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七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是被冻醒的——那床破棉被半夜蹬开了,冷风从土墙的裂缝里直往里灌,像无数细针扎在身上。
她缩了缩身子,把棉被重新裹紧,然后侧耳听了听。
隔壁屋里没有动静,爹娘还在睡。
她又听了听旁边——隔着半堵土墙,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均匀而沉。那是林三宝。
原主的哥哥。
林月七在黑暗中慢慢眨了眨眼睛,开始翻原主的记忆。
林三宝,今年十三,比她大两岁。
瘦,高,不爱说话。
从小跟着爹下地活,手上的茧子比爹的都厚。村里同龄的孩子凑在一起打闹玩耍的时候,他要么在地里,要么在砍柴,要么在帮着杂活。大伯家的林大宝整天偷奸耍滑、赌钱惹事的时候,林三宝闷不吭声地把家里的重活累活都扛了。
原主跟这个哥哥不算亲近——不是感情不好,是林三宝话太少,一天到晚说不上三句话,原主又胆小怯懦,兄妹俩各忙各的,交集不多。
但林月七记得几件事。
原主七八岁时,被大伯家的孩子欺负,抢了她的野菜篮子,把她推倒在地里。林三宝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把那几个孩子打得抱头鼠窜,然后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原主十岁时,发了一场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林三宝半夜一个人翻山去隔壁村请郎中,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糊了一片,愣是咬着牙把郎中背来了。
原主十三岁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林三宝把自己那份野菜糊糊偷偷倒了一半进原主的碗里,自己喝凉水充饥,被娘发现后骂了一顿,他一声没吭。
这个哥哥,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讨人喜欢,不会偷奸耍滑。
只会活,只会扛事,只会把吃的省给妹妹。
林月七想着这些,心里慢慢有了一个念头。
她一个人上山,能采多少东西?
野菜、蘑菇、草药,背回来一筐,能换多少钱?
不够。
远远不够。
那五百两银子,不是她一个人挖几个月野菜就能还清的。
她需要帮手。
可靠的人,能活的人,不会偷奸耍滑、不会把她的事往外捅的人。
林三宝。
可是怎么跟他说?
直接说“哥,我带你上山挖草药去”?
他肯定会问:你认识草药?你怎么认识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没法解释。
而且,就算他信了,他会不会告诉爹娘?
林月七躺在黑暗中,盯着灰蒙蒙的屋顶,脑子飞快地转着。
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光从土墙的裂缝里透进来,在地上落成一道细细的金线。
林月七听见隔壁屋里有动静——爹娘起了。然后是灶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娘在生火做饭。
她坐起身,把破棉被叠好,然后扭头看了一眼旁边。
林三宝已经醒了,正坐在炕沿上穿那双磨破了的草鞋。他低着头,动作很慢,肩膀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
“哥。”
林三宝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意外——原主很少主动跟他说话。
“嗯?”
林月七压低声音:“一会儿吃完饭,你别急着下地,我有话跟你说。”
林三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早饭还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一家人围坐在土坯房里,没人说话,只有喝糊糊的细微声响。气氛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昨天那五百两银子的债,还悬在每个人头上。
林月七低着头,慢慢喝着糊糊,余光却一直在留意林三宝。
他喝得很快,但喝得很省,每一口都抿着喝,像是在品那点可怜的粮食味。喝完后,他把碗舔得净净,然后规规矩矩地放在面前,等着爹发话下地。
“守田,守,今天把东边那块地的草锄了。”爷爷开口了,声音苍老疲惫。
爹和小叔点点头。
林三宝站起身,准备跟着去。
“哥。”林月七叫住他。
林三宝回头。
“你等会儿,我真有事。”
林三宝看了看爹,又看了看林月七,然后闷声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跟着爹和小叔出去了。
林月七帮着娘收拾碗筷,洗碗,扫地,做那些原主每天都要做的杂活。她做得很慢,一边做一边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林三宝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看见林月七出来,就问:“啥事?”
林月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说:
“哥,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信不信我?”
林三宝看着她,没说话。
林月七也不催,就那么站着,让他看。
过了好一会儿,林三宝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闷:
“你是我妹。”
就这四个字。
林月七听懂了。
意思就是:你是我妹,我不信你信谁?
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说: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跟爹娘说。”
林三宝眉头皱了皱,没吭声。
“我要上山。”
林三宝眉头皱得更紧了:“上山啥?那山里有狼。”
“我知道。”林月七看着他,“但我必须去。”
“为啥?”
林月七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因为我要去找吃的,找能卖钱的东西。”
林三宝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信:“山上能有什么?村里人早挖光了。”
“那是村子附近挖光了。”林月七盯着他的眼睛,“深山里有。”
“深山里有狼。”
“我不进太深,就在山脚附近转转。”
林三宝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林月七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从小就胆小懦弱的妹妹,怎么突然变了?怎么敢说上山这种话?
她不能解释,只能硬撑。
“哥,你信我一次。”她放低声音,语气却很认真,“我真的认得一些东西,野菜、蘑菇、草药,我能分得清哪些能吃、哪些能卖钱。你让我去试试,要是采不到东西,我就回来,再也不提这事。”
林三宝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月七以为他要拒绝了,他才闷声说了一句:
“我跟你去。”
林月七一愣:“什么?”
“我跟你去。”林三宝看着她,目光很沉,“你一个人上山,我不放心。”
林月七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
“我不问你怎么认得那些东西。”林三宝说,“你是我妹,你说认得,我就信。但你不能一个人去,万一出事,我怎么跟爹娘交代?”
林月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瘦,黑,闷,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行。”她点点头,“一起去。”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
“但你不能告诉爹娘。”
林三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拎起锄头,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什么时候去?”
林月七想了想:“明天。天不亮就走,趁爹娘没醒,早点回来。”
林三宝点点头,走了。
林月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风吹过来,有点凉。
可她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一点。
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