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发现自己竟然忘了——上一次坐在餐桌上安安静静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了。
04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闹钟照常响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然后关掉闹钟,翻了个身,继续睡。
六点二十,糖糖推门进来。
“妈妈,我饿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去跟说,让给你下碗面。”
糖糖歪着脑袋:“会做饭吗?”
六岁的孩子,在她记忆里,从来没做过饭。
“会的。去吧。”
糖糖跑出去了。
五分钟后,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苏映!你还不起来做饭?糖糖都饿了!”
我没应声。
十分钟后,方远征推门进来。
“你到底闹到什么时候?糖糖要上学了。”
“冰箱里有面包和牛。”
“面包?你让我女儿啃面包?”
“你女儿。”我从被子里看着他,“也是我女儿。她画里没有我。”
方远征烦躁地扯了一下领带:“行了行了!就一幅画,至于吗?”
“至于的。”
他甩了一下门出去了。
我听到他在厨房翻柜子的声音,然后是牛撒了的声音,然后是婆婆骂他笨手笨脚的声音。
七点十分,方远征带着糖糖出门了。
糖糖手里拿着半块面包。
我站在卧室窗户旁边,看着她们走远。
糖糖回了一次头。
我的眼睛酸了一下。
但我没有追出去。
上午九点,婆婆终于发动了第一波攻势。
她给她的几个姐妹打了电话,开着外放,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可不是嘛!突然就不做饭了!你说她有这时间跟我闹脾气,做顿饭能累死她?”
电话那头附和道:“现在的年轻媳妇哦,心气儿高,不知道惜福。”
“远征养着她六年了,要房有房要车有车,她倒好,为了孩子一幅破画,甩脸子给谁看?”
我在卧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是想解决问题。
她是在定性——这是媳妇无理取闹。
午饭时间到了。
公公方建国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卧室门。
“小苏,中午……你看要不凑合一顿?你婶子她就那个脾气,你别跟她计较。”
“爸,冰箱里有剩菜,微波炉转一下就能吃。”
公公叹了口气,走了。
我听到厨房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
然后是婆婆嫌弃的声音:“这什么剩菜?都馊了!”
没馊。
是昨天剩的红烧鸡翅,我保鲜膜封好放进冷藏的。
但在她嘴里,我做的所有东西,都要先贬低一遍才配入口。
这六年,我做了多少顿饭?
三顿正餐加下午茶点心和水果,一天至少四次。
六年,两千一百多天。
八千多次在灶台前站着。
公公喜欢的清粥小菜,我学会了腌六种咸菜。
婆婆说超市的燕麦不好喝,我开始自己磨五谷粉。
方远征嫌外面的三明治太贵,我每天六点起来烤面包。
糖糖不吃香菜、不吃葱、不吃芹菜、不吃苦瓜、不吃羊肉。
每一条,我都记在冰箱上贴着的便签纸上。
黄色的便签纸,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多条。
他们的口味禁忌、过敏信息、喜好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