标准打法。”
“那你——”
“我不这么打。”L唐说,“我要先把内容做好,再慢慢找用户。慢一点,但稳一点。”
燕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你知道陈浩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他说你是‘一个教书的,不懂互联网’。”
L唐也笑了。“他说得对。我确实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用户不是流量。是人。”
燕姐沉默了很久。“L唐,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做成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懂。”
电话挂了。L唐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的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那条秦岭的纪录片里,最后一个镜头——一棵树,站在山顶上。风吹着它的叶子,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解说词说:“这棵树,在这里站了一百年。还会继续站下去。”
树能站一百年,不是因为长得快。是因为扎得深。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金属框眼镜,头发有点长,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不像一个创业者,像一个没睡好的大学老师。
但他是一个创业者了。一个选择磨刀而不是开火箭的创业者。
他走出写字楼。十月的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若雨发来的消息:“发布会提前了。后天。你们准备好了吗?”
L唐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准备好了。”
方若雨:“准备什么了?”
L唐:“磨刀。”
方若雨发了一串问号。
L唐没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夜色里。
后天,真经要开一场盛大的发布会。三十多家媒体,两个亿的预算,一千万的活。他们要向全世界宣布——他们是“优质内容”的老大。
但他们不知道,在锦业路一间一百二十平的办公室里,有五个人在磨一把刀。一把很慢、很钝、但很锋利的刀。
他们也不知道,那把刀的名字叫“留存”。
——第十八章完——
【创业笔记·第一百六十七天】
二零二六年十月十三,西安,雨。
真经要开发布会了。活破千万。陈浩在朋友圈说,要“重新定义优质内容”。
燕姐帮我查了他们的真实数据。活确实破千万了。但七留存只有百分之十二。一百个人进来,八十八个人走了。留下来的十二个人,也不知道能留多久。
陈浩的逻辑没错。先把量做起来,再优化内容。这是互联网的标准打法。我不这么打。我要先把内容做好,再慢慢找用户。慢一点,但稳一点。
猪学尽说,别人在开火箭,我们在磨刀。我说,那就磨刀。
方若雨问我准备好了没有。我说准备好了。准备什么了?磨刀。
她发了一串问号。她不懂。种树的人,都知道刀要磨。不是为了砍树,是为了修剪枝丫。让树长得更直,更高,更稳。
真经的发布会后天开。我们不会去。我们要在办公室里,磨刀。
——L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