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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下午两点,古玩街。

承安古物修复工作室的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用毛笔写着“修复中”三个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靠窗的工作台上,照出一片明亮。

谢承安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只宋代瓷碗。

碗是前几天一个老藏家送来的,说是家里传下来的东西,口沿处有一道三厘米长的冲线,想请他修复。谢承安已经忙了两天,今天终于做到最后的补彩工序。

他握着那把刻刀,刀尖蘸了一点特制的釉料,在冲线上轻轻划过。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极轻,极稳,刀尖在胎体上游走,像是在给伤口缝合。

他的眼睛盯着那道冲线,眨都不眨。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江叙白拎着两杯咖啡走进来。

“还在忙?”他把一杯咖啡放在工作台边上,“歇会儿,喝点东西。”

谢承安没抬头:“等会儿。”

江叙白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看着他工作。那把刻刀在谢承安手里像是活的一样,刀尖所过之处,冲线一点点消失,被新的釉料覆盖,和周围的釉色融为一体。

江叙白看着看着,叹了口气。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天展会上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圈子里都在传,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谢承安当众抢东西被老婆打,有人说他是去闹事被赶出来,说什么的都有。

他看着谢承安的侧脸,那张脸上还隐约能看到一点红痕,是昨天那一巴掌留下的。

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谢承安的手机响了。

谢承安放下刻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周敬堂。

他愣了一下,接通电话:“师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点老年人的沙哑,但中气很足:“承安,我是你周师叔。”

“师叔。”谢承安的声音很轻。

“好久没联系了,你那边还好吗?”周敬堂问。

谢承安沉默了一秒:“还好。”

江叙白在旁边听到“周师叔”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放下咖啡杯,凑过来竖起耳朵听。

周敬堂在电话那头说:“长话短说。国家文物局有个重点,敦煌出土的一批唐代瓷器需要修复,一共十七件,全是国家一级文物。国内能做无痕修复的没几个,你是最合适的。我向局里推荐了你,他们看了你之前修复的那些东西,很满意。”

他顿了顿:“进京吧。编制、待遇我都给你安排好了,直接拿正高职称。结束之后,你就留在北京,专门带团队,把咱们敬山堂的手艺传下去。”

谢承安没说话。

周敬堂等了几秒,见他不吭声,又说:“承安,这是机会。你爷爷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这门手艺发扬光大,现在机会来了。你来北京,我给你撑腰。”

谢承安握着手机,看着工作台上那只修了一半的瓷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碗上,照出温润的光泽。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师叔,我……”

话没说完,手机被人一把抢走了。

江叙白抢过手机,对着话筒说:“周师叔,我是叙白!您等着,我劝他!”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拍在桌上,瞪着谢承安。

“你还不答应?”江叙白的声音压着火,“你在这破地方窝了三年了,就为了苏知予?她值得吗?”

谢承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刻刀。

江叙白指着窗外:“你看看这地方,十五平米,月租三千二,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你每天修这些破碗破罐,修一个挣几百,修一个月挣不到一万。你那双手,你那些秘技,你爷爷传了四代的东西,就打算一辈子耗在这儿?”

谢承安不说话。

江叙白越说越激动:“周师叔给你什么?进京,编制,正高职称!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去了北京,能修国家一级文物,能带团队,能把敬山堂的手艺传下去。你爷爷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他高兴不高兴?”

谢承安的手指抚过刻刀上的缠枝莲纹样,一下,一下。

江叙白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往上窜:“你还想着她?”

谢承安没吭声。

“谢承安!”江叙白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那只宋代瓷碗都跳了一下,“你清醒清醒!她要是有那个心,就不会当众打你脸!她把你的刻刀扔垃圾桶,她让你滚,她说离婚!你还等什么?等她回心转意?”

谢承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眼底青黑一片,是昨天一夜没睡留下的痕迹。

他开口,声音很轻:“再等等。有些事还没处理完。”

江叙白气得来回踱步:“你等什么?你告诉我你等什么?等她跟那个赵修远断了?等她回头看你一眼?她要回头早回头了,还用等到今天?”

他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指着谢承安:“你就是傻!你——”

手机响了。

谢承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银行短信。

他点开,屏幕上显示:

【尾号3827的储蓄账户于11:35转账支出150,000.00元,余额3,247.83元】

他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江叙白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她又动你钱?”江叙白的声音都变了调,“这钱你不是说修墓的吗?给你修墓的!”

谢承安看着那条短信,没有说话。

他想起这笔钱是怎么来的。攒了两年,每个月省吃俭用,从工作室的收入里一点一点抠出来。他想着等攒够了,回老家给修个像样的墓,立块碑,把爷爷的骨灰也迁过去,让老两口合葬在一起。

现在余额三千二百四十七块八毛三。

江叙白一把抓起他的手机,翻到转账记录,看到收款方是“知序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他把手机摔在桌上,指着谢承安:“你给的?你答应的?”

谢承安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公司周转,我答应的。”

“她公司周转?”江叙白气笑了,“她公司上周刚接了个,哪来的周转?她拿你的钱嘛去了?给那个赵修远买表还是买包?”

谢承安没说话。

江叙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来回踱步,走几步,停下来看他一眼,又继续走。

“谢承安。”他站定,盯着谢承安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没救了?”

谢承安没抬头。

江叙白等了几秒,见他不吭声,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只修了一半的宋代瓷碗上。碗上的冲线已经修复了大半,新补的釉料和周围的釉色融在一起,几乎看不出痕迹。

谢承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刻刀。

刀身上,那朵缠枝莲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一下,一下。

江叙白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是古玩街,下午两点多,街上人不多。对面的店铺门口,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个紫砂壶,一口一口地喝。

江叙白看着那个老头,半天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那笔钱,你攒了多久?”

谢承安说:“两年。”

江叙白点点头,没回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的事,她知道吗?”

谢承安没说话。

江叙白转过身,看着他:“我问你,苏知予知道那笔钱是给你修墓的吗?”

谢承安沉默了几秒,说:“知道。”

“知道?”江叙白的声音抬高了,“她知道还动?”

谢承安没再说话。

江叙白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把刻刀,看着他工作台上那只修了一半的碗。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又苦又涩,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我走了。”他说。

谢承安抬起头:“电话的事……”

“你自己跟周师叔说。”江叙白打断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我不管了。”

他跨出门槛,又停了一下,背对着谢承安说:“谢承安,你别后悔。”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古玩街的嘈杂里。

谢承安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手里的刻刀。刀身上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他把刻刀放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余额:3,247.83元。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刻刀,继续修复那只宋代瓷碗。

一刀,两刀,三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佝偻的背影。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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