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从乱石堡墙头褪去,天边才泛起一抹淡白,整座堡垒便已在一片整齐划一的号令声中苏醒。
五更三点,铜钟三响。
堡内空场之上,百余名战卒已然披甲执刃,列成三阵,静立无声。甲叶在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密而冷冽的轻响,却无一人晃动,无一人交头接耳。经过赵承连严训,再加黑风谷一战立威,这支由流民、溃兵、乡勇拼凑起来的队伍,早已褪去散漫之气,初具精锐铁军之形。
赵承一身黑色紧身战服,外罩半幅轻甲,腰悬长刀,缓步走上临时搭起的点将台。他目光平静,自左至右缓缓扫过全军,所过之处,士卒们腰杆挺得更直,眼神愈发锐利。
“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大同方向,清军镶黄旗百人骑队,已在南下途中。两内,必至乱石堡。”
话音一落,场间依旧寂静,无惊惶,无动,只有一股压抑的战意,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百人清军铁骑,放在数月之前,足以踏平十几个这样的土堡。大同卫三万官军一触即溃,更何况他们这区区百余人。
但今时不同往。
他们有严明军纪,有坚固防御,有缴获的精良军械,更有一个每战必胜、算无遗策的主将。恐惧,早已被一次次的胜利,磨成了锋芒。
赵承目光一凝,语气陡然转厉:
“清军来,不是招安,不是通商,是报复。是要屠我堡中百姓,烧我房屋,夺我粮草,将我等首级挑在枪尖,震慑四方。”
“他们以为,我们仍是一见辫子军便溃逃的明军;他们以为,这座土堡,一冲即破。”
“今,我便要你们记住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如金铁交鸣,震彻全场:
“乱石堡,可守,可战,可死,不可降!”
“可守,可战,可死,不可降!”
百余名士卒同时低吼出声,声浪虽不算震天,却字字发自肺腑,沉如磐石。
赵承抬手,压下声浪,下令道:
“李虎听令!”
“属下在!”李虎一身骑兵服色,腰挎双刀,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命你领骑兵二十骑,即刻出堡,北上十里,分段设哨。清军前哨一现,立刻回报。不许接战,不许冒进,不许丢失一人一骑。”
“遵命!”李虎重重叩首,起身翻身上马,一声低哨,二十余骑战马轻蹄而出,如箭矢般射向北方荒原。
“周老黑听令!”
“末将在!”
“铳弓队二十人,分守四面城墙。东、西二墙各四人,北墙主力八人,南墙四人。北墙之外,便是清军来犯主攻方向。我要你,在清军进入百步之内,便以弓箭压制;五十步内,鸟铳齐发,一轮打完立刻轮换,不得有半分间断。”
周老黑挺高声道:“大人放心!铳弓队在,墙不失!敌近百步,叫他头抬不起;近五十步,叫他有来无回!”
“石夯听令!”
“属下在!”石夯铁塔般的身躯一震,声如闷雷。
“你领步战队六十五人,分作三队。第一队守北墙缺口,第二队为机动,哪面墙危急便补哪面。第三队为刀盾阵,一旦清军抵近墙下攀墙,立刻以长矛、滚木、石块往下打,一步不许退。”
石夯拍着脯大吼:“俺的人在,墙就在!谁敢爬墙,俺叫他浑身窟窿,摔成肉泥!”
赵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一字一顿:
“此战,守为主,耗为辅。清军骑兵不善攻坚,只要守住前三轮冲锋,挫其锐气,他们必乱。我要的不是一战溃逃,是让这百人清军,知道乱石堡三个字,从此不敢再踏半步!”
“遵命!”
三人齐声领命,声震四野。
军令一下,整座乱石堡瞬间如一台精密铁械,高速运转起来。
周老黑领着铳弓队冲上墙头,将鸟铳一一架在箭垛口,、铅弹分门别类摆好。弓箭手们登上箭楼,居高临下,将箭壶一一装满,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只待目标出现。
石夯带着步战队扛着滚木、石块、石灰粉在墙内列阵。滚木碗口粗,沉重结实,砸下去便是骨断筋折;石块棱角锋利,专砸攀墙之敌;石灰粉分装小袋,一旦撒出,迷眼呛鼻,任你铁骑精锐,也得瞬间乱成一团。
百姓们也没闲着。老弱搬运饮水粮,一趟趟送上城头;妇人们烧火熬粥,把一锅锅热粥送到士卒手边;连半大的孩子,都抱着小小的石块,排在墙下,随时准备往上递送。
整个乱石堡,上下一心,军民一体。
赵承独自走上北墙箭楼,扶着粗糙却坚实的土墙,望向北方。
天边云层低沉,荒原一望无际,枯草在寒风中起伏,如同一大片暗黄色的浪涛。这条路,清军来时踏过,李虎的斥候北上,也将从这条路回来。
他心中很清楚,这一战,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此前对付流寇,是乌合之众;夜袭黑风谷二十四骑,是趁其不备,以强击弱。
这一次,是正面硬撼。
清军镶黄旗,正宗八旗精锐,百人成阵,骑术精湛,甲械精良,士气正盛。
而他,乱石堡,满打满算不过百战卒,其中还有近半是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
兵力不如人,装备不如人,经验不如人,唯一的优势,就是地利、军纪,以及一颗死守之心。
赢,则乱石堡声威大震,四方来投,真正在北地站稳脚跟。
输,则堡破人亡,鸡犬不留,所有心血,一朝尽毁。
这是一场赌上全部身家性命的死战。
赵承指尖轻轻敲击着土墙,眼神平静无波。
穿越至此,他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支军队、一座堡垒、一群愿意为他死战的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求活命的穿越者。他肩上扛着的,是一堡百姓的生死,是麾下百余名士卒的性命,是这乱世之中,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汉家星火。
“……”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
崇祯年间,山河破碎,神州陆沉。清军入关,一路屠城灭寨,血流成河。多少坚城要塞,望风而降;多少名将官军,一触即溃。
但他赵承,不降。
乱石堡,不溃。
“大人。”
狗剩轻步走上箭楼,怀里抱着一张简易地图,小声禀道:“各队都已布置妥当,粮草、滚木、箭矢、全部就位。百姓们都在说,有大人在,咱们一定能守住。”
赵承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从最初便不离不弃的少年。
狗剩年纪不大,却机灵、沉稳、忠心,做事一丝不苟。这几登记人口、清点军械、安排粮草,井井有条,已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亲卫与掌旗人。
“辛苦了。”赵承淡淡道,“去城头,把我的旗帜竖起来。”
“是!”
狗剩转身快步跑下箭楼。不多时,北墙正中,一面粗布缝制的旗帜缓缓升起。
旗面没有繁复花纹,只用炭笔与染料,写着一个大字:
赵
一字旗,立于乱石堡北墙最高处。
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张扬而醒目。
墙下士卒望见,精神一振;百姓望见,心中安定。
这面旗,便是主心骨。
旗在,人在;人在,堡在。
临近正午,头渐高,荒原之上依旧一片平静。
可越是平静,气氛越是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铁骑即将踏破大地的震动。
石夯抱着一杆长矛,蹲在墙下,啃着百姓送来的麦饼,大口喝水。旁边几名新兵脸色微微发白,握着兵器的手都在轻抖。
“怕?”石夯瞥了他们一眼,粗声问道。
一名年轻士卒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不……不怕,就是心里慌。那可是……”
“也是人,一刀下去,照样死。”石夯把麦饼几口吃完,抹了抹嘴,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你记住,跟着小旗爷,咱们就没输过。流寇过,过,都是一刀的事。你越怕,死得越快。你敢拼命,就怕你。”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真打起来,跟着俺,俺冲哪,你冲哪。俺不死,你就死不了!”
几名新兵望着石夯粗壮的胳膊、沉稳的眼神,心中那股慌乱,不知不觉散去不少,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墙头上,周老黑正亲自检查每一杆鸟铳。
“记住,火绳一定要烧稳,装药要快,捅药棍不要捅太狠,炸了膛,先死的是你自己。”
“敌人冲得越快,你越要稳。你一慌,手一抖,这铳就打空了。你一打空,墙就要被破,弟兄们就要死人!”
“咱们铳弓队,是墙的眼睛,是堡的利牙。咱们不慌,全军就不慌!”
每叮嘱一句,老兵们便点头一声,新兵们便记牢一分。
就在这时,远处荒原尽头,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疾驰而来。
是骑兵斥候!
“来了!”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墙头上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那斥候一路狂奔,直奔堡门而来,人还未到,声音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
“报——清军前哨三十骑,已至五里外!大队紧随其后!”
一石激起千层浪。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随即,更快、更稳、更肃然。
石夯猛地站起身,抓起身边的长矛,大吼一声:“步战队!就位!”
周老黑抬手一挥:“弓箭手!预备!”
铳口放平,弓弦拉满,滚木抬起,石块握紧。
赵承从箭楼缓步走出,站在北墙最高处,扶着箭垛,望向北方。
荒原尽头,一条黑线缓缓浮现,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马蹄震动大地,发出沉闷而可怕的轰鸣,由远及近,如同一面战鼓,在每个人心头狠狠擂动。
尘土飞扬,遮天蔽。
一面镶黄旗帜,在风中高高扬起。
清军百人骑队,终于来了。
赵承目光平静,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精锐骑兵,看着他们明晃晃的盔甲、雪亮的马刀、整齐的队列。
他没有下令,没有呼喊,只是静静站在旗下。
风,吹动他的衣袍,吹动那面“赵”字大旗。
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清军骑队在距离堡墙一箭之地停下。
蹄声戛然而止,大地瞬间寂静,只剩下双方粗重的呼吸,与寒风卷过墙头的声音。
为首一名清军佐领,头戴暖帽,身披重甲,腰挎弯刀,勒马出列,抬眼望向墙上。
他一眼便看见了那面粗布旗帜,看见了旗帜下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佐领嘴角一咧,露出一抹轻蔑而残忍的笑,用生硬的汉话,对着墙上高声喝道:
“堡中鼠辈,速速开门投降!献粮草,附大清,饶你们一命!敢说半个不字,踏破土堡,鸡犬不留!”
声音在荒原上回荡,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墙上士卒怒目圆睁,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
石夯气得破口大骂:“狗!有种你就上来!看爷爷戳你!”
那佐领闻言大怒,抬手便要下令冲锋。
就在此时——
墙上,赵承终于缓缓抬起手。
他没有怒吼,没有喝骂,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传遍两军阵前:
“要战,便战。”
“乱石堡之下,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话音落下,他手臂猛地一挥,只下了一个字:
“射!”
刹那间——
弦声齐响,箭如雨下。
战争,就此爆发。
射!”
赵承一声令下,声落箭出。
北墙之上,十名弓箭手同时松弦,刺耳的弦声撕裂寂静,十支利箭带着尖啸,笔直扑向清军阵前。最前排的几名清兵猝不及防,应声中箭,惨叫着摔下马来。
方才还嚣张喝骂的清军佐领眼瞳骤缩,慌忙勒马后退,一支箭擦着他头盔飞过,钉入身后战马的脖颈,战马悲嘶一声,轰然倒地。
“竟敢还手!”佐领又惊又怒,脸上轻蔑瞬间化为狰狞,“全军听令——冲锋!踏平这座土堡!鸡犬不留!”
“——!”
百人清军骑兵齐声咆哮,声浪压过风声。马刀出鞘,寒光映,马蹄重重踏在地面,大地都在微微颤抖。黑压压的骑兵如同一股黑色洪流,挟着无匹威势,直冲乱石堡北墙而来。
尘土飞扬,遮天蔽,镶黄旗的旗帜在风中狂舞。
墙头上,周老黑目眦欲裂,厉声大吼:“鸟铳手——预备!”
六杆鸟铳齐齐放平,火绳在风中燃出点点红光。铳手们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目光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骑兵。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开火!”
“砰!砰!砰——!”
六杆鸟铳同时轰鸣,硝烟瞬间弥漫墙头。铅弹如暴雨般横扫而出,冲在最前排的清兵连人带马被打得血肉横飞,惨叫声连成一片,人仰马翻,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乱了一截。
“弓箭手!持续放箭!”
弓弦声此起彼伏,箭雨连绵不绝,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清军骑兵虽身披重甲,可在近距离强弓之下,依旧被洞穿护甲,鲜血染红了荒原。
可八旗精锐毕竟是百战老兵,即便伤亡出现,依旧悍不畏死,顶着箭雨与铳火疯狂冲锋,转瞬便已冲到墙下。
“滚木!石块!砸!”
石夯震天般的怒吼响起。
碗口粗的滚木呼啸着从墙头砸下,正中骑兵头颅与马背,战马惨嘶着跪倒在地,骑兵被狠狠甩出,摔在地上筋骨寸断。棱角锋利的石块如冰雹落下,砸得清兵头破血流,哀嚎不止。
几匹亡命冲锋的战马冲到墙,骑兵弃马拔刀,顺着马背纵身跃起,伸手便要抓住墙沿攀墙。
“敢上来!找死!”
石夯目眦欲裂,手持长矛狠狠捅出,矛尖刺穿一名清兵的手掌,将其死死钉在墙上。那清兵凄厉惨叫,身体悬空挣扎,片刻便没了声息。
其他几名刚爬上墙头的清兵,立刻被数柄长矛同时刺中,惨叫着摔落墙下,摔在壕沟的尖木桩上,当场气绝。
一时间,墙下惨叫、马嘶、金铁交鸣、喊声混作一团,硝烟与血腥气冲天而起。
清军佐领勒马在后方,看着麾下骑兵一波波倒在墙下,气得双眼赤红,破口大骂:“废物!全是废物!不过一座土堡,都攻不下来!继续冲!给我死冲!”
又一波骑兵悍不畏死冲至墙下,弓箭手与鸟铳手轮番射击,箭矢与铅弹几乎不要钱般倾泻而出。不少士卒手臂酸软,拉弓的手颤抖不止,嘴角溢出白沫,却依旧咬牙死撑。
一名年轻弓箭手被流矢射中肩膀,惨叫一声向后倒去,却死死抱住弓箭不肯松手,挣扎着还要爬起来放箭。
“下去疗伤!这里有我!”周老黑一把将他拉住,推给后面赶来的百姓,“守住墙!每个人都给我守住!”
百姓们冒着箭雨冲上城头,送水、擦汗、拔箭、包扎,没有一人退缩。一名老妇人抱住一名受伤的士卒,用自己的衣襟为他堵住伤口,老泪纵横:“孩子,歇会儿,歇会儿……”
“,我不歇……”士卒虚弱却坚定地摇头,“我歇了,就上来了,你们就危险了……”
这一幕,落在每一个人眼中。
墙头上所有士卒,心中那股死守之念燃至极点。
他们不是为自己而战。
是为老人,为妇孺,为身后这片好不容易得来的家园。
赵承立在箭楼之下,一手扶刀,目光如鹰隼般紧盯战场,每一个角落的变化都尽收眼底。
“左翼压力过大,调两名弓箭手过去。”
“滚木不足,让百姓从西墙调运。”
“火yao快耗尽,把黑风谷缴获的新立刻送上来。”
一道道命令冷静而清晰地传出,通过狗剩快速传达至各处。原本有些吃紧的防线,在他精准调度之下,迅速稳住,丝毫不给清军任何可乘之机。
激战持续近一个时辰。
墙下已经堆满清军尸体与死伤的战马,鲜血顺着地势流淌,在墙汇成一滩滩暗红的水洼。活着的清军骑兵气喘吁吁,甲胄染血,战马疲惫不堪,攻势早已不复最初凶猛,眼神中也渐渐露出惧色。
他们纵横北地数月,攻破堡寨无数,从未见过如此难啃的硬骨头。
一座不起眼的乱石土堡,一群看似乡勇乌合之众,竟然比大同卫的正规军还要凶悍十倍。
箭如雨,铳如雷,滚木石块如冰雹。
攻,攻不上;
退,不甘心。
清军佐领脸色铁青,看着麾下伤亡已近三成,心中又痛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骑兵不善攻坚,这是铁律。
面对如此严密的防守,再冲下去,只会白白送死。
“鸣金!撤!”佐领咬牙嘶吼,“后退百步!重整阵型!”
清脆的鸣金声响起,清军骑兵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停留,狼狈不堪地向后撤退,丢下满地尸体与伤兵,仓皇退到一箭之地之外。
墙头上,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守住了!我们守住了!”
“退了!被打退了!”
士卒们瘫坐在墙头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与鲜血浸透,却一个个笑得泪流满面。百姓们相拥而泣,哭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
石夯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与汗水,对着赵承咧嘴大笑:“小旗爷!成了!被咱们打退了!”
周老黑也快步走来,声音沙哑却兴奋:“大人,此战毙伤清军三十余人,我军伤亡只有七人,无一阵亡!大胜!这是实打实的大胜!”
赵承微微点头,脸上却没有半分放松,目光依旧凝重地望向远方清军阵列。
“还没结束。”他淡淡开口,“清军只是暂时撤退,并未走远。那佐领心有不甘,必定还会再攻,而且……会用更狠的法子。”
众人笑容一敛,立刻收起松懈。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李虎不知何时已回到墙头,一身尘土,眼神锐利,“骑兵随时可以出击,袭扰他们侧翼。”
赵承摇头:“清军虽退,阵型未散,骑兵出击反而吃亏。他们现在缺的是粮草攻势,等……”
话音未落,远方清军阵中,突然响起一阵动。
几名清兵推着几架简陋却结实的撞城木,从后方快步走出。撞城木粗大沉重,外面裹着铁皮,由十数人合力扛抬,目标直指乱石堡唯一的堡门。
“他们要撞门!”石夯猛地站起身,“俺带人去守大门!”
“不急。”赵承眼神微冷,“他们想用撞城木破正门,正好,我便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他转头看向周老黑:“把所有集中起来,做成包,送到正门墙头。”
又看向石夯:“在门后堆巨石,顶死木门,再布下十名长矛手,谁敢靠近大门,直接戳死。”
最后看向李虎:“你带骑兵从东门悄悄出城,绕到清军侧后隐蔽。我不发号施令,不许出击。”
三人同时躬身:“遵命!”
整座乱石堡再次行动起来,刚刚松懈的气氛,瞬间又紧绷到极致。
正门之后,巨石层层堆叠,死死顶住木门,十名长矛手列成枪阵,目光死死盯住门缝。
正门墙头,包、滚木、石块堆积如山,周老黑亲自坐镇,只待清军靠近。
李虎则率领二十余骑,悄无声息从东门出城,借着枯草与地形掩护,绕到清军侧后一片洼地之中埋伏下来,马蹄裹布,人马噤声。
赵承独自立于正门墙头,望着清军缓缓推进的队伍,眼神平静如深潭。
清军佐领看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脸上露出狰狞笑容:“正门最薄弱!集中全部弓箭手压制墙头!撞城队,给我撞开大门!今必破此堡!”
“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雨再次射向墙头,砸得木墙噼啪作响,碎屑飞溅。
十余名清兵抬着撞城木,顶着箭雨,嘶吼着冲向大门。
“靠近点……再靠近点……”周老黑握紧包,咬牙低声自语。
赵承立在箭垛旁,一动不动,任由流矢从身边飞过,眼神死死盯着冲在最前的撞城队。
五步……
三步……
撞城木已经狠狠砸在木门之上!
“就是现在!”
赵承一声暴喝:“点火!扔!”
周老黑立刻点燃包的引信,看着火花快速燃烧,在最关键的一瞬,奋力将包狠狠砸向撞城队中央!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爆发!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碎石与木屑四散飞溅。
抬着撞城木的十几名清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气浪直接掀飞,肢体碎裂,当场毙命。撞城木被炸得断裂开来,远远飞出,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墙下清军瞬间被炸懵了,一个个呆立原地,满脸惊恐,不知所措。
他们见过弓箭,见过刀矛,见过鸟铳,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毁灭性的东西。
这一声巨响,彻底击碎了他们最后的胆气。
“时机到!”
赵承拔出腰间长刀,高高举起,对着北方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凌厉的怒吼:
“李虎——
出击!”
“——!!!”
洼地之中,李虎早已蓄势待发,听到号令,瞬间策马冲出,二十余骑如猛虎出笼,挥舞马刀,直冲清军侧后!
“冲啊!!”
石夯率领步战队从东门、西门同时出,长矛如林,气势震天。
周老黑领着铳弓队在墙头持续压制射击,箭雨追着清军逃窜的方向疯狂倾泻。
前有坚墙死守,后有骑兵突袭,左右步卒合围,头顶箭铳如雨。
清军彻底崩溃。
“败了……败了!”
“快逃!快逃啊!”
方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清军,此刻如同丧家之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再也没有半分精锐模样。
佐领目眦欲裂,却无力回天,被亲兵护着,狼狈向北逃窜。
“一个都别想走!”赵承策马从正门冲出,长刀所向,“全歼敌军!”
乱石堡全军,如猛虎下山,追溃逃清军。
马蹄踏动,刀光闪烁,喊震天。
荒原之上,一场攻防战,彻底变成了一边倒的追。
一个时辰后。
战场渐渐平静。
百人清军骑队,全歼八十一人,生擒七人,仅有十几人狼狈逃脱,消失在北方天际。缴获战马六十余匹,甲胄、弓箭、马刀、腰刀不计其数,粮草、、银两堆积如山。
而乱石堡这边,仅仅重伤三人,轻伤十一人,无一阵亡。
彻彻底底的大胜。
石夯提着一颗清军佐领的首级,大步走到赵承面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大人!贼首伏诛!此战全胜!”
所有士卒与百姓纷纷跪倒在地,高举兵器,放声高呼:
“大人威武!”
“乱石堡必胜!”
“大人威武——!!!”
欢呼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久久不息。
赵承勒马立于战场中央,长刀滴血,甲胄染尘,望着跪倒一片的军民,望着身后固若金汤的乱石堡,望着远方无边无际的荒原。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身上,洒在遍地旌旗之上,洒在每一张狂喜而崇敬的面孔上。
他缓缓抬手,压下全场欢呼。
声音平静,却带着横扫天下的气魄,一字一句,传遍四方:
“从今起,
北地之上,
再无人敢小觑我乱石堡!
再无人敢欺我中原无人!
守土安民,
从此开始,
横扫天下!”
“横扫天下!横扫天下!横扫天下!”
呼声如雷,震动天地。
荒原作证,
山河作证,
这一,乱石堡之名,威震北地。
这一,一个崭新的势力,正式崛起于明末乱世。
这一,赵承的争霸之路,踏出了无可阻挡的一步。
前路漫漫,强敌无数。
但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畏惧任何对手。
因为他身后,有死战不退的铁军。
有万众一心的百姓。
有一座永不陷落的堡垒。
有一个——
必扫天下的决心。
风,再起。
旗,再扬。
路,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