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曼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跟云服务商吵架。
对方是个技术总监,姓刘,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像在捅刀子。“林总,你们这个用量,一个月十五万真的做不了。要不你看看这个方案?一个月二十万,带宽翻倍,SLA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二十万?”林小曼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的门关着,外面的人还是听到了,“刘总,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公司吗?创业公司!一个月二十万,我拿什么发工资?”
“那就十八万。不能再低了。”
林小曼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砍价,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就一句话:“林总,你们那个沙学成,欠了八十七万对吧?这笔账,我帮你还。”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刘总,我先接个电话。”
她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把电话拨了回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陈浩。”她说。
“林总,收到短信了?”陈浩的声音很轻松,像是在聊天气,“怎么样,这个条件够有诚意吧?”
“你到底想什么?”
“不想什么。就是想帮你们解决一个问题。”陈浩笑了笑,“沙学成欠了八十七万,催收公司天天打电话,你们不烦吗?我帮他还了,他安心活,你们安心做产品。多好。”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他来真经。年薪一百万,债务我帮他还清。”
林小曼的手指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陈浩,你上次挖我,这次挖沙学成。你是不是觉得唐音的人都是用钱能挖走的?”
“不是用钱。是用解决方案。”陈浩的语气变了,不像在开玩笑,“沙学成欠了八十七万,每个月要还五万。你们给他多少?两万?三万?他还到什么时候去?我来帮他还,他不用再被催收公司追着跑,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林总,你告诉我,这有什么不好?”
林小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陈浩说的是对的。沙学成欠了八十七万,每个月要还将近五万。唐音给他的薪水,刨去房租和生活费,每个月能还多少?两万?两万五?还完要三年多。三年多,一千多天,每天都活在催收电话的阴影里。
“林总,”陈浩又说,“你帮不了他。但我能。”
“你闭嘴。”林小曼挂了电话。
她站在走廊里,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陈浩说的是事实。她帮不了沙学成。她连自己的问题都搞不定,怎么帮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坐回谈判桌前。“刘总,十五万。你答应就签,不答应我换一家。”
刘总愣了一下。“林总,你刚才——”
“十五万。行不行?”
刘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行。十五万。但我得加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那个秦岭的纪录片,能不能在片尾加我们公司的logo?”
林小曼看着他,忽然笑了。“刘总,你看过那条片子?”
“看过。看哭了。”
“那你知道那条片子是谁挑出来的吗?”
“不知道。”
“沙学成。我们一个欠了八十七万贷款的审核员。”
刘总愣了一下。“你跟我说这个什么?”
“没什么。”林小曼站起来,“就是想告诉你,唐音不只是个App。它是一个人一群人拼了命在做的东西。十五万,签不签?”
刘总看着她,笑了。“签。”
林小曼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猪学尽正在跟老张打电话,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到:“六块三?老张你疯了吧?上周才六块!……行行行,六块二,不能再多了……成交!”
沙学成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沓内容清单,手里握着笔,但没在写。他在发呆。
“沙哥。”林小曼走过去。
沙学成抬起头,眼睛下面那两团黑眼圈又深了。“嗯?”
“你出来一下。”
沙学成跟着她走到走廊里。林小曼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陈浩那条短信。沙学成看了一眼,脸白了。
“他找你了?”他的声音很低。
“找我了。还找了孙学者。上个月。”
沙学成没说话,手指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沙哥,”林小曼说,“你怎么想?”
沙学成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不该去。但我不知道……我能撑多久。”他的声音在发抖,“林总,八十七万。每个月要还五万。我在这里,一个月到手两万五。还了债,还剩多少?房租三千,吃饭两千,交通五百。剩下的全填进去,还要还三年多。”
林小曼没说话。
“三年多。”沙学成低下头,“一千多天。每天都在还债。每天都在接催收电话。每天都在想——这个月能不能多还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去?”林小曼问。
沙学成抬起头,看着她。“因为L总说过——不会让我一个人扛。”
林小曼愣了一下。她以为沙学成会说“因为我不想背叛团队”或者“因为我相信唐音”。但他说的不是这些。他说的是——L唐说过那句话。
“沙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L总那句话,可能只是说说而已?”
沙学成看着她,看了很久。“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做到了。”沙学成说,“催收公司来那次,他挡在前面。他说不会让我一个人扛,他做到了。这种人不多了。”
林小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忽然想起自己创业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跟着我,不会亏待你们。”但最后,公司倒闭了,她连工资都没发齐。她的员工,没有一个人怪她。但她怪自己。
“沙哥,”她说,“你回去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你别管了。”
林小曼走到楼梯间,掏出手机,给燕姐打了个电话。
“燕姐,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沙学成欠了八十七万。我想帮他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创业失败剩下的,还有四十多万。剩下的,我想办法凑。”
“你疯了?”燕姐的声音一下子变了,“那是你的养老钱!”
“燕姐,你听我说。陈浩在挖他。年薪一百万,债务全清。沙学成没答应,但他撑不了多久了。三年多,一千多天,每天被催收电话追着跑。换成你,你能撑多久?”
燕姐没说话。
“我不想失去他。”林小曼说,“他是唐音最不能缺的人。孙学者写代码,猪学尽搞商务,L唐定方向。但没有沙学成,那些好内容就是一堆没人看的垃圾。他是那个把金子从沙子里挑出来的人。这种人,值八十七万。”
燕姐沉默了很久。“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电话挂了。林小曼站在楼梯间里,看着窗外。锦业路的阳光照进来,把台阶照得发白。她忽然想起自己创业失败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她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把所有的灯都关了,就那么坐着。那时候她想——如果有人拉我一把,该多好。
现在,她可以拉别人一把。
手机响了。燕姐。
“周明远说了,这笔钱他出。”
林小曼愣了一下。“什么?”
“周明远。他说这笔钱他出。不是借,是给。不需要还。”
“为什么?”
“因为他看过那条秦岭的纪录片。他知道是谁挑出来的。”燕姐的声音有点哑,“他说——‘这个人,值这个价’。”
林小曼站在楼梯间里,手指攥着手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使劲眨了眨眼。“燕姐,你跟他说——谢谢。”
“不用谢。”燕姐说,“种树的人,都知道树值多少钱。”
晚上七点,所有人都走了。沙学成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小曼叫住了他。
“沙哥。”
“嗯?”
“你那个债,有人帮你还了。”
沙学成愣了一下。“什么?”
“周明远。我们的人。他看了那条秦岭的纪录片,知道是你挑出来的。他说——‘这个人,值这个价’。”
沙学成站在门口,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沙哥,”林小曼说,“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沙学成低下头,一滴眼泪掉在地板上,啪的一声。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但眼泪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掉。
“沙哥。”林小曼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哭吧。没人笑话你。”
沙学成没说话。他站在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孩子。林小曼没动,就站在旁边,等他哭完。
过了很久,沙学成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绷着的、撑着的、随时可能断的表情。是一种——放松了的、被接住了的、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表情。
“林总,”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谢周明远。”
“我会还的。”
“不用还。他说不用还。”
“那我记着。”沙学成说,“记一辈子。”
他走了。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林小曼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她掏出手机,给L唐发了一条消息:“沙学成的债,周明远帮他还了。”
L唐秒回:“我知道。”
林小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燕姐跟我说的。”
“那你——”
“我在想,怎么跟沙哥说。”
“不用说了。他已经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哭了?”
“哭了。”
“哭了好。”L唐说,“该哭就哭。憋着难受。”
林小曼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的锦业路。“L总,你说——我们这些人,是不是都有病?”
“什么意思?”
“你,放着大学老师不当,来创业。孙学者,放着大厂高薪不拿,来写代码。猪学尽,放着好好的商务总监不,来跑渠道。沙学成,欠着八十七万,还在拼命活。我,创业失败过一次,还来第二次。”
L唐笑了。“那你说,我们是什么病?”
“倔病。”林小曼说,“又倔又蠢的病。”
“那这个病,能治吗?”
“不能。”林小曼说,“也不想治。”
挂了电话,林小曼站在窗边,看着锦业路的夜景。霓虹灯亮着,车流在楼下穿过,远处的秦岭在夜色里只剩一道轮廓。她忽然想起自己创业失败那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不会再做第二次了。
但现在,她在做第二次。
不是因为她不怕失败了。是因为有人跟她一起扛。一个又倔又蠢的大学老师,一个又倔又蠢的技术,一个又倔又蠢的商务,一个又倔又蠢的审核。加上她,五个。
够了。
她锁了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短发,黑眼圈,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笑纹。看起来不像一个COO,像一个刚加完班的程序员。但她是一个COO了。一个欠着四十多万养老钱的COO。一个把钱花在别人身上、自己连杯茶都舍不得买的COO。一个又倔又蠢的COO。
她把手机掏出来,给沙学成发了一条消息:“沙哥,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早到了。正常上班就行。”
沙学成秒回:“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睡个好觉了。”
沙学成没回。但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在擦眼泪。
林小曼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她走出写字楼,九月的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沙学成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就够了。
——第十七章完——
【创业笔记·第一百五十五天】
二零二六年九月二十六,西安,晴。
沙学成的债,周明远帮他还了。八十七万。一分不少。
周明远说——“这个人,值这个价。”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那条秦岭的纪录片,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救。而那条片子,是沙学成在三千条视频里挑出来的。三千条。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打分。从里面挑出了那条值得被看见的片子。周明远说,这种人,值八十七万。
林小曼今天跟沙学成说,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沙学成哭了。站在走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没出去。因为我知道,有些时候,一个人哭,比被人看见哭要好。
林小曼站在他旁边,等他哭完。她说——“你哭吧。没人笑话你。”
这句话,我也想对她说。她创业失败那年,有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现在在帮别人说这句话。
陈浩今天又找她了。年薪八十万,帮沙学成还债。她拒绝了。她说——“你们那个真经,首页是明星和搞笑,精选才是好内容。用户要点两次才能看到。你们不是在做优质内容,你们是在藏优质内容。”
这句话,比我说得好。
——L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