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微暗戳戳的那句低语，让九公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虽然是贵妃之女，但因睿王的缘故母妃被父皇彻底厌弃，如今昭阳宫在后宫里和冷宫无异。
在这踩地捧高的后宫之中，她只能如履薄冰地讨好皇后，才能维持住公主的体面与威严。
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睿王，脑中浮现中五皇嫂那张温和的脸。
李安宁脑子刚好，若自己当众揭穿她说谎，怕是要失了父皇的圣心，再往大了说，那她就是欺君了！
她紧张地闭上眼，只觉得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
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
再睁眼时，眼底那剧烈的惊涛骇浪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强行覆盖：“王家姑娘先骂了嘉懿。嘉懿问她方才说什么，王家姑娘没重复。嘉懿这才回了一句——‘傻子？你看人真准。’”
李知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个一直好控制的庶出姑姑，竟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倒戈相向！
王茹看着周围人瞧自己那不赞同的目光，更是声音尖厉得变了调：“九公主！你什么意思？！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她就是骂我！你们都听见了！她就是那个意思！！”
她情绪彻底失控，竟在御前不管不顾地嘶喊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李安宁鼻尖。
“孽障！你给我住口！！！”
寿安伯吓得魂飞魄散，惊怒交加，想也没想，扬手就朝自己女儿背上狠狠扇去——这个蠢货，是要害吗？！
“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落在王茹背上。
王茹被打得一懵，哭喊都噎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声响尚未消散的刹那——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被触及逆鳞的暴怒凶兽，挟着令人心颤的戾气，猛然前踏！
“砰——！”
寿安伯还没反应过来，颧骨上已传来剧痛。那拳头并不硕大，甚至指节纤长如玉，可砸来的力道却狠极了，带着一股要将他颅骨击碎的疯劲。
寿安伯踉跄后退，眼前发黑。
第二拳，紧随而至！睿王那张昳丽至极的面容因盛怒染上薄红，几缕墨发从玉冠中散落，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他显然不常这样动手，挥拳时带着生疏却狠戾的劲道，全然不计后果。
“五弟！不可！”
“五哥！快住手！”
周围人惊呼四起，赵王和楚王在他第二拳落下后，才急忙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睿王的胳膊，用尽全力将他向后拖开。
人被架住了，可膛剧烈起伏，昳丽的面容因盛怒而染上薄红，散落的发丝粘在颊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狼狈与艳色。
“一家子没有家教、不知死活的东西！本王的女儿——也是你们敢指着鼻子欺负辱骂的？！”
他猛地向前一挣，架着他的赵王和楚王都被带得一个趔趄，手臂上青筋暴起。
睿王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钉在瑟瑟发抖的寿安伯脸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响彻整个死寂的大殿：
“下次，再让本王听见你，或你们王家任何一个人，敢说我闺女一个字。”
他再次发力前挣，那股不管不顾的疯狂劲头，让所有人心头狂跳。
“本王绝不善罢甘休！”
“放肆！！！”
御座之上，嘉裕帝脸色铁青，猛地一拍龙案，巨大的声响震得所有人心脏一缩。“反了！都反了！当朕这御书房是菜市口吗？！由得你们在这里撒泼动粗、狂言恫吓？！”
帝王之怒，如山崩海啸，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火星。
楚王反应最快，用力扯了一把身侧的五弟，低斥道：“还愣着什么！快向父皇请罪！”
赵王也急，但他心思更活，知道眼下这局面硬顶绝对没好果子吃。他目光下意识转向全场最可能的“灭火器”——李安宁，想使眼色让这小丫头赶紧哭、赶紧闹，把水搅浑再说。
可这一看过去，他却怔住了。
只见那刚刚还伶牙俐齿、甚至有些混不吝的小郡主，此刻正仰着小脸，呆呆地望着她父王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两行清澈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滚落，划过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颊，啪嗒啪嗒，悄无声息地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她没有发出半点呜咽，只是静静地看着，泪流满面。
李安宁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哭。
她明明不是爱哭的人。
前世…前世她三岁才会说完整的句子，但那时候，爸妈已经决定再生一个孩子了。
他们对她也不算坏，该有的都有，甚至努力表现得“公平”。
只是妹妹撒娇时父母眼底自然流淌的宠溺，她从未感受到过。
后来她主动要求初中住校时，能清楚的感受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还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被一个人这样不管不顾、毫无保留地，护在身后。
睿王也看到自家宝贝闺女哭了，连忙挣开赵王和楚王的钳制，熟练地将李安宁拥进怀里，声音软得一塌糊涂：“阿宝乖，不哭了不哭了，父王在呢，谁也不能欺负阿宝…”
李安宁抬起小手，有些慌乱地想抹眼泪，结果却越抹越多。
真是的，死爹，搞这么感人嘛！！！
人家不要面子的吗？
景王可不想就这么放过睿王：“五哥，就算你再怎么生气，也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御前动手，咆哮殿堂，可知该当何罪？！”
嘉裕帝扭头看向还想挑事的景王，准备劈头盖脸的先将他骂出去。
赵王恼怒地回头瞪他：“七弟！父皇面前，还轮不到你下定论！”
嘉裕帝看了一眼赵王，你的声音也不小啊！
随后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老五，你跟寿安伯当街…互殴，可也是与阿宝有关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将睿王的单方面暴打，定性成了“互殴”。
扶着寿安伯的秦王闻言，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同样是嫡子，难道就以为自己母后是继后就
睿王继续哄着女儿，理也没理。
嘉裕帝知道他心中有怨气，但当初睿王妃被皇后罚跪时，谁也没想到她有了身孕啊！
况且这些年，他对阿宝的宠爱也是独一份的来了。
楚王忙接道：“回父皇，正是如此！寿安伯教女无方，纵容其女当街辱骂皇室郡主，言辞恶毒，五弟也是一时激愤，护女心切…”
成功地将焦点和怒火引向了寿安伯。
下一秒，嘉裕帝面色陡然一沉，声音里带上帝王的雷霆威压，断喝响起：
“寿安伯！”
寿安伯浑身剧颤，差点又软倒在地。
“你管不好自己一张嘴，行事荒唐不知检点！昨夜还流连于那等不堪的风月场所！”
“自身不修，何以齐家？竟连女儿也教得这般搬弄是非、口无遮拦！纵容其当街辱骂皇室血脉，以下犯上，毫无尊卑！”
“身负朝廷官职，不知洁身自好、谨言慎行，反沉溺声色，放纵家眷，惹是生非！朕看你心性浮躁、德行有亏，实不堪重任！即起，卸去你大理寺一切职事，回家闭门思过，好好反省何为臣子本分，何为为父之责！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来见朕！”
寿安伯浑身剧颤，这…这么严重吗？
不堪重任！德行有亏！
陛下金口玉言，这八个字几乎就断了他后所有仕途的可能，莫说复起，便是想在京中体面立足都难了！
处置完寿安伯，嘉裕帝的视线随即转向秦王，虽未疾言厉色，但话中的敲打之意显而易见：“老三，你是兄长，心思该放在正途上，少些争强好胜。子女教养更是大事，女孩家，德行第一，娴静端方才是本，莫让她学了那些搬弄口舌、挑拨是非的习气！”
秦王垂首，掩去眸中所有情绪，恭敬应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严加管教。”
一旁的李知微听得“搬弄口舌、挑拨是非”这八个字，一层委屈又难堪的水汽弥漫开来，皇祖父竟如此说她，让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一圈雷霆之怒施压下来，殿内鸦雀无声，人人屏息。
最后，嘉裕帝的目光终于落回了睿王和他怀里的李安宁，楚王和赵王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却听嘉裕帝语调骤然温柔了下来：“下次，别这么鲁莽了，有事来找朕。”
四下静了一瞬。
几位皇子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荒谬。
这…这就完了？
老爷子都是演都不演了是吧。赵王更是嘴角直抽抽，自己真是闲得慌，还为五哥担心上了！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时，御座上的嘉裕帝却忽然“咦”了一声，“老五，朕不是让你回府闭门思过，交足罚银之前，不准踏出府门一步的吗？”
睿王搂着女儿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坏！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下意识想开口补救，嘴刚张开——
怀里的李安宁已经抬起头，一脸无辜：“皇祖父，可是我和父王还没回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