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何絮到校时，发现教学楼前围了一小群人。
她本打算绕开，却在人群缝隙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子文。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和嘴角勉强的笑意。
何絮的脚步顿了顿。
“子文，真要走啊？”有男生拍他肩膀，声音惋惜。
“嗯，家里实在…”赵子文的声音很低，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何絮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弯下腰，从纸箱里拿出几本厚厚的笔记本，递给围着他的学弟学妹们。那是他的竞赛笔记和错题集，曾经多少人想借来看一眼都难。
现在他像发传单一样，一本本送出去。
“拿着吧，我用不上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希望你们能用上。”
一个女生接过笔记，眼眶红了：“赵同学，我们帮你募捐吧…”
“谢谢……”赵子文摇头，笑容苦涩。
何絮站在原地，手指悄悄攥紧了书包带子。
就在这时，赵子文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纸箱最底下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拨开人群，朝她走过来。
“何絮。”他在她面前站定，把笔记本递过来，“这个…给你。”
笔记本很厚，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显然被翻过无数次。
何絮没接：“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赵子文的声音很轻，“这里面是我高三所有的数学和物理笔记，还有一些竞赛的解题思路。你很有天赋，别浪费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着，何絮看着他指尖因为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看着他衬衫袖口磨出的毛边，看着那双曾经明亮、此刻却蒙着灰的眼睛。
她伸出手，接过笔记本。
很沉。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赵子文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该说谢谢的是我。上次你问我的那道题，其实我也从你那里学到新的思路。”
他顿了顿，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家里还有事。”
“赵子文，”何絮叫住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上个月省下的二百块钱，“这个…请你收下。”
赵子文愣住了。
“不多。”何絮垂下眼，“算是我买你的笔记了。”
赵子文盯着那个信封，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他伸手接过，手指微微颤抖：“谢谢…真的，谢谢你。”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何絮，好好读书。你是我们这些人里…最有希望走出去的。”
说完，他抱着空了的纸箱，穿过人群，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阳光有些刺眼，何絮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笔记本，指尖抚过封面上褪色的字迹——“赵子文，高三(1)班”。
“哟，这不是我们年级前十的何大才女吗？”
尖锐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何絮转身，看见李薇站在不远处，双手抱，斜睨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针织衫，配着格子短裙，头发精心打理过，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怎么，赵子文临走前还特意给你开小灶啊？”李薇走过来，目光扫过那本黑色笔记本，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你也配得上赵子文对你的好，看你这破烂穷酸样。”
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何絮把笔记本收进书包，声音平静：“让开，我要去上课。”
“急什么？”李薇挡住她的路，压低声音，“你表弟那事，还没完呢。我叔虽然暂时松口了，但要是心情不好，随时可以翻旧账。”
何絮抬眼看着她：“你什么？”
李薇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何絮，我警告你，离赵子文远点，不然你不会再有昨天那样的好运。”
何絮的手在身侧攥紧。
李薇退开一步，声音恢复正常，带着刻意的怜悯，“你对赵子文能有什么帮助，除了说几句漂亮话，递点小钱，你还能做什么？何絮，你本配不上他对你的好。你什么都帮不了他。”
这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何絮心里。
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李薇，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又帮了赵子文什么？让人在雨夜堵我？报复我？这就是你对赵子文的‘帮助’。”
李薇脸色微变。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我表弟到底有没有偷东西，你心里清楚。”何絮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金店的监控，如果想查，总能查出真相。李薇，心机用在这种地方，不觉得掉价吗？”
“你胡说什么！”李薇拔高声音，脸涨得通红，“你自己表弟手脚不净，还想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何絮绕过她，往教学楼走，“至于赵子文的事——”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薇一眼。
那眼神很冷，像淬了冰。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真心想帮他，就该去做一点实际的，真的能够帮助他的事情。。
而不是在这里，对你的同学，发泄你那点可笑的优越感。”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薇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
一整天，何絮都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她全当没看见，只是埋头记笔记，做习题。
赵子文给的那本黑色笔记本被她放在课桌抽屉最深处，偶尔指尖划过封面，心里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赵子文是她整个高中期间对她最好的男生。
成绩优异，长相帅气，为人开朗友善。
也是她心里面暗恋喜欢的对象。
这样的他怎么能够落得高中肄业的结局……
他明明配得上更好的结局。
何絮的心情本无法平复。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收拾书包时，一个纸团从旁边丢过来，滚到她脚边。
展开，上面是李薇的字迹：
「赵子文已经在办退学手续了，唯一能够帮他的就是霍邱，他帮过你，你说话一定有用，你如果也不想让赵子龙离开学校，就去实验楼顶楼，霍邱家在学校有股份，那栋楼就是给他建的。学校有专项的贫困补助基金。他一句话，就能解决赵子文家的事。
当然，去不去随你。」
何絮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但在楼梯口，她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实验楼的方向——那是校园西侧一栋新建的玻璃幕墙建筑，据说设施豪华，普通学生本进不去。
她想起赵子文一直以来对她的帮助。
她又想到那天下雨，霍邱对她伸出的援手。
或许，霍邱并没有传言中的那么无礼。
如果他得知赵子文的事情，或许真的可以……
只是说一句……请求他帮帮忙……
实在不行自己就离开。
她说服自己，然后转身，朝实验楼走去。
实验楼一层大厅空旷冷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何絮站在前台，对值班的保安说：“我找霍邱同学。”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洗得发白的校服，旧帆布鞋，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典型的穷学生。
“有预约吗？”保安问，语气冷淡。
“没有。”何絮如实回答。
“那等着吧。”保安指了指大厅角落的沙发，“霍少在忙。”
何絮走到沙发边坐下。
沙发很软，是真皮的。
她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上，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厅里偶尔有人进出，都穿着光鲜，谈笑风生，没人多看角落的她一眼。
墙上的钟指向五点，六点，七点…
天色渐暗，大厅亮起了水晶吊灯。
灯光刺眼，照得她眼睛发涩。
七点半，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她时愣了一下。
“你是…”他走过来，声音温和。
“何絮。”她站起来，因为坐了太久，腿有些麻，“我找霍邱同学。”
中年男人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校服袖口的磨损处停留了一瞬：“你等多久了？”
“四个小时。”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我来吧。”
他带她走进专用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略显凌乱的头发。
“我是霍少的管家，姓陈。”男人开口，语气依旧温和，“您是第一次来吧？”
何絮点头，没说话。
“那么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何絮一开始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电梯门打开，眼前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顶楼——没有豪华套房，没有娱乐设施，而是一个…巨大的温室。
玻璃穹顶下，热带植物肆意生长，空气湿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温室中央的空地上，围着一圈人。
人群中央，是两个巨大的玻璃箱。
箱子里，两条蟒蛇正在缠斗——一条金黄，一条银白，鳞片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们互相绞，蛇身收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围观的人兴奋地叫喊着，下注，欢呼。
而霍邱，就坐在正对玻璃箱的沙发上。
他穿着黑色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手里端着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在里面叮当作响。
他斜倚在沙发里，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地盯着玻璃箱里的搏。
陈管家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霍邱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何絮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漂亮，但眼底没什么温度，像玻璃箱里蛇的鳞片，冰冷，华丽，带着捕食者的审视。
他站起身，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好奇地在她身上打量——这个穿着寒酸校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女孩。
霍邱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
“这不是那天拒绝我的何同学吗？”他开口，声音带着戏谑的尾音，“怎么，今天不淋雨了？改来参观我的小宠物？”
何絮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像融化的蜂蜜，甜美，却粘稠得让人窒息。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霍同学，我想请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