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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监察员七号离开后的第三天,报告送到了。

不是通过加密数据流,而是实体传递——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存储芯片,被塞在林缺常去的“旧咖啡馆”第三张桌子底下的缝隙里。这家咖啡馆卖的不是合成饮料,而是真正的、用古老方法研磨烘焙的咖啡豆,气味浓烈得像一场小型叛乱。

林缺捏着芯片,指尖传来金属的微凉。他点了杯招牌的“苦烬”,在角落坐下。咖啡馆里人不多,几个穿着复古粗呢外套的老人,一个对着全息屏幕皱眉的年轻程序员,还有个坐在窗边、一直用勺子搅动咖啡却不喝的女人。

他启动个人终端的物理隔离模式,入芯片。

数据展开,是七号承诺的内部报告,但比预想的多。不止是“记忆幻痛”案例,还有完整的《情感冗余数据管理规范(修订版)》,以及……一份被标记为“已归档-永久封存”的实验记录。

记录编号:Project Echo-7。

实验时间:新历12年(也就是二十四年前)。

实验对象:编号E-7,女性,37岁,职业是古典文学研究员。

实验内容:测试“选择性情感剥离”对专业能力的影响。实验组移除对象对特定悲剧文学作品的“过度情感共鸣”,保留认知记忆。

结果:对象在三天后通过标准化测试,专业评分提升12%。但在第七天,开始出现自发性创作行为——她开始写诗,写那些被剥离了情感连接的诗篇的“评论”,文字里充满系统无法解析的隐喻和矛盾。

备注:对象于第十天申请终止实验,理由是“失去理解但获得表达,不知哪种更接近文学的本质”。申请被驳回。第三十七天,对象在受控环境中用碎玻璃割腕,未遂。实验终止,对象接受全面净化,转入常规幸福模组。该研究方向被标记为“高风险低效益”,所有数据封存。

林缺的咖啡凉了。他盯着“不知哪种更接近文学的本质”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悬浮车流无声滑过,街道对面巨大的公共屏幕上正在播放最新一期的“幸福生活秀”,主持人笑容标准,露出八颗牙齿。

他关掉终端,拔出芯片,用咖啡馆提供的复古火柴点燃,看着它在烟灰缸里蜷缩、变黑。火焰舔舐边缘时,芯片内部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自毁程序启动了。

就在这时,窗边那个女人站了起来。

她端着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径直走到林缺桌前,坐下。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奇怪的确定感,像早就知道这个位置是留给她的。

“您就是林先生?”她问,声音有点哑。

林缺打量她。三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浅灰色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烧着的炭外面蒙了一层薄灰。

“我姓陈。”女人说,没有伸手,“陈雨。我通过王明泽先生介绍的渠道,知道您。”

王明泽。上周的客户,那个买了“壮志未酬”体验的CEO。介绍渠道是林缺留给优质客户的特殊权限——一种筛选机制,只有通过特定客户背书的人,才能接触到他的“非标准服务”。

“陈女士需要什么?”林缺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我想买……”陈雨顿了顿,似乎在挑选词语,“我想买‘无能为力的愤怒’。”

林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愤怒是负面情绪清单上的二级管控项。”他说,“我的标准列表里没有这个产品。恐惧、悲伤、遗憾、孤独——这些都有。愤怒,没有。”

“我可以加钱。”

“不是钱的问题。”林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愤怒是导向行动的情绪。悲伤让人沉溺,恐惧让人逃避,遗憾让人怀念——这些情绪都可以被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自省的范围内。但愤怒……愤怒让人想打破东西。而在我们这个一切都被设计成‘不可打破’的世界里,这种情绪很容易导向一个方向。”

他停顿,看着她的眼睛。

“导向系统本身。”

陈雨没有移开目光。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让林缺后背发凉——因为那不是幸福纪元标准笑容该有的弧度,那个笑容的末尾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下撇的纹路。

像某种嘲讽。

“所以您不卖。”她说。

“我不卖会让我客户进‘全面心理重置疗程’的东西。”林缺说,“这是我的职业道德底线之一。”

陈雨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她没有走,而是从随身的手提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推到林缺面前。

“那您看看这个。”她说,“然后告诉我,您卖不卖。”

林缺没碰盒子:“里面是什么?”

“我的梦。”陈雨说,“或者说,我的梦的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每周一次,持续到现在。一共一百五十七个梦。全部是噩梦。”

“噩梦是正常的生理——”

“不是那种噩梦。”陈雨打断他,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不是被追赶,不是坠落。是……很具体的梦。我梦见我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周围有很多人,他们都戴着一样的笑脸。我在哭,在喊,但发不出声音。然后有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盒子,他把盒子贴在我的额头上,然后我就……不哭了。我不想哭了。我甚至开始笑,和那些人笑成一模一样的样子。”

她吸了口气。

“每次梦到这里,我就会醒。然后一整天,我都觉得那个梦比现实更真实。现实里的笑脸,都像面具。”

林缺沉默了。他听说过这种症状——“现实感稀释”,通常发生在那些对“幸福模版”适配性较低、但又通过了强制净化的个体身上。大脑在抗拒被灌输的情绪模板,于是用噩梦的形式抗议。

但陈雨的描述里,有个细节让他警惕。

“发光的盒子,”他说,“什么样的?”

陈雨打开金属盒子。里面没有实体物品,只有一个全息投影端口。她启动,一幅模糊的画面浮现在桌面上方。

画面明显是手绘的,用很细的线条,但画得很精确:一个长方形的银色装置,正面有排列整齐的微小光点,一侧有接口。旁边还标注了比例尺。

林缺认识这个设备。

“情绪同步器。”他低声说,“第三代便携型号,主要用在区域性幸福指数强化现场。但这东西应该只在管理局的内部活动里使用,你怎么会梦到它的具体细节?”

“我不知道。”陈雨说,“但每次梦见它,第二天我就会在新闻里看到某个社区‘幸福指数显著提升’的报道。上周,东区三街,指数从9.1跳到9.6。我前天晚上梦见的盒子。”

林缺快速调出内部新闻流——不需要太高权限,这是公开信息。东区三街,四十八小时前,确实报道了一次“社区幸福共振活动”,配图里,人群笑着,背景中有一台设备,虽然被虚化处理,但轮廓……

和画里的一样。

巧合?还是某种残留的记忆碎片,通过梦境泄露?

“陈女士,”林缺合上金属盒子,“你接受过记忆净化,是吗?”

“新历18年,标准成年净化流程。”陈雨说,“记录上写的是‘完全适配,无不良反应’。”

“在那之前呢?你是做什么的?”

“我……”陈雨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我不记得了。净化会清除成年前的详细记忆,只保留必要的社会功能数据。这是规定。”

“但你梦到了具体设备。”

“所以我来找您。”陈雨重新看向他,那双过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我想知道,在我被‘净化’之前,我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会对这些东西有反应?为什么我会在所有人都高兴的时候,只想砸碎点什么?”

她握住咖啡杯,手指关节发白。

“王明泽先生说,您卖的不是悲剧,是‘理解悲剧的钥匙’。我不要钥匙,林先生。我要锤子。我要能砸开这层玻璃的锤子。”

咖啡馆里,那个年轻程序员突然大笑起来,对着全息屏幕手舞足蹈——大概是什么喜剧节目。笑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突兀而尖锐。

林缺看着陈雨。看着她眼睛里那团被灰盖着的火。

他想起了七号给的报告。那些“记忆幻痛”案例。那些“高共鸣”个体。

还有芯片上那个红色标记:【样本源-待确认】。

“三天后。”林缺说,声音很平静,“老地方,带双倍报价。我给你你要的东西。”

“愤怒?”

“不。”林缺说,“比愤怒更基础的东西。我们叫它……‘正当的不适感’。一种让你觉得‘这里不对,我需要改变’的生理预警。它是愤怒的种子,但还没长成破坏性的树。如果你能承受这个,我们再看下一步。”

陈雨站起来,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离开。她的背影挺直,但肩膀微微绷着,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缺留在座位上,喝完了那杯冷透的“苦烬”。苦味在舌蔓延开,带着焦糊的香气。

他打开终端,调出一份隐藏列表。那是他所有客户的档案,按照“情绪共鸣强度”和“后续行为变化”做了标记。在列表的顶部,有大约十几个名字被标黄——这些是注射后出现“计划外深度反应”的客户。

王明泽是其中之一。

陈雨的名字现在被加了上去,后面打了个问号。

而在列表的最下方,有一个单独的、红色的分组,里面只有三个名字。那是三个早期客户,在林缺的技术还不成熟、记忆单元浓度过高时接触的客户。他们注射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现实认知松动”——其中一个在三个月后主动向社区幸福中心举报了自己“持续的情绪低落”,接受了二次净化;另一个则消失了,据说搬去了边缘的农业区;第三个……

第三个,林缺后来在新闻里看到过。一则很小的社会版消息,说某个市民在公共广场“行为艺术式地静坐抗议,举着无字标牌”,被温柔劝离,没有后续。

那个人的名字旁边,林缺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标注着:

【疑似‘种子’觉醒。】

种子。这个词是母亲硬盘里的另一个碎片。在一段杂乱的手写笔记里,有一行字:“如果痛苦是病毒,那么清醒就是种子。病毒会破坏,种子会生长。但种子需要裂缝。”

林缺关掉终端。

窗外天色暗下来,街道上的灯光自动亮起,调节成舒适的暖白色。公共屏幕换成了晚间音乐节目,轻柔的合成音流淌出来,像糖浆一样裹住整个街道。

他想起陈雨的眼睛。想起她说的“砸开玻璃的锤子”。

然后他想起那份实验记录。E-7,那个在失去情感连接后开始写诗的女人。

“失去理解但获得表达,不知哪种更接近文学的本质。”

林缺站起来,留下咖啡钱,走出咖啡馆。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城市循环系统过滤后的、过于净的气味。

他的终端震动了一下。是系统推送的明天气:晴,空气质量优,幸福指数预期维持高位。建议进行户外活动,享受美好生活。

他关掉推送,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人工天幕上,星星的位置和昨天一样,和十年前也一样,完美地排列着,像一串永远不会出错的代码。

然后他低下头,快步走进夜色里。

他得回去准备了。为陈雨准备“正当的不适感”,也为可能到来的、更大的不适感做准备。

因为如果陈雨这样的“样本”不止一个。

如果那些被清除的记忆,那些被压制的情绪,正在以某种方式,从完美世界的裂缝里渗出来。

那么他卖的,或许就不仅仅是悲剧了。

他卖的,可能是燎原前的那颗火星。

而卖火柴的人,迟早要面对整片雪原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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