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沈清璃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春杏出去转了一圈,带回来一箩筐的消息——
“小姐,茶馆那个人被打了!打他的人是东宫的侍卫,说他是造谣生事,当街打了二十板子。但是……但是打完之后,围观的百姓都在议论,说‘无风不起浪’,‘要不是真的,东宫的人急什么’。”
沈清璃点点头,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叫“越描越黑”。
东宫不出手,这话传一阵就过去了。东宫一出手,反而坐实了“有事”。
“赌坊那边呢?”
“那个输红眼的,被扔出去之后,又跑去另一家赌坊接着赌,还是那一套话。有人问他‘给哪个宫里的大人送过礼’,他不说,但那个表情……一看就有鬼。”
沈清璃笑了。
这个人,是她让春杏花五两银子雇的泼皮,专门演这出戏。
三千两的数字,是从账本里挑的——程阁老送给王公公的,正好是三千两。
“城南那边呢?”
春杏压低声音:“李大人那边,有回信了。”
沈清璃眼睛一亮:“信呢?”
春杏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上。
沈清璃展开,快速扫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当年之恩,没齿难忘。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落款是一个“李”字。
沈清璃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了。
李大人——户部原侍郎李怀仁,三年前被太子参了一本,说他贪墨军饷,贬官外放。但实际上,那笔军饷是被太子挪用了,李怀仁是替罪羊。
原主的账本里记得清清楚楚——太子让她伪造了几封李怀仁的“亲笔信”,作为贪墨的证据。
这件事,李怀仁本人未必知道真相。但他一定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
现在有人告诉他“当年的事有人还记得”,他肯定会想:是谁?要做什么?
而他的回信“万死不辞”,说明他愿意赌一把。
赌一个翻案的机会。
“小姐……”春杏小声问,“这个李大人,能信吗?”
沈清璃想了想,说:“他现在是落水之人。落水之人,看到一浮木都会拼命抓住。我们给他递的,不是浮木,是一条船。”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清璃把信收好,又问:“程阁老那边,有动静吗?”
“有。”春杏的眼睛亮了起来,“今天一早,程阁老就进宫了,在御书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沈清璃心里有数了。
程阁老进宫,肯定是听到了那些传言——关于太子身世的,关于他给王公公送钱的。
皇帝会怎么想?
身世那个传言,皇帝肯定不信。但送钱那个……三千两,可不是小数目。
就算皇帝不信,心里也会种下一刺。
这刺,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还有一件事。”春杏压低声音,“奴婢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府门口转悠。不是一个人,是三拨人。”
三拨?
沈清璃挑了挑眉:“说说看。”
“第一拨,穿的是普通衣裳,但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应该是……东宫的人。”
沈清璃点点头。太子派人来盯梢,正常。
“第二拨,穿的也是普通衣裳,但身上有股子香料味儿,走路没声儿。这种人,奴婢在街上见过,是……是程家的人。”
沈清璃笑了。
程阁老也派人来了。
有意思。
“第三拨呢?”
春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第三拨……奴婢看不出来。那些人穿得最普通,混在人群里本看不出来。但奴婢多看了两眼,就发现他们看人的眼神不对——不是看脸,是看手,看腰,看走路的样子。”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手,看腰,看走路的样子?
这是……
“是摄政王府的人。”她轻声说。
春杏愣了:“摄政王府?王爷不是帮咱们的吗?怎么还派人来盯梢?”
沈清璃没回答。
她想起昨天萧景珩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本王希望,你还在。”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关心她的安危?
还是……担心她跑掉?
还是……
“小姐?”春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咱们怎么办?”
沈清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怎么办?”她微微一笑,“该嘛嘛。他们爱盯,就让他们盯着。”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是周婆子的声音:“二小姐,您不能进去,小姐她还没起——”
“让开!”
门被猛地推开。
沈清瑶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眼眶发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但她看向沈清璃的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
恐惧。
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怨毒。
“妹妹来了?”沈清璃不慌不忙地坐下,“春杏,看茶。”
“不用了。”沈清瑶走进来,身后的丫鬟识趣地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姐妹两人。
沈清瑶站在沈清璃面前,死死盯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
“是你的?”
沈清璃一脸无辜:“妹妹说什么?什么是我的?”
“别装了!”沈清瑶的声音发颤,“我派去的人,三个,全不见了!今天早上,他们在城外的水沟里被找到——都死了!”
沈清璃心里一动。
死了?
她可没派人沈清瑶的人。
那是谁动的手?
“妹妹。”她站起身,看着沈清瑶,“你的人不见了,你为什么来找我?”
沈清瑶咬着牙:“因为我知道,是你!”
沈清璃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淡,淡到让沈清瑶后背发凉。
“妹妹。”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你派人盯着我,对吧?从那天你送燕窝粥开始,你就一直派人盯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清瑶的脸色变了。
“你的人,第一天盯的是我院子的门,看谁进谁出。”沈清璃继续说,“第二天盯的是春杏,看她去了哪。第三天盯的是门房老陈头,看他跟谁说话。”
她每说一句,沈清瑶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说的对吗,妹妹?”
沈清瑶后退一步,声音发抖:“你……你怎么知道?”
沈清璃笑了。
她怎么知道?
因为她上辈子演了二十年反派,盯梢、反盯梢、设局、破局,这些都是基本功。
这辈子虽然身子骨弱了,但脑子没坏。
“妹妹。”她看着沈清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的人不是我的。但我知道是谁的。”
沈清瑶一愣:“谁?”
沈清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妹妹,你有没有想过,这京城里,除了我,还有谁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人的行踪?”
沈清瑶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除了沈清璃,还有谁?
太子?
不,太子现在自顾不暇。
程阁老?
她一个小小庶女,值得程阁老动手?
那还能是谁?
忽然,一个名字闪过她的脑海。
她脸色大变:“摄政王?”
沈清璃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是默认。
沈清瑶的腿都软了。
摄政王萧景珩?
那个冷面阎王?
他为什么要她的人?
除非——
除非他和沈清璃是一伙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上辈子,摄政王萧景珩和沈清璃本没有交集。沈清璃死的时候,他连面都没露。怎么这辈子……
她猛地抬头,盯着沈清璃,眼神里满是惊疑:“你……你到底是谁?”
沈清璃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沈清瑶想起了上辈子临死前,那个站在她面前、笑得一脸慈悲的人——
不,不可能。
“妹妹。”沈清璃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我是你姐姐啊。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你不记得了?”
沈清瑶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门。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上辈子,就是这个“姐姐”,被她抢走了太子,抢走了父亲的宠爱,抢走了一切。最后死在冷冰冰的偏院里,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丫鬟。
可是这辈子……
这辈子,一切都变了。
沈清璃不退不闹,不争不抢,却当众退了太子的婚,让太子成了全京城的笑话。沈清璃不哭不叫,不吵不骂,却让继夫人在她面前吃了瘪。沈清璃什么都不做,她派去的人却一个个死了。
这个沈清璃,不是上辈子那个沈清璃。
绝对不是。
“你……”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也是……”
话没说完,她猛地闭嘴。
不能说。
这话说出来,她就暴露了。
沈清璃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妹妹想说什么?”她问,“也是什么?”
沈清瑶咬着唇,拼命摇头:“没什么。”
沈清璃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知道沈清瑶想说什么。
“也是重生的”。
这个妹妹,果然和她一样——不,不对,沈清瑶是重生的,她是穿越的。两回事。
但沈清瑶不知道。
沈清瑶现在肯定在猜:她是不是也重生了?是不是也有上辈子的记忆?
让她猜。
猜得越多,就越乱。越乱,就越容易出错。
“妹妹。”她拍拍沈清瑶的肩膀,“你的人死了,我很难过。但这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你回去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有没有让人盯上?”
沈清瑶呆呆地看着她,脑子一片混乱。
沈清璃已经打开了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清瑶浑浑噩噩地走出去,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璃站在门槛里,一身素白衣裙,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在发光。
可沈清瑶看着那个笑容,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笑容,和上辈子临死前,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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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瑶一走,春杏就凑上来,满脸紧张:“小姐,二小姐她……”
“没事。”沈清璃收起笑容,“她暂时不会来烦我们了。”
春杏松了口气,又问:“小姐,二小姐的人……真的是摄政王的?”
沈清璃看着她,没说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
刚才那番话,是她猜的。
三拨人盯梢,太子的人、程阁老的人、摄政王的人。沈清瑶的人,应该是最弱的,最容易被发现的。
如果摄政王的人发现了沈清瑶的人,顺手清理掉,完全有可能。
但也不排除是太子的人的——毕竟太子现在风声鹤唳,看见可疑的人就抓。
或者程阁老的人——他现在也在紧张时期。
但不管是谁的,这笔账,都可以算在摄政王头上。
沈清瑶怕摄政王,就会离她远一点。
这就够了。
“春杏。”她转身进屋,“帮我换身衣裳。”
“小姐要出门?”
“嗯。”沈清璃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去凝香坊。”
“啊?”春杏愣了,“现在?外面那么乱……”
“就是因为乱,才要去。”沈清璃拿起梳子,慢慢梳着长发,“越乱的时候,越要让人看见,我沈清璃该嘛嘛。不然,人家还以为我做贼心虚呢。”
春杏想想也对,赶紧去拿衣裳。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丞相府后门抬出,悄悄往城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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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坊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门口人来人往,生意很好。
沈清璃在门口下了轿,抬头看了看那块金字招牌,迈步走进去。
铺子里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几个贵妇模样的人正在挑选,伙计热情地招呼着。
沈清璃刚进去,就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迎上来。
妇人穿着得体,不施粉黛,但皮肤白净,气质练。她上下打量了沈清璃一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上停了停,随即笑道:
“这位姑娘,想买点什么?”
沈清璃看着她,微微一笑:“您是方掌柜?”
妇人点头:“正是。姑娘认识我?”
“不认识。”沈清璃环顾四周,“但听说凝香坊的方掌柜,是个能人。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方掌柜笑了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沈清璃也不急,走到柜台前,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看了看,闻了闻,放下。又拿起另一盒,看了看,闻了闻,又放下。
方掌柜看着她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这位姑娘,不是来买胭脂的。
至少不只是来买胭脂的。
“姑娘。”她开口,“后堂清静,不如去后堂坐坐?”
沈清璃看着她,笑了:“好。”
两人进了后堂,伙计端上茶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方掌柜看着她,开门见山:“姑娘是哪家的?来凝香坊有何贵?”
沈清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丞相府,沈清璃。”
方掌柜的瞳孔微微放大。
沈清璃?
就是那个当众退太子婚的丞相府嫡女?
就是这两天满京城都在议论的那个沈清璃?
“原来是沈姑娘。”她压下心里的惊讶,面上不动声色,“失敬了。不知姑娘来找民妇,有何事?”
沈清璃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睛:“方掌柜,我想和你做一笔生意。”
方掌柜一愣:“生意?姑娘要买胭脂?尽管挑,民妇给姑娘算便宜些。”
“不是买胭脂。”沈清璃摇摇头,“是合伙做生意。”
方掌柜彻底愣住了。
合伙?
一个丞相府嫡女,和她一个开胭脂铺的寡妇,合伙?
“姑娘说笑了。”她勉强笑道,“民妇这小本生意,哪值得姑娘……”
“方掌柜。”沈清璃打断她,“凝香坊是京城最大的胭脂铺,一年流水少说也有三五万两。这叫小本生意?”
方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姑娘……”她的声音变了变,“姑娘想说什么?”
沈清璃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我想凝香坊。我出银子,出方子,出人脉。你出铺子,出人手,出经验。赚了钱,五五分。”
方掌柜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身素白衣裙,脸色苍白,看着像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十四五岁的姑娘,倒像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姑娘。”她终于开口,“民妇斗胆问一句——您为什么要找民妇合伙?”
沈清璃笑了。
“因为你是寡妇。”她说,“寡妇做生意,比我这个丞相府嫡女容易。没人会说闲话,没人会指指点点。而且——”她顿了顿,“你有本事。”
方掌柜心里一震。
她是寡妇,丈夫死了三年,一个人撑着这间铺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只有她自己知道。
从来没有人说过“你有本事”。
“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您就不怕民妇骗您的银子?”
沈清璃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会吗?”
方掌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方掌柜。”沈清璃站起身,“我打听过你。三年前你丈夫死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你没有跑,没有躲,硬是一点点把债还清了。这三年,你一个人撑着铺子,从没坑过客人一分钱。一个这样的人,会骗我的银子?”
方掌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急着答复我。”沈清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我写的协议。你好好看看,想清楚了,让人给我递个话。”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我手里还有几个胭脂方子,比你店里卖的那些,好用十倍。”
说完,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方掌柜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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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刚进院子,就看见春杏迎上来,满脸紧张:“小姐,有人等您。”
沈清璃一愣:“谁?”
春杏压低声音:“摄政王。”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来了?
她走进屋,果然看见萧景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看着。
那本书——
是她的那本册子。
沈清璃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走过去,行了一礼:“王爷。”
萧景珩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幽深。
“沈姑娘。”他把册子放下,“本王看了。”
沈清璃的心跳得很快。
他看了。
全看了。
那些账目,那些密信,那些太子五年的把柄,他全看了。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您这是……”
“本王说过,帮你拖三天。”萧景珩打断她,“今天,本王来告诉你,三天之内,你可以做什么。”
沈清璃一愣。
这是……来帮她的?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程阁老那边,本王已经让人递了话。三天之内,他不会动你父亲。”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子那边,本王让人把帕子换了。刑部现在手里的那块,和你没关系。”
沈清璃的呼吸都停了。
换了?
他把证据换了?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为什么要……”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那动作太轻,轻得沈清璃几乎以为是错觉。
“本王说过。”他说,“找了你十年。”
沈清璃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
但他的眼睛,深得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三天。”他收回手,“三天之后,本王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萧景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你是谁。”
说完,他转身,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落满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