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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光,终究是无可阻挡地来了。

起初是东方天际那沉厚云层底部,被城市永恒的灯光映成的暗红,悄然褪去了一分浓烈,染上了一抹清冷的鱼肚白。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秦岳始终以远超常人的目力注视着那片天空,几乎难以察觉。渐渐地,那抹灰白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缓慢却坚定地扩散开来,将低垂的云霭晕染出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青灰与淡紫。远处城市高耸的、闪烁着零星灯光的尖塔轮廓,也从模糊的剪影,逐渐显露出更多钢筋水泥冷硬的细节。

山林,在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反而苏醒了。

不是那种充满生机的、鸟雀初鸣的苏醒。而是一种沉滞的、带着夜露寒气的、万物轮廓从黑暗中逐渐剥离的苏醒。风似乎停了,连虫鸣也短暂地歇息,只有极细微的、植物叶片舒张、夜露凝聚滴落的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化,草木夜露的清新混合了泥土被晨光微微蒸腾起的气,变得更加复杂,也似乎……更加“真实”,将昨夜残留的、那些属于城市边缘的、人工的、污浊的气息,暂时驱散。

秦岳依旧背靠着冰凉的山岩,盘膝而坐。怀中的“镇南王玺”紧贴心口,温润的触感与体内缓缓流转的、恢复了不少的灵力隐隐共鸣,带来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定感。那卷暗黄帛图也贴身收好,其上记载的信息虽未及深研,但已知晓其分量。镇岳剑横于膝上,剑鞘沉寂,只在灵力流经时,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沉稳的回应。

经过半夜的调息与王玺力量的融合,体内的状况已大为好转。灵力恢复了大约三成,在经脉中流转虽不及全盛时圆融磅礴,却也顺畅了许多,足以支撑常规的术法与行动。左臂的伤口在灵力滋养下已基本愈合,只余下一道浅浅的、泛着新生皮肉淡粉色的痕迹。最大的隐患,那股来自地脉的阴郁杂质,虽未被除,但被王玺精纯浩瀚的灵力死死压制在丹田角落,暂时翻不起风浪。

疲惫感,更多是源自精神层面。一夜之间,从千年沉睡中惊醒,连番激战、逃亡、取回王仪、接收记忆碎片……即便心志坚如铁石,也需要时间沉淀与消化。尤其是那些自王玺中涌回的、跨越漫长岁月的记忆片段,如同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印痕,清晰却又带着时光磨损的模糊,需要静心梳理。

但此刻,并非静心梳理的良机。

天将破晓,意味着这座沉睡的巨城,即将从另一种意义上“苏醒”。那些名为“汽车”的铁盒子会再次充斥道路,发出刺耳的呼啸;那些穿着各异、行色匆匆的凡人会从被称为“家”的方格子中涌出,汇入街道的洪流;那些冰冷而高效的监控网络,在光下可能会变得更加严密;而昨夜在景区湖边、桥头的短暂冲突与“异常”能量消散,也必然会引起“上面”那些人的进一步反应。

必须在天光大亮之前,离开这片山林,找到一个更合适的、能够观察、适应、并暂时隐匿的所在。一直停留在靠近事发地的山林边缘,绝非长久之计。

秦岳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令人舒适的“噼啪”声。活动了一下四肢,确认状态无碍。弯腰,拾起镇岳剑,依旧用那件半的玄黑深衣仔细包裹,重新缚在背后。湿透的灰色工装和长裤,经过半夜山风的吹拂和体温的烘烤,已不再滴水,但依旧湿沉重,紧贴着皮肤,带来些许不适。脚上的帆布鞋沾满泥污,鞋底的花纹几乎被磨平。

这副形象,混迹于山野或城市边缘的流浪者、落魄工人之中,或许尚可。但若进入更“正常”的城区,恐怕依旧扎眼。尤其是这头长发……在这个时代,似乎并不多见。

暂时顾不得这许多了。先离开再说。

辨明方向。“王仪”的感应已取回,不再有明确的指引。但秦岳心中,已有了一个大致的目标——进城。不是进入那片高楼林立的、光怪陆离的核心区域,而是寻找一个相对边缘、人口不那么密集、流动性较大、便于观察也便于隐匿的区域。最好是那种新旧混杂、管理相对松懈的街区,或是靠近水陆交通、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这类地方,在任何一个时代的大城边缘,都会存在。

目光最后扫了一眼这个临时容身的浅,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身形一闪,便如轻烟般掠出,沿着山脊背阴处,向着与景区、与昨夜来路相反的方向,快速行去。

黎明前的山林,能见度极低,但对于恢复了部分灵力、且拥有夜视之能的秦岳而言,并无太大阻碍。他选择了一条并非现成小径、但地势相对平缓、林木也稍显稀疏的路线,尽量减少在密林中穿行可能引起的响动和枝叶刮擦。身形在林间时隐时现,动作迅捷而飘忽,如同真正的山魅。

越往前走,山势逐渐平缓,人工的痕迹再次增多。丢弃的塑料瓶、食品包装袋开始零星出现。空气中,除了山林的气息,也再次混杂了汽车尾气、远处早餐摊点传来的食物油烟、以及一种……属于无数人聚集生活后产生的、庞杂而温热的“生人气”。那是城市的气息,与山林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躁动而蓬勃的活力,也带着难以言喻的浑浊。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山林在身后止步,前方是一片缓坡,坡下是一条不算宽阔、但车流已然开始增多的柏油马路。马路对面,则是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建筑。这些建筑与景区附近的仿古风格或整洁小区不同,大多是些外墙斑驳、样式老旧的多层楼房,楼与楼之间巷道狭窄,阳台和窗户上晾晒着各式衣物,空调外机杂乱地悬挂着。一些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在路边支起炉灶,蒸腾起白色的雾气,食物的香气混杂着煤烟味飘散过来。更远处,能听到隐约的市井人声、自行车铃声、以及摩托车的突突声。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老旧的城中村,或是城市扩张过程中被包裹进来的、尚未彻底改造的城乡结合部。正是秦岳设想中,相对理想的初步落脚点。

没有立刻走下马路。秦岳在坡地边缘一丛茂盛的芭蕉树后停下,借着宽大叶片的掩护,仔细观察着对面的情形。

天色又亮了一些。街灯尚未熄灭,但光芒在渐亮的天光下已显暗淡。路上行人不多,但已非深夜的绝迹。有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睡眼惺忪的学生;有提着菜篮、步履匆匆赶往早市的老者;有骑着电动车、后座载着货物的商贩;也有几个无所事事、蹲在路边抽烟、目光四处逡巡的年轻人,穿着花哨的紧身衣裤,头发染成夸张的颜色。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但卷帘门上涂画着各种花花绿绿的广告和电话号码。一些通宵营业的小吃店亮着昏黄的灯,里面坐着零星的食客。空气里混杂着油烟、灰尘、生活垃圾、以及湿地面被阳光初蒸起的淡淡霉味。

一切,都透着一种粗糙的、鲜活的、甚至是有些混乱的“生活”气息。与七星岩溶洞的亘古死寂、景区刻意的宁静仿古、乃至之前穿过的高架桥下的冰冷规整,都截然不同。

秦岳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早起忙碌的凡人,扫过那些蹲在路边的闲散青年,扫过狭窄巷道深处隐约的脏污与杂乱。在这里,他这身沾满泥污、湿漉漉的打扮,以及背后的长条包裹,虽然依旧引人侧目,但似乎……并非完全无法融入。至少,不像在整洁明亮的市中心那般突兀。

但依旧需要小心。那些蹲在路边的年轻人,目光中带着一种无所事事的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戾气,恐怕不是善类。而那些早早开张的店铺老板,眼神也大多精明而警惕。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因即将真正踏入这个陌生时代而产生的、极其微妙的波澜。秦岳从芭蕉树后走出,步伐平稳地走下缓坡,穿过不算宽阔的马路,汇入了那条刚刚开始苏醒的、杂乱而充满生机的街道。

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带着油污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湿的衣衫引来几个早行人的短暂侧目,但很快便移开,各忙各的。蹲在路边的一个黄毛青年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秦岳背后鼓鼓囊囊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又漫不经心地挪开,继续和同伴低声说着什么。

秦岳目不斜视,沿着街道一侧,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视着两侧的店铺、巷口、行人,实则将周围的一切动静、声音、乃至细微的能量波动,都纳入感知之中。

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地方——可以暂时栖身,观察,并且……解决一些迫在眉睫的问题。比如,身上这湿透脏污的衣物;比如,腹中的饥饿;再比如,对这个时代最基本的、货币与信息的获取方式。

经过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早餐摊时,炸油条的浓郁香气混合着豆浆的甜味,猛烈地冲入鼻腔。腹中传来一阵清晰的鸣响。秦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摊位上金黄的油条、雪白的包子、以及摊主手中那翻飞的、夹取食物的金属夹子,还有食客递过去的、花花绿绿的纸币和叮当作响的硬币。

货币……是这个样子。面值不同,图案不同。需要获取。

没有停留,继续前行。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出现了一家招牌歪斜、灯光昏暗的小旅馆,门口的灯箱上写着“住宿、钟点、热水”。旅馆旁边,是一家门面更小、玻璃橱窗上贴着“回收烟酒、手机、金银”红字的当铺,尚未开门。

秦岳的目光,在那家小旅馆的门前停留了片刻。门口坐着一个打着哈欠、头发蓬乱的中年妇女,正就着晨光,慢吞吞地择着青菜。

或许……可以从此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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