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春杏就出门了。
沈清璃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关上窗,坐回桌边。
桌上摊着那本册子,还有几张她昨夜写下的纸。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时间、地点、金额——全是原主这五年经手的事。
她把这些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规律:
太子让原主经手的事,大多是“不能见光”的。
收受贿赂、传递密信、打点关系……每一件,都是把柄。而这些把柄,太子自己不留底,全交给了原主——因为他以为,这个傻女人永远不会背叛他。
“真是……”沈清璃轻轻摇头,“蠢得让人心疼,也蠢得让人佩服。”
蠢的是原主,佩服的是原主居然能留一手。
如果不是这本册子,她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有了这本册子,她就是握着刀的屠夫——虽然这把刀现在还不敢光明正大地亮出来,但关键时刻,捅谁一刀都够受的。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程阁老——太子的心腹,未来的老丈人,三个月前密报二皇子谋反。
王公公——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收过太子三千两,关键时刻能递话。
李大人——被太子参倒的户部官员,外放后郁郁寡欢,对太子恨之入骨。
这三个人,是她的“刀”。
用好了,能帮她把水搅浑。
用不好,也可能伤到自己。
“那就……”她在“程阁老”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先从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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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春杏回来了。
她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小姐,办妥了!”
沈清璃递给她一杯热茶:“慢慢说。”
春杏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压低声音说:“奴婢按您的吩咐,去墨香阁找了掌柜的,说想买一批‘特别’的纸墨。掌柜的问我什么叫‘特别’的,我就说——能写字,但看不出来是谁写的。”
沈清璃点点头。
这是她教春杏说的第一句话。
墨香阁是京城最大的文房四宝铺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掌柜的见过世面,一听这话就知道来者不善,肯定不会直接答应,但也不会直接拒绝。
果然,春杏接着说:“掌柜的看了我半天,问我给谁买的。我说是替我家小姐买的,我家小姐刚退太子的婚,想写点东西散散心。掌柜的脸色就变了,说姑娘稍等,然后进后堂待了一盏茶的功夫。”
沈清璃的眼睛微微眯起。
进后堂?
要么是去请示什么人,要么是去传递消息。
“然后呢?”
“然后他出来,说这种纸墨店里没有,但可以帮姑娘打听打听。让我留个地址,有消息了派人通知。”
沈清璃笑了。
这就对了。
墨香阁背后肯定有人。能在京城开这么大铺子的,没点靠山是不可能的。至于是谁的靠山——
她心里有数了。
“还有呢?”
“还有……”春杏压低声音,“奴婢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一个人。那人穿得很普通,像个闲汉,但走路的样子不像。他看了奴婢一眼,就走了。”
沈清璃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闲汉?走路不像?
是盯梢的。
是太子的人?还是二皇子的人?还是……
“奴婢怕被人跟踪,特意绕了两条街,确认没人跟着才回来的。”春杏补充道。
沈清璃点点头,夸了一句:“做得很好。”
春杏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
沈清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现在……”她说,“等。”
“等?”
“等消息传开。”沈清璃回过头,微微一笑,“你刚才在墨香阁说的那句话——‘我家小姐刚退太子的婚,想写点东西散散心’——你觉得,这句话会传到谁的耳朵里?”
春杏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您是想……让人知道您要写东西?”
“不是‘要写东西’。”沈清璃纠正她,“是‘要写东西,而且需要特殊的纸墨’。”
什么叫特殊的纸墨?
就是能写字,但看不出来是谁写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写的东西不能见光。
意味着写的东西可能是——
密信。
举报信。
甚至是……供词。
“小姐……”春杏的声音有点抖,“您这是要把水搅浑?”
沈清璃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春杏,你越来越聪明了。”
春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周婆子的声音:“王、王爷?您怎么……”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来了?
这个摄政王,是把她这儿当成自家后院了吗?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涌进来。
萧景珩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大氅,肩头落满了雪,显然是一路骑马来的。
他看着沈清璃,开口就是一句:“你让人去墨香阁了?”
沈清璃面不改色:“王爷消息真灵通。”
萧景珩没说话,径直走进来,把门带上。
春杏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萧景珩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沈清璃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他看了一眼,没动,也没问。
但沈清璃知道,他看见了。
“王爷来,是有什么事?”她主动开口。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幽深:“太子那边,准备动手了。”
沈清璃心里一紧:“什么?”
“今天早朝,有人参了你父亲一本。”萧景珩的声音低沉,“说他教女无方,纵女行凶,指使人刺太子。”
沈清璃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快?
“参本的人是谁?”
“程阁老。”
沈清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程阁老——太子的心腹,未来的老丈人,三个月前密报二皇子谋反的那个人。
现在他来参父亲,说明太子那边已经决定把她当替罪羊了。
不,不对。
不只是替罪羊。
这是要把丞相府也拉下水。
如果父亲被参倒,丞相府倒了,她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到时候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好狠。
“王爷。”她抬头看着萧景珩,“您为什么告诉臣女这些?”
萧景珩看着她,片刻后,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沈清璃沉默了。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摄政王萧景珩,权倾朝野,冷面冷心,从不结党,从不站队。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帮她?
就因为十年前的一包点心?
不可能。
那点恩情,不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
除非——
除非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王爷。”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您想要什么?”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意。
“沈姑娘。”他说,“本王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沈清璃一愣:“那您为什么……”
“本王只是不想看着,有些人把水搅浑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他打断她,“太子也好,二皇子也好,谁上位本王都不在乎。但有人在京城里玩火,还差点烧到本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本王就不能不管了。”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本王的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然后萧景珩移开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程阁老参你父亲的折子抄件。”他说,“你自己看看。”
沈清璃拿起来,快速扫了一遍。
越看,越心惊。
程阁老在折子里说,沈清璃当众退婚,是早有预谋,是为了给刺太子制造动机。他还说,沈清璃这些年代太子经手过很多事,手里有太子的把柄,所以才敢如此嚣张。他建议皇帝彻查丞相府,尤其是沈清璃的院子,说不定能找到刺客留下的证据。
“刺客留下的证据”?
沈清璃脑子里灵光一闪。
那块帕子。
萧景珩昨天说的,刺客在现场留下了一块帕子,上面有一个墨点,和她字迹相似。
如果那块帕子被“搜”出来……
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王爷。”她抬头,“那块帕子,现在在谁手里?”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欣赏——像是在说“你果然聪明”。
“在东宫。”他说,“但太子今天早朝后,已经让人把帕子送去了刑部。”
沈清璃的心沉了下去。
刑部。
那是太子的人把持的地方。
一旦帕子进了刑部,她再想拿回来,比登天还难。
“多谢王爷告知。”她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女感激不尽。”
萧景珩看着她,没说话。
沈清璃直起身,对上他的目光:“王爷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臣女这些吧?”
萧景珩的嘴角微微勾起。
“沈姑娘。”他说,“你有没有想过,程阁老为什么这么急着参你父亲?”
沈清璃一愣。
这个问题,她刚才只顾着担心,还没细想。
是啊,为什么?
太子遇刺才一天一夜,程阁老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参的是她父亲,目标是把她和整个丞相府一起拖下水。
这速度,快得不正常。
除非——
除非程阁老早就准备好了这封参本。
除非程阁老早就知道,太子会遇刺。
除非——
“是他?”沈清璃脱口而出。
萧景珩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是默认。
沈清璃的脑子轰的一下。
程阁老?
太子的心腹,未来的老丈人?
他为什么要刺太子?
不对,他刺太子对他有什么好处?
等等——
如果太子死了,谁最有可能继位?
二皇子。
如果二皇子继位,程阁老这个“太子党”会是什么下场?
抄家灭族。
所以程阁老不可能太子。
除非——
除非他不是想太子,而是想……
“他想太子动手?”沈清璃试探着问。
萧景珩点点头:“程阁老这三个月,一直在给太子递消息,说二皇子要谋反。太子一开始不信,但架不住他天天说。这次遇刺,太子第一反应就是二皇子的。”
沈清璃明白了。
程阁老这是要太子先动手。
只要太子对二皇子动手,不管成不成,兄弟相残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候,程阁老再以“清君侧”的名义站出来,把太子拉下马,扶植一个更听话的皇子——比如年幼的三皇子、四皇子——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当摄政王。
好大的野心。
“可是……”她皱起眉,“他参我父亲,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深意:“你说呢?”
沈清璃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她父亲沈弘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
如果太子要对二皇子动手,需要什么?
需要钱,需要粮。
而这些,都在户部。
程阁老参她父亲,一是为了把她这个“知道太多的人”灭口,二是为了换一个更听话的户部尚书——比如程阁老自己的人。
一石二鸟。
不对,一石三鸟。
还能借机把二皇子也拖下水——毕竟,如果她“招供”说是二皇子指使的……
好一个连环计。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您告诉臣女这些,是想让臣女做什么?”
萧景珩看着她,片刻后,缓缓开口:
“本王想让你——把水搅得更浑。”
沈清璃一愣。
“程阁老想浑水摸鱼,太子想借刀人,二皇子想坐山观虎斗。”萧景珩的声音低沉,“所有人都想赢,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场局里还有一个人——一个他们谁也想不到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个人,就是你。”
沈清璃的心跳得很快。
“你手里有太子的把柄。”萧景珩继续说,“你知道程阁老的野心。你还有一个——”他顿了顿,“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
“什么优势?”
“你是个女子。”萧景珩看着她,“所有人都会小看你。所有人都会以为,你只是一个被退婚的可怜虫,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他嘴角微微勾起:“但本王知道,你不是。”
沈清璃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原著里最大的反派,这个最后被太子设计诛的悲剧人物。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她不是原来的沈清璃吗?
他知道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吗?
不,不可能。
那他说的“知道”,是指什么?
“王爷。”她终于开口,“您凭什么相信臣女?”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因为十年前,有个小姑娘问本王——‘你疼不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但沈清璃听出来了,这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是十年的记忆。
是十年的念想。
是十年的——
“本王找了她十年。”他继续说,“后来才知道,她是丞相府的嫡女,太子的未婚妻。本王以为,她会过得很幸福。”
他看着她的眼睛:“直到昨天,本王看见她当众退婚,看见她眼里的光。”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本王就知道——”他顿了顿,“她回来了。”
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沈清璃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信息。
但他的表情,什么都读不出来。
“王爷。”她试探着问,“您说的‘回来’是……”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程阁老那边,本王会帮你拖三天。三天之内,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三天之后——”
他顿了顿。
“本王希望,你还在。”
门开了,又关上。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原著里的那句话——“我这辈子,只欠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吗?
还是原主?
还是……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要做的,是破局。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抄件,又看了看那本册子。
程阁老想参她父亲,想灭她的口,想换户部尚书。
太子想拿她当替罪羊,想借机对二皇子动手。
二皇子想坐山观虎斗,等太子和程阁老两败俱伤。
三个人,三条线,一个局。
而她,是三不管地带的那个“小角色”。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那就……”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让他们看看,羔羊急了也会咬人。”
窗外,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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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京城发生了几件小事。
第一件:城东一家茶馆里,有人喝醉了酒,嚷嚷着说太子其实不是皇后亲生的,是宫女生的。掌柜的赶紧把人轰出去,但这话已经让几桌客人听见了。
第二件:城西一间赌坊里,有人输红了眼,把身上的银子都押上,说老子有的是钱,老子给宫里的大人送过礼——三千两,够买你这条命了。赌坊的打手把他扔出去的时候,他还在嚷嚷。
第三件:城南一座小院里,有人半夜被人叫醒,收到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李大人,当年的事,有人还记得。”
第四件:丞相府清璃院里,沈清璃一夜没睡。她把那本册子里的内容,挑了一些不太要命的,誊抄成几份,用特殊的纸墨包好,交给春杏。
“明天一早,送到这几个地方。”她说,“送完就回来,什么都别问。”
春杏点头,把东西贴身收好。
窗外,夜色深沉。
京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卧在雪地里。
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