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李钧泽早早起床,换了身净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今天要去早餐店调监控,还要去见郑书记——不能显得太狼狈。
七点半,他准时出门。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早餐店在镇政府斜对面,是一家汕人开的小店,主营肠粉、粿条汤和牛肉丸。李钧泽经常来这里吃早饭,跟老板也算熟了。
“阿泽,这么早?”老板正在收拾桌椅,看到他进来,打了声招呼。
“陈伯,早上好。”李钧泽说,“昨天电话里说的监控……”
“哦,已经调出来了。”老板擦擦手,“你跟我来。”
他领着李钧泽走进后厨,打开一台旧电脑:“四天前的监控,从早上六点到八点。你说的那个时间段……应该是七点左右吧?”
“对,我大概是七点十分到的。”李钧泽回忆。
老板快进到七点零五分。监控画面上,陆续有客人进来吃早饭。七点零八分,李钧泽出现了——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背着个旧书包,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就是这里。”李钧泽说。
老板继续播放。李钧泽点了一份肠粉,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七点十五分,他吃完结账,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悄悄跟了上去。
“就是他!”李钧泽指着屏幕。
那个男人跟在李钧泽身后,保持两三米的距离。李钧泽走到镇政府门口时,停下来跟门卫老陈说了几句话。就在这个空隙,男人快步上前,手轻轻一伸——李钧泽口袋里的钱包就不见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手法极其熟练。
“看到了吗?”李钧泽激动地说,“我的钱包就是这样被偷的!”
老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专业的小偷啊!”
“陈伯,能把这段监控拷贝给我吗?”李钧泽问,“我要交给纪委。”
“行,我给你拷。”
老板把监控视频拷到U盘里,递给李钧泽:“阿泽,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可能吧。”李钧泽苦笑,“谢谢陈伯,改天请你喝茶。”
“客气啥。”老板拍拍他肩膀,“自己小心点。”
李钧泽拿着U盘,走出早餐店。他看了看时间——八点不到。郑书记应该还没上班,他决定先回办公室等等。
但刚走到镇政府大院门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林志强。
“李钧泽,早啊。”林志强皮笑肉不笑。
“林主任早。”李钧泽保持礼貌。林志强在县工商局当副主任科员,虽然级别不高,但仗着林国栋的关系,在县里很嚣张。
“听说你最近……有点麻烦?”林志强假装关心,“纪委都找上门了?”
“一点小误会。”李钧泽说,“很快就会澄清。”
“澄清?”林志强笑了,“李钧泽,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小办事员能管的。”
“我不明白林主任的意思。”
“不明白?”林志强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下李村的事,新村的事……你都别碰。老老实实做你的工作,对大家都好。”
“如果我不呢?”
“那……”林志强冷笑,“你很快就会知道后果。”
他拍了拍李钧泽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钧泽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里的U盘握得更紧了。
上午九点,他给郑为民打了个电话。
“郑书记,我是李钧泽。您今天有空吗?我有些情况想向您汇报。”
“来我办公室吧。”郑为民说,“现在就行。”
李钧泽上了三楼,敲开郑为民办公室的门。郑为民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郑书记,我……”
“先别说。”郑为民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你看看这个。”
李钧泽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照片拍的是一个KTV包厢,里面几个人正在喝酒,其中一个人……竟然是陈大勇。文件则是一份施工合同,甲方是红棉镇政府,乙方是宏达建设,但合同的条款明显有问题——材料价格虚高,工期要求不合理。
“这是……”
“这是昨晚有人送到我家的。”郑为民说,“匿名。”
又是匿名证据。李钧泽想起之前收到的信封,难道是同一个人?
“郑书记,我也收到过匿名证据。”他把新村的照片和账目拿出来,“还有,关于我被诬陷受贿的事,我找到了监控证据。”
他把U盘递过去,把早餐店监控的事说了一遍。
郑为民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李啊。”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你现在面对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李钧泽说,“是一个利益集团。”
“不止。”郑为民摇头,“是一个盘踞在红棉镇几十年的宗族势力。林家在这里的基,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林国栋的爷爷,当年是红棉镇的族长。他父亲,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做生意的人。到了林国栋这一代,政商两道都有布局。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但有了这些证据……”
“证据?”郑为民苦笑,“你以为纪委不知道这些事吗?为什么一直没动?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一个林国栋,可能牵扯出一大片。”
“那就让腐败继续?”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为民转身,“我的意思是——你需要策略。不能硬碰硬。”
“那该怎么做?”
郑为民走回办公桌,坐下:“第一,你要保护好自己。林家的这一手诬陷,很毒辣。如果你不能及时澄清,就算最后查清了,你的名声也毁了。”
“我已经有监控证据了。”
“不够。”郑为民说,“你还需要人证。那个村民张涛,你得让他出来作证。”
“他已经答应作证了。”
“好。”郑为民点头,“第二,你要找到更多的同盟。光靠你一个人,力量太单薄。我虽然可以帮你,但我也有我的限制——我是镇委副书记,不能直接手具体案件。”
“那……”
“你可以找媒体。”郑为民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你要等到证据链完整了,等到对方露出破绽了,再一举曝光。”
“第三呢?”
“第三……”郑为民看着他,“你要学会忍耐。官场斗争,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有时候,需要等待几个月,甚至几年。”
李钧泽沉默了。
几个月?几年?村民等得起吗?
“小李。”郑为民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我知道你心急。但你要明白——如果你现在冲上去,很可能被对方一巴掌拍死。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改变。”
这话跟王建国说的如出一辙。
难道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退缩?
“郑书记,我……”李钧泽想说什么,但被打断了。
“我不是让你退缩。”郑为民说,“我是让你……换个方式。明面上,你可以暂时低调。但暗地里,你要继续收集证据,建立关系网,等待时机。”
他顿了顿:“而且,你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些给你送匿名证据的人,那些愿意作证的村民,还有我……我们都在你身后。”
李钧泽心里一暖。
“我明白了。”他说,“郑书记,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先把诬陷的事解决了。”郑为民说,“你把监控证据和张涛的证词整理好,交给我。我帮你转交给纪委的张主任——他是我老同学,会公正处理的。”
“好。”
“然后……”郑为民想了想,“你可以去拜访一个人。”
“谁?”
“老镇长,陈永昌。”郑为民说,“他是红棉镇的老部,退休十几年了,但威望很高。而且……他跟林家不对付。”
“为什么?”
“当年林国栋想当镇长,就是陈永昌力阻,最后只当了个常务副镇长。”郑为民说,“两人结怨很深。陈永昌虽然退休了,但门生故旧很多,是个值得争取的力量。”
“那我该怎么去拜访他?”
“就说……你是新来的办事员,想听听老前辈对红棉镇发展的建议。”郑为民笑了,“汕人讲究尊老,这个理由很合理。”
“好,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郑为民叫住他,“小李,记住——这条路很长,也很难走。但只要你坚持,总会有拨云见的那一天。”
“谢谢郑书记。”
李钧泽走出办公室,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