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昌住在红棉镇的老街，一栋两层的老宅子，典型的汕”四点金”格局。巷子很窄，青石板路磨得发亮，两边是斑驳的墙壁，爬满了绿藤。宅门是厚重的实木门，上面有铜环，门楣上还隐约能看到”颍川衍派”的字样——这是汕陈姓人家的堂号。
李钧泽提着一盒铁观音，按照郑书记给的地址，找到了这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
“陈镇长，我是镇政府的小李，李钧泽。”他恭敬地说，“郑书记让我来拜访您。”
门开了。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站在门口，个子不高，但腰杆挺得笔直，头发花白，眼睛却很亮。他上下打量了李钧泽一眼：“郑为民让你来的？”
“是的。”李钧泽把茶叶递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永昌没接，只是侧身：“进来吧。”
李钧泽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是典型汕民居的天井式布局。靠墙种了几盆兰花和九里香，中间一个石桌四个石凳，用的都是汕本地的花岗岩。堂屋的门开着，里面摆着老式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一幅是汕名家题写的”慎独”二字。
“坐。”陈永昌指了指石凳，自己先坐下了，“茶叶放桌上吧。”
李钧泽依言放下，坐在对面。
“喝茶吗？”陈永昌问。
“不用麻烦……”
“不麻烦。”陈永昌起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端着一套茶具出来，摆在石桌上。是一套汕功夫茶具——紫砂壶、三个小茶杯、茶盘、茶漏。
他开始烧水，洗茶具，动作熟练而从容。
李钧泽安静地看着。他知道，在汕，喝茶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交流的方式。老人请你喝茶，是给你面子；你要是急着说话，就是不礼貌。
水烧开了。陈永昌烫壶、温杯，然后取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壶里。
“凤凰单枞。”他说，“我自己存的。”
“好茶。”李钧泽说。
陈永昌看了他一眼：“懂茶？”
“小时候跟爷爷喝过，略懂一点。”
“嗯。”老人点点头，开始冲泡。
第一泡，他倒掉不喝，说是“洗茶”。第二泡，他提起紫砂壶，手腕轻转，茶汤如金线般注入三个小杯，正是汕茶艺的“关公巡城”——确保每杯茶汤浓度均匀。接着壶嘴一点，滴尽最后一滴，这叫“韩信点兵”。斟满三个小杯，先递给李钧泽一杯。
“请。”
“谢谢。”李钧泽接过，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啜饮。茶汤醇厚，回甘悠长，确实是好茶。
“怎么样？”陈永昌问。
“香高味醇，是好茶。”李钧泽说。
陈永昌笑了：“年轻人里，懂茶的少了。你倒是不错。”
李钧泽趁机说：“陈镇长，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听听您对红棉镇发展的建议。我刚来不久，很多情况不了解，希望能得到老前辈的指点。”
“指点？”陈永昌给自己倒了杯茶，“郑为民让你来，不是为这个吧？”
李钧泽顿了顿：“郑书记说，您是红棉镇的老领导，威望很高，让我多向您学习。”
“别绕弯子了。”陈永昌放下茶杯，“林家的事，是不是？”
李钧泽心里一惊，但面上保持平静：“您怎么知道？”
“红棉镇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得过我？”陈永昌说，“你最近查新村，被纪委找上门，还被人诬陷受贿——这些事，我早就听说了。”
“那您……”
“你想问我的态度？”陈永昌看着他，“我告诉你——林家，不是好东西。”
这话说得很直白。
李钧泽反而松了口气：“陈镇长，您能具体说说吗？”
“林国栋这个人，野心大，手段狠。”陈永昌说，“他当年想当镇长，我不同意，他就恨上我了。后来他当上常务副镇长，就一直在找机会报复我。”
“为什么不同意他当镇长？”
“因为他不配。”陈永昌冷笑，“一个眼里只有钱和权的人，怎么能当镇长？红棉镇交到他手里，早晚被掏空。”
李钧泽想起了新村的账目。
“您知道新村的事吗？”他问。
“知道。”陈永昌说，“那个，从一开始就有问题。招标的时候，就内定了宏达建设。宏达是谁的公司？林国栋小舅子的。”
“那您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有人听吗？”陈永昌摇头，“县里有人保他，市里也有人。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说话管什么用？”
李钧泽沉默了。
“不过……”陈永昌话锋一转，“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你来了。”陈永昌看着他，“你虽然年轻，但有一股劲——一股不服输的劲。这股劲，红棉镇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李钧泽苦笑：“我现在自身难保，还谈什么劲？”
“诬陷的事，能解决吗？”陈永昌问。
“我已经找到了监控证据，还有村民愿意作证。”
“那就好。”陈永昌点头，“只要你清白了，就能继续查下去。”
“可是……”李钧泽犹豫了一下，“郑书记说，要忍耐，要等待时机。”
“郑为民说得对。”陈永昌说，“但你也要明白——忍耐不是退缩，等待不是放弃。你要在忍耐中积蓄力量，在等待中寻找机会。”
他给自己又倒了杯茶：“你知道汕人做生意，最讲究什么吗？”
“什么？”
“人情。”陈永昌说，“汕人有句老话：人情大过债。人情不是靠钱买来的，是靠时间、靠诚意、靠信任积累起来的。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建立自己的人情网。”
“怎么建立？”
“首先，你要赢得民心。”陈永昌说，“下李村的村民，为什么愿意帮你？因为你为他们说话。其他村的村民呢？他们也需要有人为他们说话。”
李钧泽若有所思。
“其次，你要争取中层部。”陈永昌继续说，“镇里的科长、副科长，县里的股长、副主任科员——这些人，手里有实权，但往往被林家排挤。他们是你的天然盟友。”
“可是他们怕林家。”
“怕，是因为没有胜算。”陈永昌说，“如果你能让他们看到胜算，他们就会站到你这边。”
“那您呢？”李钧泽问，“您愿意帮我吗？”
陈永昌笑了：“我已经在帮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李钧泽：“这是当年新村的一些材料，我一直留着。里面有一份合同附件，上面有林国栋的签字——他批了一个违规的变更单，让宏达建设多拿了五十万。”
李钧泽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陈镇长，您……”
“别激动。”陈永昌说，“这只是开始。你要记住——打倒林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有耐心，更要有智慧。”
“我明白。”李钧泽郑重地说。
“还有一件事。”陈永昌说，“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吴镇长。”陈永昌说，“吴国富。他是林国栋的妹夫，虽然表面上中立，但骨子里是一伙的。你查新村，他肯定会阻挠。”
“那该怎么办？”
“表面上，要尊重他。”陈永昌说，“毕竟他是镇长，是你的直接领导。暗地里，要防着他。重要的事，不要让他知道。”
李钧泽点头：“我知道了。”
“好了。”陈永昌站起身，“茶喝完了，话也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李钧泽也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陈镇长，谢谢您。”
“不用谢。”陈永昌摆摆手，“我只希望，红棉镇能变得更好。你……别让我失望。”
“我一定尽力。”
李钧泽走出老宅，手里紧紧握着那个信封。
阳光已经彻底出来了，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光。
他觉得，这条路，虽然难走，但已经有了方向。
回到镇政府，已经是中午。
他在食堂吃了饭，然后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陈永昌给他的材料。
那份合同附件确实很关键——上面有林国栋的亲笔签字，批准了一个材料品牌的变更，而变更后的品牌价格比原品牌高了百分之三十。光这一项，宏达建设就多拿了五十多万。
更关键的是，变更的理由很牵强，说是“原品牌供应不足”，但李钧泽查过，原品牌是国有大厂，供应充足，本不存在不足的问题。
这明显是利益输送。
他把这份材料，连同之前的证据，一起复印了两份。一份准备交给郑书记，另一份自己留着。
下午两点，他给郑为民打了个电话。
“郑书记，我拿到新的证据了。”
“这么快？”郑为民有些惊讶，“是什么？”
“陈镇长给我的，新村的合同附件，上面有林国栋的签字。”
郑为民沉默了一会儿：“你到我办公室来。”
李钧泽拿着材料上了三楼。郑为民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示意他坐下。
“材料我看看。”
李钧泽递过去。郑为民仔细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份材料……很关键。”他放下文件，“但也很危险。”
“为什么？”
“林国栋看到这个，一定会拼死反击。”郑为民说，“他会动用一切关系，把你压下去。”
“那怎么办？”
“我们要在适当的时机，把这份材料交上去。”郑为民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先解决诬陷的事。等这件事了了，你再慢慢查新村。”
李钧泽虽然着急，但也知道郑为民说得有理。
“好。”他说，“那诬陷的事……”
“我已经跟张主任约好了，明天上午你去纪委找他，把证据交给他。”郑为民说，“他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谢郑书记。”
“不用谢。”郑为民看着他，“小李，记住——官场斗争，很多时候比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谁更能坚持。你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