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月七就醒了。
她是被林三宝轻轻推醒的——黑暗中，那张瘦削的脸凑得很近，压低声音说：“走了。”
林月七揉了揉眼睛，一骨碌爬起来。
两人摸黑穿好衣裳，蹑手蹑脚地绕过堂屋，从后墙那个豁口钻了出去。那是林大宝逃跑时钻的洞，没想到倒方便了他们。
外面还黑着，天边只有一丝极淡的青白色。空气冷得刺骨，草叶上挂着厚厚的露水，一脚踩下去，鞋瞬间湿透。
林三宝背着个大竹筐，手里还拎着把镰刀。他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月七，生怕她跟不上。
林月七确实跟不上——这具身体太弱了，走几步就喘，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北走，绕过几块荒地，渐渐靠近山脚。
刚走到村口那片老槐树下，忽然迎面撞上一个人。
“哟——这不是林家二丫头吗？”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刮过粗瓷碗。
林月七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路中间，手里挎着个竹篮，一双三角眼正上下打量着她和林三宝。
原主的记忆立刻跳了出来——
刘翠花，外号“刘快嘴”，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最爱搬弄是非、看人笑话。谁家有点什么事，她能传得全村都知道，还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原主以前被她堵着骂过好几回，每次都是低着头、红着脸、一声不敢吭地跑开。
“哟，三宝也在呢？”刘翠花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一大早的，天都没亮透，你俩这是上哪儿去啊？该不会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想跑吧？”
林三宝没吭声，只是往林月七身前挡了挡。
林月七从他身后探出头，淡淡看了刘翠花一眼：“让让，挡路了。”
刘翠花愣了一下——这丫头以前见了她都是低头躲着走，今天怎么敢还嘴了？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哎哟喂，这是怎么了？欠了一屁股债，脾气倒是见长啊！”
她把竹篮往胳膊肘一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听说你们家林大宝欠了赌坊五两银子？啧啧啧，五两啊！把你们全家卖了都不够还的吧？”
她一边说，一边左右张望，像是生怕路过的人听不见似的。
“哎呀，说起来也是稀奇，你们家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啊？大房掌家十几年，把家底败光了，拍拍屁股想把债甩给你们二房。现在倒好，林大宝跑了，债压你们头上了，你们家那几个老的，也不说分家？”
刘翠花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
“我说你们家那几个老的，脑袋是被驴踢了吧？大房那一家子，又懒又馋又爱赌，留着什么？趁早分出去，让他们自己饿死去！你们二房老老实实种地，怎么也饿不死。现在倒好，被拖累得连裤衩都要当了吧？”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挤出泪花来：
“啧啧啧，也是命苦啊——摊上这么个大伯，这么个赌鬼侄子，还有那么两个糊涂的老东西。我看你们啊，这辈子都别想翻身咯！”
林三宝攥紧了手里的镰刀，指节泛白，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能言善辩的人，被人堵着骂，只会闷着、忍着、憋着。
刘翠花看他那样，笑得更欢了：“哟，三宝你这是啥？想砍我啊？来来来，往这儿砍——”她指着自己的脖子，“反正你们家欠那么多钱，多砍我一个人，也不多！”
林月七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刘翠花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笑什么？”刘翠花瞪着她。
林月七看着她，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丫头。
“刘婶子，我问你一件事。”
刘翠花一愣：“啥事？”
“你这么替我们心分家的事，”林月七慢悠悠地说，“是怕我们不分家，到时候还不上钱，连累你？”
刘翠花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你们家欠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奇怪了。”林月七歪了歪头，“既然跟你没关系，你在这儿叽叽歪歪个什么劲儿？”
“你——”
“我们家欠钱，是我们家的事。还不还得上，也是我们家的事。”林月七打断她，语气不紧不慢，“你这么着急上火，又是打听又是传话的，我还以为那五两银子是借你的呢。”
刘翠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月七继续道：“再说了，刘婶子，你说我们家人糊涂，我倒想问问——你们家刘大柱去年在镇上赌钱输了多少？好像是二十两吧？后来怎么还上的来着？哦对了，是把你们家那两亩水浇地典出去还的吧？”
刘翠花的脸瞬间白了。
林月七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你们家也没分家吧？你那婆婆还跟着你们过呢。要不你先回去劝劝你婆婆，让她把你男人分出去？反正又懒又馋又爱赌，留着什么？”
“你——你个小贱蹄子——”刘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月七的鼻子就要开骂。
林月七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刘婶子，别激动。我就是随口问问，跟你学的。”
她拉了拉林三宝的袖子：“哥，走吧，天要亮了。”
林三宝愣愣地被她拉着往前走，走了十几步才回过神来，扭头看她。
林月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二妮。”林三宝忽然开口。
“嗯？”
“你……你怎么知道刘大柱欠钱的事？”
林月七脚步顿了顿。
她怎么知道的？
原主的记忆里本没有这件事。
但她有别的办法——
昨天在院子里站着的时候，她听见两个村妇从门口走过，一边走一边嚼舌，说的就是刘大柱去年赌钱输地的事。
原主以前胆小，听见这种闲话都是躲着走，本不会往心里去。
但她不一样。
她听见了，就记住了。
“听人说的。”林月七随口答了一句。
林三宝没再问，只是闷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了：
“你刚才……挺厉害的。”
林月七看了他一眼，见他耳朵尖有点红，像是在替她害臊似的。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着说。
“还行吧。”
两人继续往山脚走。
身后，刘翠花的骂声还在隐约传来，但已经越来越远了。
天边的那抹青白色渐渐扩大，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