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坏人
乐冬冬感觉被钟赢亲了很久很久。
钟赢的吻总有种魔力，世界被隔绝在外，唇齿间只剩下彼此温热的呼吸和唇舌交缠的触感。
那种被全然占据、却又奇妙地感到安全的感觉，让乐冬冬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然后一点点地沉溺。
当她终于被放开，软在钟赢怀里轻喘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找回一丝神智。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1:08。
才过去五分钟左右吗？
那种强烈的错位感让乐冬冬有些恍惚。
分明觉得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深入的探索，可现实的时间刻度却只吝啬地挪动了五分钟。
她的唇还残留着被吮吸过的微肿感，呼吸也没有完全平复，整个人像泡温泉一样，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懒洋洋的、不想动弹的柔软。
钟赢的怀抱温暖而坚实，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没有很用力。
乐冬冬靠在她肩上，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好闻，该不会是什么荒谬的生理性喜欢吧？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亲密到她几乎要忘记几分钟前，自己是如何因为紧张和恐惧而想要后退。
“调整一下状态。”钟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亲吻过后的微哑，“一会儿你来下一单我看看。”
“啊？”乐冬冬坐直身体，转头看向钟赢，眼神里满是慌乱，“实盘吗？”
钟赢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乐冬冬写满不安的脸上。
女孩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生理性的水汽，眼眶微红，嘴唇鲜艳欲滴，看起来既脆弱又诱人。
钟赢的眼神深了深。
她在思考。
要不要骗她说这是虚拟盘？
给她一个更安全、无压力的环境来重新开始？
毕竟这女孩刚刚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爆仓，心理防线脆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钟赢自己否决了。
温室里养不出能抗风雨的花。
一直用谎言编织的安全网保护着，乐冬冬就永远无法真正面对市场的残酷，也永远无法从那次惨败的阴影里真正站起来。
她需要的是在真实的风浪中重新学习游泳，哪怕过程会呛水，会恐惧，会再次面临亏损的风险。
“实盘。”钟赢最终吐出这两个字。
乐冬冬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的身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直到腰背抵上宽大椅子的木质扶手，退无可退。
“我……”她吞咽了一下，“我不行的。”
疯狂跳动的红色亏损数字，不断弹出的追加保证金警告，最终定格在账户归零时那种世界崩塌的虚无感。
像噩梦一样。
她不敢。
她真的不敢再碰实盘了。
那个战场吞噬了她的自信、尊严、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财富，还有她对未来的全部幻想。
她像一只被烫伤过的猫，哪怕只是看到火焰的影子，都会惊恐地炸毛逃窜。
钟赢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女孩眼中的恐惧如此真实而强烈，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我没有要迫你。”钟赢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六块闪烁着各种数据和图表的屏幕。
修长的手指搭上鼠标，随意地点击着，调出不同的窗口。
书房里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以及屏幕光芒在两人脸上投下的变幻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乐冬冬以为钟赢放弃了，或者至少会给她一些安慰和鼓励时，钟赢才淡淡地开口。
“难道打算一直以色侍人吗？”
以色侍人。
乐冬冬颤抖了一下，她想哭，但没有。
她知道钟赢说的是对的。
她现在的处境就是，住在钟赢的别墅里，穿着钟赢的衣服，开着钟赢的车，然后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她们之间横亘着债务，而她自己，除了这具年轻的皮囊和已经被市场证伪的所谓天赋，还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换、用来偿还？
乐冬冬伸出手，轻轻挽住了钟赢的手臂。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钟赢的手臂上，这是一个近乎依赖和示弱的姿态。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平静和温顺，
“没有的，只是之前的失败让我反应过激了，我会进步的。”
钟赢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和那一点轻轻的重量，抬起手，将乐冬冬重新揽回身边，手掌握住女孩单薄的肩头。
乐冬冬的肩骨很清晰，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觉到骨骼的形状。
她真的太瘦了。
“好。”钟赢应了一声，声音缓和了许多。
她偏过头，看着乐冬冬近在咫尺的侧脸，“你经历过这些灯红酒绿的浮华，是回不去平凡的，乐冬冬。”
乐冬冬的心脏猛地一缩。
“见识过一夜之间账户翻倍的狂喜，体验过被众人追捧为天才的虚荣，习惯了高品质的生活和圈层……你的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即使现在跌到谷底，你的潜意识里，依然无法真正接受做一个996月薪几千的普通人。”
“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比贫穷本身更折磨人。”
钟赢的话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乐冬冬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内心。
是啊，她还能回去吗？
回到那个需要计算着茶店时薪、对着奢侈品橱窗只能匆匆路过的平凡生活？
回哪里去？茶店本就不要她，她也压做不来劳动密集型行业，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找了捷径，通过最不堪的方式。
那种曾经触摸过云端、又狠狠摔落的经历，已经彻底改变了她的阈值。
“你无路可退，只能往前走。”钟赢的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要努力突破心魔，知道吗？”
乐冬冬认真点了点头。
钟赢看着她这副乖巧又隐忍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有趣，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恶作剧的弧度。
“也许可以把我当成反派？”她半开玩笑地说，“一个迫你面对恐惧、不断给你施压、还时不时占你便宜的讨厌家伙。这样，你反抗起来会不会更有动力一点？”
乐冬冬愣了一下，没想到钟赢会突然开这种玩笑。
她抬起头，望向钟赢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和审视，反而带着一点难得的、近乎温和的戏谑。
心里那紧绷的弦，莫名地松了一丝。
“反派要是都像您这样强大美丽又善良的，”乐冬冬小声阿巴阿巴，“那我也要黑化。”
“善良？”钟赢莞尔，“你当我是什么好人吗？”
“哦，”乐冬冬仰头，“坏人。”
钟赢低下头，啄了一下她嘴唇，“再说一遍。”
乐冬冬的脸红了，她低下头，随地大小亲的感觉让她有点尴尬。
钟赢没再逗她，抬手托起乐冬冬的下巴，让她面对屏幕。
“头抬起来。”钟赢的声音恢复了专业和冷静，“数据还有十分钟公布了，21:30前你要下一单，然后数据公布的三十秒内再下一单，我看看你的短线作。”
她把鼠标推到乐冬冬面前，“来，你适应一下这个电脑的作，手数已经设置好了，就10手，你不用考虑仓位管理，多空都是一键作。”
乐冬冬摒弃杂念，伸出手，握住了鼠标。
她的目光投向屏幕。
六块显示屏上，不同的时间周期、不同的货币对、不同的指标数据在同步跳动。
黄金的一分钟K线快速地上蹿下跳。
半小时图则显示出更清晰的下降通道，价格被压制在一条逐渐下移的趋势线下方。
线图上，一阴线吞没了前几的涨幅，空头氛围浓厚。
美元指数强势拉升，非美货币普遍承压。
金十数据的新闻窗口里，实时滚动着全球各地的财经快讯，关于通胀、关于就业、关于央行官员的鹰派言论……
乐冬冬的瞳孔微微收缩，所有涣散的注意力在瞬间被这些跳动的数字和图形收束、凝聚。
她进入了状态。
那种直觉，正在缓慢地苏醒。
钟赢靠向宽大的椅背，将更多的空间留给乐冬冬作。
她没有再出声指导，也没有去看乐冬冬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屏幕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将身边女孩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纳入观察。
乐冬冬的身体微微前倾，背脊挺直，脖颈的线条因为专注而显得紧绷，呼吸很慢很沉。
她很快做出了第一个决定。
没有复杂的划线，没有纠结于各种指标的背离或金叉死叉。
她甚至没有去查看更深层次的基本面分析。
她的目光锁定在黄金半小时图上那个清晰的下行通道，价格在触及通道上轨后无力突破，转而回落，目前正在通道中下部运行。
最简单的技术分析：下跌通道，反弹做空。
鼠标移动到空单的按钮上，点击。
10手空单建立，入场价格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
钟赢挑了挑眉，这作，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粗糙的逻辑，但胜在清晰果断，没有犹豫。
对于一个刚刚从恐惧中挣扎出来、重新接触实盘的人来说，这份果断比什么都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21:30的数据公布越来越近。
K线跳动的幅度明显加大了，像暴风雨前愈发湍急的溪流。
价格的波动不再温和，开始出现快速的、毫无征兆的上下穿刺，成交量柱同步放大。
这是典型的数据公布前的动，多空双方都在预埋单子，博弈着数据可能带来的方向。
乐冬冬设置的那个小小的止盈位，在价格一次快速的向下探底中被触及了。
获利8个点。
屏幕一角弹出小小的盈利提示。
乐冬冬毫无波动，8个点，微不足道。
更重要的是，这只是餐前小菜，真正的考验在数据公布的那一瞬间。
她没时间去高兴，也没心思去回味这小小的“胜利”。
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个即将跳动出来的数字上。
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身体僵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背。
钟赢的手很大，掌心温暖，隔着衣料传来稳定的热度。
她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贴着，仿佛无声的安抚，又像是某种支撑。
乐冬冬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但紧绷的神经似乎因为那一点温度而得到了细微的舒缓。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让自己的坐姿更端正，目光更加锐利地锁死在新闻窗口。
21:29:54，55，56，57……
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几乎要淹没其他一切声音。
58，59，21:30:00！
新闻窗口刷新！
“美国X月PPI数据公布：环比上升0.5%，预期0.3%，前值0.2%。”
利空！
数据高于预期，显示通胀压力犹存，强化美联储加息预期，对黄金是明确的利空消息！
几乎在看清数字的同一瞬间，乐冬冬动了！
她的想法在电光石火间形成。
数据利空，按理应该追空。
但今天黄金从亚盘开始已经跌了整整一天，跌幅超过40个点，市场很可能已经提前消化了部分利空预期。
这种时候，更大的可能是利空出尽，空头获利了结，价格反而会迎来一波技术性的反弹修正！
所以，做多！
赌的就是这利空出尽后的反抽！
鼠标的光标早已悬停在多单的按钮上，没有丝毫犹豫，下单。
几乎是在成交确认的下一秒，原本因为利空消息而惯性下挫的价格，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跌势骤然减缓，紧接着，买盘涌入，K线扭头向上，拉出一细小的阳线！
浮盈了！
虽然只有几个点，但方向瞬间对了！
乐冬冬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夹杂着紧张和兴奋的感。
她的判断，至少在这一秒，被市场验证了！
然而，还没等她平复呼吸，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覆在了她握着鼠标的右手上。
钟赢几乎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接管了鼠标的控制权。
乐冬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钟赢的手掌将她牢牢包裹住，动作流畅地将刚刚那个10手多单的仓位手数，从10调整成了100。
然后，在乐冬冬震惊的目光中，钟赢就着她的手，再次点击了多单按钮。
又一个100手多单建立！
两笔多单，总共110手，在同一方向，几乎是同一价位！
做完这些，她关闭了MT4的交易面板，只留下金十数据的看盘屏幕，让乐冬冬无法实时看到账户的盈亏变化。
整个作行云流水，不过几秒钟。
乐冬冬有些走神。
钟赢的手就这样覆在自己手上，她的手真好看啊，指节分明，手背的青筋微微突起，指甲修剪得整齐净，甲床修长。
乐冬冬自己的手也挺好看，皮肤白皙，手指纤细，曾经还有人说过可以拿去做手模，但那是种柔软的美。
而钟赢的手，看起来就很有力。
单看手，乐冬冬觉得自己和她好般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乐冬冬猛地惊醒，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在想什么？
现在是在做交易，在严肃的学习时间，她怎么能走神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钟赢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番堪称疯狂的加仓作，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电脑桌面。
乐冬冬想起来刚刚钟赢用自己的手了什么，整个人都呆住了。
110手……按照当前的金价和杠杆，这已经是相当可观的仓位了！
盈亏波动会非常剧烈！
而钟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在她刚刚建立的一个小小试探性仓位基础上，直接放大了十倍。
“说说刚才的交易思路。”
钟赢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将乐冬冬从震惊中拉回。
乐冬冬看了一眼屏幕，价格正在她预期的反抽路径上缓慢爬升，两个多单都已经有了几个点的浮盈。
她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在钟赢这种级别的人面前，任何自作聪明的掩饰都是可笑的。
“我……我觉得今天跌得够多了，数据利空可能已经被提前消化，所以判断为利空出尽后，技术性反弹。”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上不得台面，完全是一种直觉，而非严谨的分析。
果然，钟赢听完，摇了摇头。
“赌的成分很大。”她一针见血，“我昨天复盘你以前的单子，发现你很害怕亏损，过度追求高胜率，于是，你在不该扛单的时候死扛，幻想价格会回来，在该果断止损的时候又犹豫不决，结果小亏变大亏，或者，你因为害怕亏损而本不敢下单，错过机会。”
钟赢转过身，正面看着乐冬冬。
“你要知道，市场会惩罚每一个完美主义者。没有人能做到百分百胜率，试图追求不亏损，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你的系统，你的纪律，应该是建立在接受亏损是交易一部分这个认知之上的，你害怕的其实不是亏损那几个点，而是亏损这件事对你天才光环的否定，对你自我价值的打击。”
乐冬冬望着钟赢。
每一次，钟赢都能如此精准地刺中她最隐秘的痛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她早已龟裂的心防上。
“你真的很懂我。”乐冬冬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被看穿的窘迫，也有一种奇异的、被深刻理解的震动。
钟赢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确切来说是懂你这类人，我研究过赌狗心态。”
完了，赌狗这个词比以色侍人更狠，更彻底地否定了她曾经所有的努力和自诩的专业。
将她那段疯狂交易的子，定性为一场毫无技术含量的赌博。
乐冬冬的脸色白了，她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赌狗，她是认真研究过技术分析、学习过金融知识的，而且还是个科班出身的。
可是，看着屏幕上自己那个基于判断利空出尽而下单的记录，再回想自己爆仓前那一个月近乎偏执的频繁作、不断扩大的仓位和移损行为……
她没法反驳。
她确实一度迷失在追逐快速盈利的中，将严谨的交易变成了心跳游戏。
她想把金融交易当成一份正经的、值得奋斗终生的事业，可交出的成绩单，却如此难看，难看到只能用赌狗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