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打听铺子的价钱。”林月七说,“地段好一点的,临街的,能开张做生意的。”
林守田愣住了:“铺子?你要啥?”
林月七说:“我想开个医馆。”
屋里静了一瞬。
“医馆?”林守瞪大眼睛,“二妮,你懂医?”
林月七点点头:“懂一些。周婆婆教的,这些年我自己也学了点。”
林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婆婆他是知道的,村里那个会点草药偏方的孤老婆子。可他从不知道,月七跟她学了这么多。
林守田沉默了一会儿,问:“开医馆……得不少钱吧?”
林月七说:“所以才让爹先去打听。看看地段好的铺子,买下来得多少银子。”
她顿了顿,又说:
“我知道这事急不得。咱先打听,先看,先把行情摸清楚。等心里有数了,再慢慢筹划。”
林守田点点头:“行,明天我去镇上问问。”
林月七又说:
“爹,打听的时候,别说咱自己要买。就说是帮亲戚问的,省得被人抬价。”
林守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点头:“知道了。”
王秀兰在旁边问:“二妮,你开医馆……那咱往后就不种地了?”
林月七摇摇头:“种,地还得种。地是咱的,不能丢。只是往后,不指着地吃饭了。”
她看了看这一屋子人:
“小叔年轻,力气大,往后跟着我跑外头的事。爹在镇上打听消息,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营生。娘和在家,把子过好,把身体养好。爷管着钱,把家底守好。哥——”
她看向林三宝,嘴角弯了弯:
“哥跟着我,继续上山采药。等医馆开起来,咱还得自己收药、认药,这些都得有人。”
林三宝用力点头:“行!”
林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二妮,小叔啥也不懂,跟着你能啥?”
林月七说:“小叔,你认字不?”
林守愣了一下,摇摇头:“不认得。”
“那往后先认字。”林月七说,“开医馆得记账、得写方子、得跟人打交道,不认字不行。”
林守点点头,虽然心里没底,可侄女说的话,他信。
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二妮,你一个姑娘家,开医馆……能行吗?这世道,女子不能立户,铺子得写你爹的名儿……”
林月七点点头:“说得对。所以医馆得写在爹名下。”
她看向林守田:
“爹,往后你是东家,我是坐堂的。明面上是你开的医馆,实际上我来管。这样不违规矩,也能把事儿办成。”
林守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有点没用。
可他又觉得,有这样一个闺女,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家人就起了。
王秀兰煮了锅稠稠的粥,不是往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而是实打实的粮食粥。把昨晚剩的那点肉热了热,一人分了一小块,就着粥吃。
林月七埋头吃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林守:
“小叔,你老丈人家那一两三钱,得还给人家。”
林守愣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
林月七说:“今天你就送去。再买点东西带上,好好谢谢人家。”
林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在旁边说:“二妮说得对。人家在咱最难的时候伸手帮忙,这份情得记着。”
林守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路上没碰见什么人,偶尔有早起的农人远远路过,也顾不上多看他们。
到了镇上,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人来人往,比昨天还热闹。卖菜的、卖柴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包子铺的笼屉冒着热气,一阵阵白雾飘过来,带着肉香味儿。
“爹。”她开口。
林守田扭头看她。
“你去打听铺子吧。我们在茶摊等你。”
林守田点点头,把那木棍递给林守:“拿着,别出事。”
林守接过来,点点头。
林守田转身往街那头走了。
林月七领着剩下的人,找了个路边的茶摊,要了一壶茶,坐下等着。
茶是粗茶,带着点苦涩,可喝在嘴里,却觉得格外香。
王秀兰端着茶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轻声说:
“二妮。”
“嗯?”
“娘这辈子……没想过还能有这一天。”
林月七看着她。
王秀兰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娘小时候,家里也穷。后来嫁给你爹,还是穷。穷了一辈子,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月七:
“可你让娘看到,原来子还能这样过。”
林月七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王秀兰擦了擦眼角,笑了笑:
“娘高兴,真的高兴。”
林月七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林守田回来了。
他走得急,额头上都是汗,到了茶摊跟前,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爹,怎么样?”林月七问。
林守田放下茶碗,看着她:
“问了两家。一家在东街,地段好,临街,三间铺面,后面带个小院。要价三百五十两。”
林月七心里算了算。
三百五十两,比她预想的贵。
“另一家呢?”
“另一家在西街,偏一点,没那么热闹,但便宜。两间铺面,不带院,要价一百八十两。”
林月七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五十两,她手里的钱不够。
一百八十两,够是够,可地段偏,人流少,开医馆怕是不行。
她想了想,问:“爹,那家东街的,还能还价不?”
林守田说:“我问了,掌柜的说最少三百二十两,不能再少了。”
林月七点点头。
三百二十两。
她手里有二百两,爷爷那儿有三百八十两,加起来五百八十两。
拿出三百二十两,还剩二百六十两。
够。
她抬起头:
“爹,你再帮我打听一件事。”
“啥事?”
“打听打听那家铺子的底细。谁家的,开了多久,为啥要卖,有没有什么麻烦。问清楚了,咱再决定。”
林守田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行,我再去问问。”
他起身又走了。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女儿,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这孩子,才十一岁,想的事却比大人还周全。
她想起二妮小时候,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总被人欺负。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儿,眼睛里那股劲儿,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可她又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
林月七不知道娘在想什么,她只是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转着那些事——
铺子、医馆、药材、药膳……
太阳渐渐升高,茶摊上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林月七坐在条凳上,手里捧着茶碗,眼睛却一直盯着街口。王秀兰在旁边轻声跟说着什么,时不时点点头,脸上带着这些天来少见的笑意。林守蹲在茶摊边上,手里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林三宝靠在她旁边,有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守田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街口。
他走得比上次还急,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到了茶摊跟前,气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爹,先喝口水。”林月七把茶碗递过去。
林守田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这才开口:
“问清楚了。”
他在条凳上坐下,压低声音说:
“那铺子是李记杂货铺,开了十来年了。老掌柜去年病故,儿子接手,是个不成器的,赌钱输了不少,急着卖铺子还债。”
林月七眼睛亮了亮。
急着卖——那就好谈价了。
“他开价三百五十两,能还到多少?”
林守田说:“我跟边上铺子的人打听过,那铺子要是好好卖,能值三百两出头。但那小子急着用钱,估计三百两能拿下。”
林月七点点头。
三百两,比她预想的还便宜二十两。
“爹,你再去一趟。”她说,“跟他谈,三百两,现银,今天就能给。”
林守田愣了一下:“今天?”
林月七点头:“今天。趁他急,咱快刀斩乱麻。”
林守田站起身,又犹豫了一下:“月七,三百两……可不是小钱……”
林月七看着他,认真地说:
“爹,那铺子我虽没亲眼看过,但你说了,地段好,临街,三间铺面,还带后院。这样的铺子,买了就是咱家的,往后涨价也好,自己用也好,都不亏。”
林守田想了想,点点头:“行,爹去谈。”
他转身又往街那头走了。
这一回等的时间更长。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斜,茶摊的伙计过来添了两回水,坐得有些乏了,王秀兰让她靠着歇会儿。林三宝已经歪在条凳上睡着了,林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他盖上。
林月七一直盯着街口,面上平静,心里却也有些忐忑。
三百两。
在这个时代,够一家子过好十几年的。
可她更清楚,这笔钱花出去,换来的是往后几十年的营生。
值。
终于,林守田的身影又出现了。
这回他身后还跟着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皱巴巴的绸衫,脸色发白,眼神躲闪,一看就是那种被掏空了的败家子。
林守田走到跟前,冲林月七点点头:
“这是李掌柜。”
那男人——应该叫前掌柜了——站在那儿,眼睛往这一桌人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林月七身上停了停,有些狐疑:
“不是说你家大人要买铺子?就这?”
林月七站起身,看着他:
“李掌柜,铺子的事,我爹跟你谈妥了?”
李掌柜点点头:“三百两,说好了现银。”
林月七从背篓里拿出那三锭银子,往桌上一放。
一百两一锭,三锭,白花花的。
李掌柜眼睛都直了。
他伸手就要去拿,林月七抬手挡住。
“李掌柜,不急。”她说,“银子在这儿,跑不了。但咱得先把契书写了,把手续办了。”
李掌柜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手:“那……那现在写?”
林月七看向林守田:“爹,你带他去办。找个识字的先生,写两份契书,一家一份。写清楚了,铺子三间,带后院,从此归林家所有,钱货两清,后各不相。”
林守田点点头:“行。”
李掌柜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嘀咕——这丫头片子说话办事,比大人还老道。
可他急着用钱,顾不上多想,跟着林守田走了。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两人回来了。
林守田手里拿着两张纸,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二妮,办妥了。”
他把契书递过来。
林月七接过来看了看——虽然有些字认不全,但大概意思看懂了。铺子三间,带后院,坐东朝西,四至分明,从此归林守田所有,钱货两清。
她点点头,把契书折好,递给:
“,你收着。跟家里的银子放一起。”
颤颤巍巍接过来,贴身放好,眼眶又红了。
李掌柜拿了银子,早已走得没影了。
林守田站在那儿,看着家人,忽然咧嘴笑了。
“咱……咱真有铺子了?”
林守站起身,也笑了:“哥,咱真有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