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很重。
他鞋都没换,直接走到餐桌前坐下。
“饭呢?”
婆婆从卧室出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问你媳妇,今天她也不知道怎么了。骨头汤我提醒了她半天,她就炖了个鸡架汤,清汤寡水的,连盐都没放够。”
方远征揉了揉太阳:“苏映,怎么回事?”
我把那幅画放在了餐桌正中间。
方远征低头一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不挺好的?画得不错啊,像那么回事。”
他压没注意画里没有我。
“你仔细看。”
他又看了一遍,这回皱了皱眉:“画里怎么没有你?”
“糖糖说,妈妈在厨房,厨房不是家。”
客厅安静了三秒。
婆婆第一个开口:“小孩子懂什么?她哪知道厨房是不是家?”
“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方远征接过话:“对,孩子瞎画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把画推到一边,筷子已经伸向鸡架汤了。
“等一下。”
我按住那幅画,推回桌子中间。
“画里每个人都在享受生活。你看电视,你妈打电话,你爸浇花。只有我——”
“只有我不在’家’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方远征筷子停在半空。
“今天开始,我不进厨房了。”
安静。
空调嗡嗡转了两圈。
婆婆的拖鞋又啪嗒了一声。
“你说什么?”方远征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不做饭了。你们画里谁有厨房,谁去做饭。”
“苏映,你疯了吧?”
他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婆婆坐到椅子上,脸色很不好看:“六年了,这个家的饭谁做的?你突然撂挑子,像话吗?”
“六年了。”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家的饭,全是我做的。”
“那不是应该的吗!”
婆婆拍了一下桌子。
“你是这个家的媳妇,做饭不是天经地义?我当年嫁到老方家,伺候一大家子,也没见我叫过一声苦!”
她嘴唇哆嗦,眼圈发红:“现在的年轻人哦,享了福还不知足。”
方远征揉着眉心,语气变成了那种我最熟悉的——耐着性子跟我讲道理。
“苏映,你今天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了?回来好好说话。妈年纪大了,你让她做饭,她身体受得了吗?”
“你呢?”
“什么我呢?”
“你受得了吗?”
他愣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
“我每天上班累得够呛,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你累,我不累?”
“你……你在家能有多累?又不用挣钱。”
不用挣钱。
又是这四个字。
六年前他也是这么说的——“你在家又不用挣钱,就把家里收拾好就行了。”
我站起来,把那幅画从桌上拿走。
“行。那你们吃吧。”
“鸡架汤清汤寡水的,也是你辛辛苦苦炖的,别浪费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看看看看!翅膀硬了!当年她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方远征没吭声。
他的筷子落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倒不是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