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城邦,第七区,时序管理局第七分局地下三层。
这里的空气经过十七道净化循环,闻起来像什么都没有。温度恒定在22摄氏度,湿度45%,光照模拟上午十点的自然光——最宜于保持清醒和专注的参数。
叶晚坐在作台前,眼睛盯着面前并排悬浮的十二块光屏。
她是净忆司二级监察员,入职四年零七个月。她的工作是监控辖区内情感数据流的“异常波动”,标记、分析、上报,必要的时候,申请执行“校准预”。
通常,这很无聊。
大部分异常都是误报:一场过于激动的球赛狂欢,一场集体观影后的短暂共情高,一次节庆典带来的幸福指数临时超标。系统会自动过滤掉95%的噪音,剩下的5%里,又有4.9%是无害的、可解释的常波动。
但总有那0.1%。
叶晚的手指在控制板上轻盈滑动,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的高亮警报志。七区是她的辖区,一个以文化创意产业为主的“中幸福指数”区域,平均指数9.1,略低于核心区,但居民的情感波动曲线通常更丰富——艺术家嘛,系统允许他们有一点“安全的激情”。
然而过去三天,有七个标记为“深层情绪共鸣异常”的警报,来自同一个小分区:第七区,梧桐街道。
警报源头分散在不同住宅单元,触发时间交错,没有明显规律。但叶晚调出这七个人的基础档案后,发现了一个连接点。
关联性: 七人中的五人,在过去六个月内,都曾因“轻度幸福感知钝化”就诊于同一家社区心理服务中心,并接受了标准的情感微调疗程。另外两人没有就诊记录,但他们的社交图谱显示,与那五人有弱连接——邻居,或同一家咖啡馆的常客。
叶晚点开第一个警报的详细数据。
对象:李维,四十二岁,视觉设计师。
警报触发时间:前晚23:47分。
情绪峰值类型:悲壮-崇敬混合态。
峰值强度:7.2(基线1.1)。
持续时间:42分钟。
关联外部:无(对象当时处于睡眠状态,监测显示为快速眼动期)。
后续影响:次晨间幸福指数轻微下滑(-0.3),但全天创造力相关脑区活跃度上升18%。
典型的“记忆梦境回响”特征。通常出现在接受过特定类型情感增强预的个体身上,是正常残留。但强度7.2?这已经接近“创伤性记忆闪回”的阈值了。
叶晚调出李维接受“情感微调”的疗程记录。标准流程,内容是“成功学积极记忆强化”,旨在提升职业自信和动力。不该产生“悲壮-崇敬”这种混合情绪,更不该在深夜无情况下突然爆发。
她又点开第二个、第三个警报……
模式开始浮现。这七个人,都在深夜睡眠期,经历了高强度的、类型相似的异常情绪波动:悲壮、遗憾、带有痛感的觉悟。像同一场无声的暴雨,在不同的房间里同时落下。
叶晚靠进椅背。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清晰的颈线,耳后植入体的指示灯闪着规律的蓝光——那是她的合法记忆辅助接口,用来快速调取数据和执行标准化分析。
但此刻,她关掉了辅助分析,只用肉眼,一遍遍看着那些波形。
太相似了。相似得不自然。
自然发生的情感共鸣,波形会有微妙的差异,像同一棵树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但这七条曲线,虽然强度和持续时间不同,但核心频率、上升斜率、衰减模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有一个解释:外源性记忆植入。
非法的、高完成度的记忆单元,在睡眠期被潜意识吸收、整合,引发了这次集体性的情绪“回声”。
叶晚调出辖区地图,将七个点连线。中心区域模糊,但偏向梧桐街道南侧。她叠加了该区域过去三个月的所有公共监控扫描记录(非面部识别,仅热力与异常行为模式标记),重点关注夜间活动。
一个红点跳了出来。
每周二、四、凌晨1:00-3:00左右,同一个热源信号会出现在梧桐街道南部边缘的“旧城缓冲区”。信号很微弱,移动路径规律,每次都停留在几个固定的废弃建筑附近,短暂停留后消失。
没有身份标识,没有载具记录。像幽灵。
叶晚放大最后停留点的热成像。轮廓显示,那人在一栋标着“待修复-文化遗产”的老式砖楼外停留时间最长,大约十五分钟。楼里没有生命信号,但热成像显示,地下层有微弱的、持续的能量读数——很隐蔽,如果不是她用了最高敏感度的回溯扫描,本发现不了。
一个安全屋。或者一个工坊。
她将幽灵信号的特征、移动路径、疑似据点坐标打包,附上初步分析报告,标记为“疑似非法记忆交易活动-高关联性”,提交给上级系统,申请三级调查权限。
通常,这种申请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得到自动批复或驳回。
但这次,只过了七分钟,回复就来了。
不是系统批复。
是她的直属上级,净忆司七区行动组长,霍铭的私人通讯请求。
叶晚接通。光屏上出现霍铭的脸,四十多岁,五官像是用尺子量着画出来的,每一分都标准,但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僵硬感。他身后是标准的管理局办公室背景,纯白,除了桌面空无一物。
“叶监察员。”霍铭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平稳,缺乏起伏,“你的报告我看了。”
“长官。”叶晚坐直。
“分析方向基本正确,但结论过于保守。”霍铭说,“这不是‘疑似’,这是高概率的灰色记忆交易窝点。而且交易的内容……”他调出另一份数据,推到共享界面,“看这个。”
是那七个异常者的社交信息流深度挖掘结果。在警报触发后的十二小时内,有三人发布了语义模糊但情绪指向类似的状态更新:
李维:“昨夜梦回,见少年意气,撞南墙而不悔。今晨提笔,如有神助。”(配图:未完成的画稿一角,色调沉郁)
第二人:“原来有些失败,比成功更值得记住。”(无配图)
第三人更简单,只发了一个古老的表情符号:“”
“这些是经过情感净化后的个体。”霍铭说,“他们的公开表达应该以积极、建设性为主。这种带有‘缅怀痛苦’倾向的隐喻性表达,是典型的外源性记忆预后遗症。说明交易的不是普通情绪套餐,是高度概念化的、带有叙事性的‘体验记忆’。”
他看向叶晚。
“这种级别的私制记忆单元,对系统情感稳定性的潜在威胁评级是B+。必须尽快清除来源。我给你二级调查权限,带一个小队,今晚就去梧桐街那个点。实地侦查,确认后,可以视情况现场处理。”
“现场处理”的意思很明确:如果确认是制造者或核心交易节点,无需申请逮捕令,直接“校准”。轻微的,是记忆覆写;严重的,是情感模块重置。
“是,长官。”叶晚回答。
“还有,”霍铭停顿了一下,那僵硬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变化,像湖面被风吹过,但瞬间就平了,“注意这个。”
他又推过来一份文件。是加密等级更高的内部简报,关于近期多个区域出现的“高传染性记忆共鸣”现象简报。简报里提到了一个代号——“种子源”。初步分析认为,可能存在某种能绕过常规情感净化防火墙的“记忆原型”,一旦植入,不仅能影响宿主,还可能通过深层社交互动产生低强度的“情感共振泄露”,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形成小范围的情绪感染。
简报末尾,用红字标注:
特性: 高度隐蔽,共鸣延迟,传播链难以追踪。
威胁评估: 持续观察,优先级高。
处置建议: 发现后立即隔离样本,溯源清除,并对所有接触者进行二级筛查。
“你遇到的,可能不止是个卖盗版记忆的。”霍铭说,“如果确认和‘种子源’有关,权限升级到一级,必要时可申请区域静默协议。”
区域静默。意味着屏蔽该区域所有对外的非官方通讯,封锁物理出口,直到处理完毕。
“明白。”叶晚感到耳后的植入体微微发热,那是系统在给她加载临时升级的权限和行动协议。
通讯结束。
叶晚看着面前重新安静下来的光屏。梧桐街区的三维地图悬浮着,那个代表幽灵信号的红点,以及那个地下层的微弱能量读数,像心跳一样,规律地闪烁。
她调出那个“待修复-文化遗产”的建筑档案。建于旧历末期,曾经是个私人图书馆,后来废弃。地下层在记录里是“管道维修间”,面积不大,三十五平方米。
三十五平方米。能放下一套标准的记忆编辑设备,一个灌注舱,一些原材料,或许还有一张给客人用的椅子。
一个孤独的手艺人,在深夜的地下室,制造并贩卖非法的“悲剧体验”。
叶晚想象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自己接受入职培训时,教官说过的话:
“净忆司的职责,是维护情感生态的纯净。混乱的情感是滋生痛苦的温床,而痛苦,是文明不需要的噪音。”
当时她觉得这话很对。现在,她看着那七条异常的情绪曲线,想着那些“悲壮”、“遗憾”、“觉悟”,想着那些人第二天“如有神助”的创造力。
噪音吗?
她关掉地图,开始调派小队成员,检查装备,规划潜入路线。动作标准,思路清晰。
只是在她准备断开连接,去装备室领取神经接入手套和便携式校准器时,手指在控制板上悬停了一瞬。
她调出了李维发布的那张画稿一角,放大。
画的是模糊的背影,走向一扇透着光的门。笔触很用力,色彩叠加了很多层,看起来沉重,但又有点别的东西。
叶晚不懂艺术。但她的情感基线分析模块自动给出了描述:
情绪基调: 沉重,但伴有0.3单位的“希望”与0.7单位的“决绝”。
美学风格评价: 非标准,具有个人化特征。
系统匹配度: 低。
她看着那“0.3单位的希望”。
然后关掉了界面。
同一时间,梧桐街道以南三公里,林缺的安全屋。
他正在为陈雨准备“正当的不适感”。
工作台上,十二个细小的透明培养皿排列着,里面是不同浓度的神经递质模拟液,掺着微量的、从合法渠道获取的“负面情绪记忆碎片”——来自那些自愿捐赠的、接受过“痛苦记忆剥离”疗程的个体。这些碎片本身是安全的、去除了具体叙事背景的“情绪颜料”。
林缺的工作,是把这些颜料,按照特定的浓度和顺序,调配、编织,加入“引导性叙事框架”。
他戴着头戴式编辑仪,眼前悬浮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和波形图。手指在空气中虚拟的琴键上跳动,调整着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皮质醇的模拟释放曲线,编织血清素的短暂低谷,再在谷底加入一点点内啡肽的上升坡度——模拟“克服不适后的轻微释然”。
不是愤怒。愤怒是烈火,是失控。
他要的是一种缓慢燃烧的焦灼感。像鞋子里进了沙子,一开始只是有点硌,但走久了,会磨破皮,会流血,会让人不得不停下来,把沙子倒出来,看看自己的脚,再看看这条路。
他注入一个简单的叙事核:“重复”。
一段被精心编辑过的、十五分钟长度的体验记忆。内容很简单:体验者会反复经历一个非常短促的、略带挫败感的小瞬间——比如总是差一点赶上公交车,比如反复记错一个简单的密码,比如想要表达时总被打断。这个瞬间会重复二十次,每次只有微小差异。在重复中,那种轻微的挫败感会积累,发酵,变成一种深层的、弥漫性的不适。
然后,在第十五分钟,会出现一个“出口”——一次成功的赶上,一次顺利的表达。随之而来的释然感会被刻意调低,只有正常值的30%。
目的是让体验者记住的,主要是不适,而不是解脱。
一种“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生理性直觉。
林缺调整着最后一个参数。他必须非常小心。浓度太低,陈雨感受不到;浓度太高,可能触发她的“抗性”,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唤醒她那些被封锁的记忆——那会直接引来净忆司的全面追查。
他想起七号给的报告里,关于“记忆幻痛”和“情感冗余数据复苏”的描述。那些案例里的个体,就像一栋被重新粉刷过的老房子,油漆下面,原来的颜色和纹路正在一点点渗出来。
陈雨可能就是这样的房子。他的“不适感”记忆,可能不是粉刷,而是一把刮刀。
刮掉一点新漆,下面的旧木头会露出来。
那下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感觉,陈雨自己,或许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痒,觉得下面有东西在动,所以想砸开看看。
终端发出轻微的提示音。是他设置在街区几个关键节点的被动传感器——有非授权的能量扫描触发了警报,方向来自……管理局的常规巡逻路线?
不,扫描模式更集中,更深入。是针对性探测。
林缺停下手中的工作,调出传感器数据。扫描持续了十三秒,主要集中在梧桐街南侧的老建筑群,包括他那栋“文化遗产”的砖楼。扫描深度达到了地下五米。
净忆司的侦查扫描。二级以上权限。
他们发现这里了。比预想的快。
林缺没有慌乱。他快速保存了为陈雨准备的记忆单元,将其加密传输到三个不同的离线存储点。然后启动清理协议。
工作台自动折叠、下沉,进入地板下的屏蔽舱。所有设备断电,物理接口填充绝缘凝胶。墙面弹出喷口,释放纳米微粒,吸附并分解空气中可能残留的生物信息或化学痕迹。整个过程在九十秒内完成。
然后,他走到房间角落,推开一个老旧的木质书架。后面不是墙,而是一部需要手动摇动的、锈迹斑斑的货运电梯。这是这栋楼还是图书馆时的遗留物,线路独立,不在任何市政记录上。
他摇动把手,电梯嘎吱作响地下降,深入更下方的黑暗。
下面不是他真正的工坊。那只是一个更早的、已经废弃的安全屋。里面留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半报废的设备,以及几份粗制滥造的、低浓度的“情绪舒缓”记忆单元(严格来说也非法,但危害性低,最多算无证经营)。
如果净忆司的人找到那里,他们会发现一个“灰色记忆作坊”,一个技术水平尚可、但产品低端的独立作者。他们会查封,会“校准”那个地方,然后大概率会认为清除了一个低级威胁。
而林缺,会在他们离开后,从三条街外另一个出口爬出来。那个出口在一家24小时自动化洗衣房的后院,连着城市旧下水道系统。
他走进废弃的安全屋,打开一盏昏暗的灯。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他从藏匿点取出那份粗制滥造的记忆单元样本,故意在作台上留下一点使用痕迹,甚至倒了半杯能量饮料,让杯子边缘留下一个模糊的唇印——一个粗心的非法经营者的痕迹。
然后,他坐到那张破旧的椅子上,打开一个老式的、不带任何网络功能的播放器,里面存着一首旧历时代的钢琴曲。声音喑哑,带着电流的杂音。
他听着音乐,等待。
等待那些维护“情感生态纯净”的人,来敲他的门。
或者,直接破门而入。
他知道他们会来。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的,不是买“永失所爱”的监察员,也不是要“砸碎玻璃”的陈雨。
而是净忆司的眼睛。
也好。林缺想。迟早要面对。
只是他没想到,来的会这么快。
钢琴曲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音符清冷,像落在废弃庭院里的、没人打理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