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是陈向东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口上,沉闷又有力。
刘小满捏着信纸的手指瞬间僵硬,纸张的边缘割得指腹发疼。那句“只有他能救你的命”,像魔音灌耳,在脑子里疯狂回响。
不能让他看见!
这念头快过思考。想也不想,她掀开樟木箱最底层那件打了补丁的旧灰棉袄,手指发疯似的把信纸往棉絮的破洞里捅,直到那张薄薄的纸彻底消失。
“啪嗒。”
箱盖落下,锁扣合上。
几乎是同一秒,房门被推开。
一道高大宽阔的身影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屋里的光线都暗了半截。陈向东逆着光,脸埋在阴影里,但那股如有实质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了她身上。
刘小满还蹲在地上,后背紧紧抵着箱子,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向东的目光从她发白的脸,滑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屋里的空气,安静得掉针都能听见。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几步跨进来,带起一阵混着肥皂和烟草味的微风。
他单膝跪下,动作却放得极轻,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伸过来,直接包住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怎么凉成这样?”
男人的掌心滚烫,像块烧热的石头,烫得刘小满一个哆嗦。
那温度顺着手背往上窜,直冲脑门。她脑子里全是那封信,心虚加上本能的畏惧,让她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
陈向东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剪得净,指缝里还残留着一丝兔子时没洗净的暗红。
他看看自己悬着的手,又看看刘小满那双躲闪的眼睛。
他眼里的光,就那么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没说话,慢慢收回手,在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裤子上用力蹭了蹭,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刚才……没吓着你吧?”
他的声音很低,闷闷的,透着一股子笨拙的小心翼翼,“老太太那张嘴是臭,下次我不让她进院子。那斧头……就是吓唬老二,没想真动手。”
他以为,她还在怕刚才的事。
刘小满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这个在村里能吓哭小孩的男人,这会儿蹲在她面前,像只做错事的大狼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我……”刘小满张了张嘴,嗓子发,“我就是……有点头晕。”
陈向东猛地抬头,眼里的黯淡立马变成了焦急。他想伸手摸她的额头,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用手背飞快地在她脑门上贴了一下。
“没烧。”他松了口气,语气又硬邦邦的,“就是饿的。早饭吃那点猫食,能有力气?”
“爸爸!”
一声脆生生的童音打破了屋里的僵局。
陈念抓着个布娃娃,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小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向东脸上。
“爸爸,你是不是又惹妈妈生气了?”
陈向东那张冷脸瞬间破功,有点没辙地回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哼,二婶说了,男人不听老婆话,晚上没饭吃!”陈念迈着小短腿跑进来,一头扎进刘小M满怀里,仰着脸告状,“妈妈,罚爸爸洗碗!”
刘小满抱着软乎乎的女儿,那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总算消散了些。
陈向东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开。他伸手揉了一把女儿的脑袋,把那羊角辫揉得乱糟糟的,眼神却一直黏在刘小满身上。
“行,老子洗碗。”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小满,语气里带着点讨好,“先吃饭。做了红烧肉,再不吃就凉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一大盆红烧肉热气腾腾。
肉块切得四四方方,酱色红亮,肥瘦相间,馋人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刘小满看着那盆肉,有些恍惚。记忆里,陈家穷得叮当响,过年才能见点荤腥。她下意识地伸筷子,去夹那盆青菜。
这习惯,像是刻进了骨子里——好东西得留给男人和孩子。
“啪。”
一双筷子半路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陈向东拧着眉,直接夹了块最大的五花肉,扔进她碗里。
“吃肉。”
语气不容商量。
刘小满看着碗里油汪汪的肉,小声说:“腻……”
“哪儿腻了?这块正好。”陈向东又夹了筷子青菜盖在肉上,动作熟练得吓人,“多吃点。腰上那点肉还没我胳膊粗,晚上……”
他顿了顿,视线在她被衬衫勾勒出的腰身上扫过,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都哑了半分:“抱起来硌手。”
“咳咳——!”
刘小满一口饭呛在喉咙里,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这人,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浑话!
陈向东倒是脸不改色,就是耳有点红。他给自己灌了一大碗白开水,然后把最肥的几块肉都挑到自己碗里,瘦的全往刘小满和陈念碗里拨。
“多吃,养好身子。”他低头扒饭,声音含糊,“家里的事你别管,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一顿饭,吃得刘小满心里五味杂陈。
饭后,陈向东真就卷起袖子,端着碗筷去了院子。
刘小满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里,捧着一杯他刚泡好的麦精,甜丝丝的。
秋的阳光暖洋洋的,她看着不远处那个高大的背影。
陈向东蹲在水池边,利索地刷着碗,洗洁精的泡沫沾在他黝黑结实的小臂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就是那个人不眨眼的恶霸?婚的无赖?
刘小满抿了一口麦精,脑子里的迷雾却越来越浓。
如果不爱,这七年为什么要这么宠着她?
如果爱,当年的婚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封信……“只有他能救你的命。”
这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闭上眼,用力去想1990年之后的事。
那些空白的记忆像一团死结,她试着去拉扯其中一线头。
剧痛!
毫无征兆的,太阳突突直跳,像是有筋被狠狠揪住,眼前瞬间一黑!
“唔……”
刘小满手里的搪瓷缸子一晃,滚烫的麦精泼了出来,溅在手背上,辣的疼。
“咣当!”
杯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正在洗碗的陈向东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当他看到刘小满捂着头痛苦蜷缩的样子时,手里的碗“啪”地滑落,摔得粉碎。
“小满!”
他想都没想,疯了似的冲了过来。
风裹着他身上的水汽,瞬间近。
刘小满疼得睁不开眼,只感觉到一双湿漉漉的大手托住了她的脸,那个一向沉稳的男人,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颤抖。
“怎么了?哪里疼?别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