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邱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带着某种玩味。
他转回玻璃箱的方向，声音轻飘飘地落过来：
“等着。”
两个字，命令的语气。
何絮站在原地，看着霍邱坐回沙发。
陈管家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请跟我来”，将她引到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
那里有张单人沙发，面对玻璃箱的侧面。
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玻璃箱里的缠斗已经到了白热化。
金黄蟒蛇占据了上风，它用粗壮的蛇身死死绞住银白蟒蛇的中段，鳞片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银白蟒蛇疯狂挣扎，蛇头高昂，露出森白的毒牙，却怎么也咬不到对手。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兴奋的呼喊。
“金将军！绞死它！”
“我押了五万！金将军加油！”
“白煞不行了！快认输！”
何絮的胃一阵翻搅。
她从未见过这样裸的娱乐。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穿着光鲜、谈笑风生的年轻人——很多都是她眼熟的同学，甚至有几个是年级里成绩拔尖的优等生——此刻正兴奋地挥舞着钞票，为厮喝彩。
这里是她拼尽全力才考进来的重点高中。
而顶楼的温室里，正在进行着违法的赌博，和残酷的斗兽。
世界观在眼前碎裂。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银白蟒蛇的蛇头重重砸在玻璃箱壁上，留下一滩粘稠的血迹。
它抽搐了几下，身体渐渐松软下来，不再挣扎。
金黄蟒蛇松开绞，昂起头，发出嘶嘶的胜利宣告。
“赢了——！”有人振臂高呼。
人群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
霍邱从沙发上站起身，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杯香槟，随手往玻璃箱方向一敬，仰头饮尽。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立刻有人端着托盘开始收钱、发钱。
钞票翻飞，嬉笑怒骂，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和欲望的甜腻气息。
何絮看着这一切，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霍邱处理完赌局，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琥珀色的酒，冰块在杯壁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完了？”他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坐下，长腿随意伸展，“我的金将军，漂亮吧？”
何絮抬起眼，声音有些涩：“霍同学，我…”
“不急。”霍邱打断她，看了眼腕表，“八点半了。你还没吃饭吧，先吃饭。”
他站起身，朝人群做了个手势。
那些兴奋的年轻人立刻安静下来，陆续往温室另一侧走去——那里有一扇隐蔽的玻璃门，通往一个宽敞的餐厅。
何絮还坐着。
霍邱回头看她：“怎么，不饿？”
周围还没走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窃笑，有人交头接耳。
何絮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跟了上去。
餐厅的奢华程度超出她的想象。
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墙壁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
餐厅一角甚至有现场演奏的钢琴师，琴声悠扬。
霍邱在主位坐下，示意何絮坐他右手边。
很快有人开始上菜。
前菜是鱼子酱和鹅肝，装在精致的瓷盘里，分量少得可怜，价格却足以抵何絮半年的生活费。
她没动刀叉。
霍邱也不催，自顾自地吃着，动作优雅从容。
坐在他左手边的黄毛男生——何絮认出是那天雨夜跟在霍邱身边的那个——笑嘻嘻地凑过来：
“邱哥，今天这顿有口福啊。”
霍邱挑了挑眉：“怎么说？”
黄毛朝厨房方向努努嘴：“刚输的那条白煞，李师傅正在处理呢。说是今晚加菜。”
何絮的脊背瞬间僵直。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过来。
餐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银色托盘，托盘上——
是那条银白蟒蛇。
已经死了，被开膛破肚，内脏清理净，但蛇皮还完整地保留着，银白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厨师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处理蛇肉。
锋利的刀划过蛇身，剥下完整的蛇皮。
然后切段，剔骨，将雪白的蛇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
动作娴熟，像在表演一场精密的解剖。
整个餐厅安静下来，只有刀与案板碰撞的脆响，和厨师沉稳的呼吸声。
何絮盯着那盘渐渐成型的蛇肉刺身。
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味。
蛇肉被盛在冰盘上端了上来。
每一片都薄得透明，肌理清晰，摆成精致的莲花状。
旁边配着特制的蘸料和山葵泥。
霍邱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蘸了点酱油，送入口中。
咀嚼了几下，点头：“不错，肉质紧实。”
然后他看向何絮。
“尝尝？”他问，语气平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好奇的，期待的，幸灾乐祸的。
何絮盯着那盘蛇肉刺身，对于冷血动物天然的厌恶以及恐惧，让她心生抵触。
她的手在桌下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然后她咬牙，拿起筷子。
夹起一片蛇肉，没有蘸任何调料，直接送入口中。
冰凉，滑腻，带着淡淡的腥甜。
她强迫自己咀嚼，吞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咽下去后，她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霍邱：
“我吃完了。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吗？”
餐厅里一片寂静。
连钢琴师都停下了演奏。
霍邱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褪去了戏谑，露出些许真实的惊讶。
他笑了。
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甚至带着点温度。
“何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你总是让我意外。”
他靠回椅背，示意侍者撤走餐盘：“说吧，什么事？”
何絮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
“我想请你帮忙。赵子文，高三(1)班的赵子文，他学习成绩很好，但是现在家里遇到了事情。在高三这个关键的阶段，退学对他会有很大的影响。李薇说如果你愿意在学校说句话，将他加入学校的贫困生补助基金，就能让他继续将书读下。”
“赵子文？”霍邱挑眉，看向旁边的黄毛，“周航，你知道吗？”
周航——那个黄毛男生——凑到霍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霍邱听着，偶尔点头，眼神渐渐了然。
等周航说完，霍邱转回视线，看着何絮：
“这个忙，不难。”
何絮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霍邱话锋一转：
“不过何絮，我这个人，从不做赔本买卖。”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握，眼神锐利地看着她：
“赵子文家的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要摆平，我得出面，这些，都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何絮问，声音有些发紧。
霍邱笑了。
那笑容很漂亮，却让何絮脊背发凉。
“你。”他说，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我要你做我女朋友。”
餐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周航瞪大眼睛，旁边的几个男生也面面相觑。
有人想笑，但看到霍邱认真的表情，又憋了回去。
何絮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霍邱，看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裸的占有欲。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为什么？”霍邱重复，笑容更深了，“因为你很有意思。”
拒绝他……
面不改色吃讨厌的蛇肉……
为不相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他见过太多人了。
谄媚的，畏惧的，装清高的，真清高的…但面前这个不一样。
让他觉得有意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所以，交易很简单。你做我女朋友，我帮赵子文，我甚至可以帮他摆平家里面的麻烦，甚至可以资助他读到大学。”
条件优厚得惊人。
但何絮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对面这个男人轻易说出来的话，却是自己拼尽全力都无法做到的。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就这样裸的展现在她的面前。
“如果…”她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拒绝呢？”
霍邱收回手，靠回椅背，姿态恢复慵懒：
“那我只能说，很遗憾。赵子文家的事，我无能为力。至于你——”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表现的很绅士：
“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保证，今天的事，不会传出去。李薇那边，我也可以打个招呼，让她别再找你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我给你的选择。接受，或者拒绝。无论你选哪个，我都不会迁怒赵子文，不会迁怒你舅舅家，不会…用任何方式报复你。”
话说得很漂亮。
可每一个字都让她心惊，对面的这个男人对她几乎了如指掌，而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不过只是一个名字和些许闲言碎语。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霍邱耐心地等着，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像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何絮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眼眶微红，。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霍邱挑眉：“多久？”
“三天。”
“好。”霍邱点头，端起酒杯，“那就三天。三天后，我等你的答案。”
他仰头将酒饮尽，然后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现在，我送你回家。”
何絮看着那只手——修长，净，骨节分明。
她没有去握。
自己站起身，背起那个旧书包：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
她转身，朝餐厅外走去。
霍邱站在原地。
周航凑过来：“邱哥，你真要追这妞啊？硬邦邦的，没劲。”
霍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扇关上的玻璃门，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
他知道她会答应。
因为这个世界，从来不给穷人太多选择。
而他，恰好拥有她最需要的东西——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