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嗑了一颗瓜子。
“但你说她是不是真心坏呢?也不至于。”
我看着她。
“她上次骂我聋子。”
“那是她说话方式——”
“她上上次说我开早餐店低人一等,给这栋楼丢脸。”
方丽云的瓜子停在嘴边。
“她原话是‘楼下那个卖油条的,也配住这种房子’。”
方丽云把瓜子放下了。
“这个……确实不太好。”
“不太好。”
我重复了一遍。
方丽云叹口气:“但你想想,你跟她闹起来,影响整栋楼的和谐——”
“方主任。”
“嗯?”
“她骂我五百天了。整栋楼的和谐,是我一个人忍出来的。”
方丽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瓜子皮收拾了一下:“这样,我再跟她谈谈。”
再跟她谈谈。
上次谈完,马秀芹第二天骂得更响。
因为她觉得是我去“告状”了。
我不再指望方丽云。
那天我去交电梯的电费。
供电局的窗口,一个月一趟。
“电费一千三百一十七块四毛。”
我掏出手机扫码。
柜台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这是商业用电?”
“电梯用电。”
“哦。你们物业来交就行了。”
“没有物业。”
“那业委会呢?”
“没有业委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一千三百一十七块四毛。
每个月。
三年了。
加上隔几个月就坏一次的配件——控制板、钢丝绳检测、导轨油、应急电池——大的换过一次电机,八千三。
这些钱,从我早餐店的利润里出。
刘建平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
他知道我“帮忙看着电梯”,不知道“帮忙”两个字值多少钱。
他觉得物业费里包了。
物业撤了两年了,没有物业费。
我跟他说过一次。
他说:“那你跟居委会说啊,让他们收费。”
我说:“我说过了。方丽云说‘正在走程序’。”
“那不就行了,等着呗。”
等着。
等了两年了。
程序走到哪儿了,没有人知道。
但电梯不能等。
电梯停了,五楼孙大爷的轮椅下不来。
电梯停了,三楼赵淑兰的孙子每天爬楼哭。
电梯停了,六楼马秀芹的膝盖上不去。
所以电梯不能停。
所以我交钱。
交完钱我从供电局出来,路过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
回到家,把排骨炖上。
刘建平在看球赛。
“建平,电梯的电费交了。”
“嗯。”
嗯。
赵淑兰的孙子从楼下跑上来,坐电梯,一路按到三楼,蹦蹦跳跳进了家门。
我在厨房听到电梯到站的“叮”声。
那声音以前觉得普通。
现在听着,像在我口袋里掏钱。
叮——一千三。
叮——一千三。
叮——一千三。
我把排骨翻了个面,没说话。
4.
五百天里最难受的一天,不是她骂我最狠的那天。
是我从孙大爷嘴里听到真相的那天。
孙德厚,五楼,七十二了,腿脚不好,常年坐轮椅。
他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对我点过头的人。
不说话。
就是在电梯里碰见了,会冲我点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