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捂着嘴，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高兴的。
林三宝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问：“咋了？咋了？”
林月七看着他，笑道：“哥，咱家有铺子了。”
林三宝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真的？！”
一家人笑着，闹着，引得茶摊上的人纷纷侧目。
可他们顾不上那么多了。
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林月七等他们笑够了，才说：
“走，去看看咱家的铺子。”
一家人顺着街往东走，拐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比刚才更宽的街出现在面前，两边铺子林立，人来人往，比西街热闹得多。
林守田指着前面不远处：
“就那儿，第三家。”
林月七顺着看去——
三间铺面，坐东朝西，门板半掩着，门口挂着块旧匾，写着“李记杂货”四个字。铺子两边都是开着的店面，一边是布庄，一边是粮店，都有人进进出出。
她走过去，推开那半掩的门。
里面有些昏暗，空气里还残留着杂货铺特有的味道——油盐酱醋、粗布麻绳，混在一起。货架空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些杂物，一看就是仓促搬走的痕迹。
可底子在那儿。
三间铺面通着，很宽敞。后头有个小门，推开出去，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有两间厢房，还有一口水井。
林月七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家人，嘴角弯了弯。
“爹，娘，，爷，小叔，哥。”
她顿了顿：
“这是咱家的了。”
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爷爷站在院子里，浑浊的眼睛四处看着，像是在做梦。王秀兰拉着林守田的手，两个人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林守把院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眼眶也红了。
林三宝跑进厢房看了看，又跑出来，问林月七：
“这往后就咱家的了？”
林月七点点头。
“那……那咱啥时候开张？”
林月七想了想：
“不急。先把铺子收拾出来，把招牌换了，把该办的手续办了。然后再想开张的事。”
她看向林守田：
“爹，往后你就是这铺子的东家了。”
林守田愣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哪会当东家……”
林月七笑了：
“不会就学。咱一家人，慢慢学。”
王秀兰在旁边说：“月七说得对。咱一家人，慢慢来。”
林守田看着她，又看看这院子，终于点了点头。
林月七转身往铺子里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三间宽敞的铺面。
脑子里开始转起来——
医馆怎么布局，柜台放哪儿，药柜怎么做，坐堂的地方设在哪里，后院怎么用……
一步一步来。
先把地方收拾出来。
外面的议论声还没完全散去，林月七正在铺子里转着，心里盘算着药柜怎么打、柜台放哪儿合适。
林守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回头说：
“二妮，外面围了好多人。”
忽然，门口的光线暗了暗。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胖胖的妇人站在最前面，上下打量着她，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哟，这就是买李家铺子的那家？我还当是什么大户呢，原来是一帮泥腿子？”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林月七没动，只是看着她。
那胖妇人见她不说话，更来劲了，往前走了两步：
“小丫头，你爹呢？让他出来说话。你们这些乡下人，知道怎么开铺子吗？别把好好的铺子糟蹋了。”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汉子，一个个膀大腰圆，往铺子门口一站，把门堵得严严实实。旁边还跟着两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妇人，一看就是来看热闹的。
胖妇人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小丫头，叫你爹出来。”
林守田从后院出来，看见这阵势，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把林月七往身后护。
“什么事？”
胖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
“你就是当家的？行，那我跟你说。”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尖又响：
“这铺子，我们孙家看上半年了。你们知不知道？”
林守田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胖妇人冷笑一声，“不知道就敢买？你们这些乡下人，胆子倒不小。”
她身后那几个汉子也跟着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
林月七从林守田身后探出头，看着她：
“这位婶子，你们孙家看上这铺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胖妇人低头看她，眯了眯眼：
“小丫头，你嘴皮子倒是利索。行，我告诉你有什么关系——”
她指了指脚下的地：
“这铺子，我们孙家早就跟李掌柜谈好了。价钱没谈拢，我们压着价，他也答应不卖给别人。我们等了他半年，就等他顶不住了低价卖给我们。结果你们半道出来，抢了我们的铺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说，有没有关系？”
林月七看着她，没说话。
胖妇人以为她怕了，得意洋洋地往前了一步：
“所以你们听着，这铺子，我们孙家要定了。你们今天就把契书拿出来，我们按原价给你们，你们走人。要不然——”
她往身后那几个汉子努了努嘴：
“往后你们这铺子，别想开张。开一天，我们砸一天。”
林守田的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往前跨了一步：
“你敢！”
“哟，还横上了？”胖妇人哈哈大笑，“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们这些泥腿子，打听打听，这街上谁不知道我们孙家？”
她身后那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往前了几步。
林三宝从后面冲出来，挡在林月七身前，小脸绷得紧紧的。林守也站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木棍，眼睛盯着那几个汉子。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街上的人渐渐围了过来，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上前。
林月七看着那胖妇人，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汉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胖妇人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林月七看着她，语气平静：
“这位婶子，我问你几句话。”
胖妇人挑了挑眉：“问什么？”
“你说你们孙家跟李掌柜谈好了，他答应不卖给别人？”林月七问。
“对！”
“那你们签契书了吗？”
胖妇人噎了一下：“……没有。”
“那你们付定金了吗？”
“……没有。”
“那你们立字据了吗？”
胖妇人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月七继续说：
“没签契书，没付定金，没立字据——那你们跟李掌柜的，就是一个口头约定。口头约定，做不得数。他想卖给谁，是他的自由。”
胖妇人的脸涨红了：“你——”
林月七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再说了，你们压价半年，想等他顶不住了低价买。你们等的，不就是他走投无路的那一天吗？”
她顿了顿，看着胖妇人的眼睛：
“可现在，他拿到钱了，债还清了，子能过了。你们没等到他走投无路，反倒怪别人买了铺子？”
胖妇人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身后那几个看热闹的妇人交头接耳起来，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林月七往前站了一步，仰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婶子，你们孙家想买铺子，堂堂正正来买就是。压价半年，不让别人买，等着人家走投无路——这叫什么？这叫趁火打劫。”
胖妇人彻底变了脸色，指着林月七的鼻子骂道：
“你个小贱蹄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这街上的人心里都有数。”林月七打断她，“你们孙家在这街上多少年了，做过什么事，大家心里都清楚。”
她看向那几个看热闹的妇人，又看向远处那些围观的铺子掌柜：
“各位叔伯婶子，我们林家初来乍到，不懂这街上的规矩。但我们知道，开门做生意，凭的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不是靠堵人家门口、威胁人家开不了张。”
她顿了顿：
“契书我们签了，银子我们付了，官府的手续也办了。这铺子，现在是林家的。谁来闹事，我们就报官。”
胖妇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身后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这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
“孙家嫂子，差不多得了。”
胖妇人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站在人群前面，手里端着个茶壶，不紧不慢地说：
“你们压价半年的事，谁不知道？人家说得没错，你们就是趁火打劫。现在人家买了，你们来闹，没道理。”
旁边又有人附和：
“就是。人家契书都签了，你们还来闹什么？”
“孙家这些年，这种事得还少吗？”
胖妇人的脸彻底挂不住了，恨恨地瞪了林月七一眼，一甩袖子：
“走！”
那几个汉子跟着她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林月七看着那胖妇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过身，看向刚才开口的那个老头。
老头冲她点点头，没多说，端着茶壶走了。
林守田站在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二妮……”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月七摇摇头：“爹，没事了。”
林三宝从她身前让开，小脸还绷着，眼睛却亮晶晶的：
“二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厉害。”
林月七笑了笑，没说话。
她看着街上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地方立足，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有势，有说话的底气。
这些，都得慢慢来。
她转身走回铺子里，站在那三间空荡荡的屋子中间。
夕阳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爹。”
林守田走过来：“咋了？”
林月七说：“明天开始，找人收拾铺子。先把门脸收拾出来，把招牌换了。”
林守田点点头：“行。”
林月七又说：“再打听打听，这街上还有哪些人家，哪些是能结交的，哪些是惹不起的。咱们新来的，得先把人头摸清楚。”
林守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闺女，想的比他这个当爹的远多了。
他点点头：“行，爹去打听。”
林月七站在夕阳里，看着这三间即将变成“济世堂”的铺子，心里慢慢盘算着接下来要走的路。
孙家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得防着。
但也不怕。
她好歹是个穿越的。
这点场面，还吓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