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比想象中更烈，卷着细碎的砂石，抽打在脸上生疼。
萧景琰的马车停在了幽州城外的军营前。这并非他第一次来北境，但却是第一次以“监军”的身份。前世，他作为储君来此劳军，满眼看到的都是将士们的英勇与忠诚，却从未真正看透过这层铁血外衣下的腐朽。
“殿下，此地风沙大，您还是在营帐中稍作歇息，待末将安排好一切，再请您入城。”幽州守将，副将张猛策马而来，满脸堆笑。
萧景琰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营前懒散的哨兵，扫过几匹瘦骨嶙峋的战马，最后落在张猛那身崭新却略显不合体的将军铠上。
“张将军，本宫此来，是为督办粮草，安抚军心。”萧景琰的声音透过风沙传来，清晰而冷冽，“既然到了军营，自然要先看看将士们的状况。营帐之中，有何可歇？”
张猛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没想到这位素来温和的太子，语气竟如此强硬。
“殿下说的是，殿下说的是。”张猛连忙赔笑，“那末将这就带您巡视营防。”
萧景琰下了马车，没有穿锦衣华服，而是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戎装，腰间佩剑，显得英气人。
他没有理会张猛的引路，径直走向那队哨兵。
“你们是几前换的岗？”萧景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哨兵们一愣，显然没料到太子会直接和他们说话。为首的年轻士兵有些紧张地回答：“回……回殿下，是……是三前。”
“三前？”萧景琰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长枪上，“本宫记得，朝廷的军械，是按月更换保养的。你的枪，似乎有些年头了。”
年轻士兵低下头，不敢说话。
“殿下，”张猛连忙上前打圆场，“军中器械，难免有损耗，这都是小事……”
“小事？”萧景琰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视张猛，“一把锈枪，是小事。那么，士兵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是不是也是小事？”
他的话，让周围的士兵们身体一震，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激动。
萧景琰没有再看张猛，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林远：“林远，去军需库，按名册，核查粮草。”
“是，殿下！”林远接过令牌，转身便走。
张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军需库，是他敛财的基，里面空虚的状况，绝对不能让太子知道！
“殿下！军需库乃是重地，未经兵部调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张猛急声阻止。
萧景琰冷笑一声：“本宫奉旨监军，手持虎符，还入不得一个军需库？张将军，你这是在质疑父皇的旨意吗？”
张猛顿时语塞，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军营内传来：“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玄甲的将军，正快步走来。他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是北境大营的统帅，镇北将军——韩昭。
韩昭的到来，让张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了上去：“韩将军，您可算来了。太子殿下要查军需库，这……”
韩昭看了张猛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悦，随即转身，对着萧景琰单膝跪地：“末将韩昭，参见太子殿下！”
“韩将军免礼。”萧景琰上前一步，扶起韩昭，“本宫此来，是为国事，还望韩将军多多协助。”
“殿下言重了，末将职责所在。”韩昭站起身，目光扫过张猛，沉声道，“军需库，末将亲自带人去开。”
张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萧景琰看着韩昭，心中了然。这位镇北将军，是沈万机和林远山都想拉拢，却又都未能完全掌控的“第三方势力”。前世，韩昭因不愿卷入朝堂之争，被构陷“通敌”，最终含冤自尽。
而如今，他将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林远很快便从军需库回来了，脸色难看：“殿下，粮草短缺，与名册上所载，相差甚远！”
韩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末将一直以为，是朝廷拨款不足，没想到……”
“韩将军，”萧景琰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宫给你一个任务。”
“殿下请讲。”
“从今起，你亲自带人，彻查北境军中所有账目，所有粮草去向，所有人员调动。”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张猛身上，“一个，都不能放过。”
“末将遵命！”韩昭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在北境掀起。
而萧景琰站在风中，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不仅仅是查清粮草去向。
他要的，是让沈万机和林远山，都以为自己棋差一招，从而露出破绽。
因为，他手中，还有一张他们都不知道的底牌。
那便是，林远。
前世，林远为替他传递消息，被活活钉死在城门之上。而今生，林远将不再是那个只会传递消息的侍读。
他早已秘密培养了一批死士，这些人，只忠于他萧景琰一人。
而林远，就是他们的首领。
此刻，在幽州城最不起眼的一家酒馆里，林远正与一名看似普通伙计的死士，低声交谈。
“大人，查到了。”伙计压低声音，“赵明远，他每晚都会去城西的‘醉仙楼’，与一名神秘人密会。”
“神秘人是谁？”
“看不清面貌，但……”伙计顿了顿，“他身上，有兵部的令牌。”
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兵部的令牌……
他立刻明白了。
这，就是沈万机布下的局。
他要让萧景琰在北境，查到兵部的人与幽州守将勾结，从而坐实林远山“失察”甚至“勾结”的罪名。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林远转身，快步向军营走去。他要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子。
而此时，萧景琰正站在军营的沙盘前，看着北境的地图。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
雁门关。
前世，那张被涂改的边防图，就是从这里流出的。
而这一次，他要让这张图，按照他的意愿，流向沈万机和林远山。
他要让他们，亲手，将自己推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