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整栋楼里,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那天我去给电梯加润滑油——导轨声音大了,再不加该磨钢丝绳了——正好碰见他儿子推他下楼晒太阳。
他儿子进去拿东西,就剩我们俩。
孙大爷突然开口了。
“小周。”
“嗯?”
“电梯的事,我知道。”
我手上的油壶停了。
“一直是你在出钱。”
我没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是腿不行,脑子没坏。”他看着我,“物业撤了两年了,电梯还在跑。电费不会从天上掉。”
我笑了一下:“大爷,没多少钱。”
“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他压低了声音。
“马秀芹也知道。”
我的笑没了。
“她知道是你出的钱?”
“知道。不是知道。是她最先发现的。去年冬天电梯坏了那次,维修师傅上门,她正好在楼下,问了师傅一句‘谁叫你来的’。师傅说‘二楼周姐叫的,钱也是她付的’。”
我的手握紧了油壶。
“她知道之后呢?”
孙大爷看着地面。
“她在楼下跟杨桂香说——‘周燕萍出电梯的钱?她就是想拿电梯拿捏我们,显得她多了不起’。”
显得她多了不起。
我三年花了十几万,换来一句“显得她多了不起”。
“还有。”孙大爷的声音更低了,“她跟几家人说过,不用交电梯费,反正有人出。你要是跟大家收钱,就说没钱——别惯着她。”
我站在那里。
手里的油壶滴了一滴油在地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擦。
“大爷。”
“嗯。”
“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
“我……”
他没说完。
他儿子出来了。
“爸,走了。”
孙大爷被推走了。
走出去七八米,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对不住”。
对不住。
他知道。
他知道马秀芹在背后说什么,知道没有人交电梯费是因为马秀芹串联的,知道我一个人扛了三年。
但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也住在这栋楼里。
因为他的轮椅也需要电梯。
因为得罪了马秀芹,他的子也不好过。
所以他沉默。
就像所有人一样。
享受着我付出的一切,沉默着。
我回到设备间,把油壶放下。
坐在角落里那把破椅子上。
设备间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排风扇。
电梯控制柜嗡嗡响着。
这个声音三年了。
花了我的钱,用了我的地方,我每个月交电费、隔几个月修一次。
而楼上的人骂我,背后编排我,串联着不交钱,还觉得我“想拿捏他们”。
我在那间没有窗户的设备间里坐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了一声。
我锁上门,上楼。
进家门。
刘建平在看电视。
“你去哪儿了?”
“给电梯加油。”
“哦。”
他换了个台。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的盒子。
里面是三年的收据。
电费单、维修发票、配件收据、换电机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