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地点在“旧城档案馆”的地下缓冲区。这里的时间流速被刻意调低，光线永远是黄昏，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漂浮，像凝固的记忆。
林缺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了。
没有穿监察员的制服，而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色便服。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下有深深的阴影——不是缺觉，是那种被精密计算的生活长期浸泡后，从内里透出的疲惫。
“林先生。”男人点头，没有伸手，“你可以叫我‘七号’。”
“监察员07。”林缺在对面坐下，单刀直入，“你要买‘永失所爱’。”
“是。”
“为什么？”
“这不在交易范围内。”
“它在我的风险评估范围内。”林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与客户谈判时的习惯动作，“给监察员注射非法记忆单元，相当于把犯罪证据打包送给执法机构。我需要知道，你为什么不走正规的‘情感调节疗程’？”
七号沉默了很久。档案馆深处，老式服务器发出低沉嗡鸣，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因为正规疗程是假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涩，“他们给你看一段模拟影像，注入一点合成的情感激素，告诉你‘这就是失去的感觉’。但那不是。那只是……戴着痛苦面具的娱乐节目。”
他抬起眼，看向林缺。
“我要真实的。我要那种……把心脏挖出来，放在地上踩碎的感觉。我要知道我为什么还坐在这里，而不是从管理局顶楼跳下去。”
林缺看着他。这种眼神他见过——在那些“幸福”到极致，终于发现那种幸福轻得像泡沫的客户眼中。但七号眼中的东西更沉，更暗，像井底淤积了太久的泥。
“你有具体对象吗？”林缺问，“失去的爱人？亲人？”
“有。”
“她还活着吗？”
“活着。”七号扯出一个像哭的笑，“活得很好。在第三新城，嫁给了AI匹配度99.7%的伴侣，有两个基因优化的孩子，每周的幸福指数都在9.5以上。”
“那你失去的是什么？”
“是一切。”七号的声音低下去，“是她看我的眼神，是我们一起计划过的未来，是某个周二下午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所有没有被系统记录、没有价值、但构成了‘我们’的东西。系统说，那些东西不必要。它删掉了她的那部分记忆，优化了她的情感模块。现在她看见我，就像看见一个评分不错的前同事。”
他顿了顿。
“我申请过记忆同步。管理局说，同步那些‘无价值的冗余情感数据’会影响她的幸福指数，不符合《圆满守则》第三章第五条。他们建议我接受净化。”
“你接受了？”
“接受了。”七号点头，“三次。每次过后，我能平静地祝她幸福。但每隔一段时间……那些被删掉的东西，就像 phantom pain（幻痛），在不存在的位置发作。”
林缺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客户，这是一个系统漏洞的产物——一个被“优化”了一半，卡在中间的人。系统删掉了对方的记忆，却因为监察员的特殊权限豁免（或是疏漏），没有彻底清理他的。
“两百万信用点，”林缺说，“或者，我要你权限内能接触到的、所有关于‘记忆幻痛’和‘情感冗余数据复苏’的案例报告，尤其是被标记为‘已解决’的。”
七号的瞳孔微缩：“你要那个什么？”
“研究。”林缺微笑，“我的产品需要迭代，医生。痛苦也有很多种，我得知道哪些是治病的药，哪些是纯粹的毒。”
交易达成。
林缺从手提箱里取出特制的记忆胶囊。不是给王明泽用的那种银白色标准型号，而是暗金色，表面有细微的纹理——这是他为自己“收藏”的母版，浓度和真实度都调到了理论安全值的极限。
“过程会比普通客户痛苦数倍。”林缺将胶囊放入便携式灌注器，“你有三分钟反悔。一旦开始，我会监控你的生理数据，但不会中断——中断可能导致认知紊乱。”
“开始吧。”七号躺进带来的便携式座椅，闭上眼睛，“让我……重新疼一次。”
灌注持续了二十七分钟。
期间，七号的生理数据三次飙红。林缺的手指悬停在终止键上，但最终没有按下去。他见过这种曲线——这不是崩溃，是深潜。是人在海底触底，然后开始往上挣扎的轨迹。
结束时，七号浑身被冷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一直流，流进鬓角。
过了很久，他坐起来，用袖子擦脸，动作有些笨拙。
“谢谢。”他说，声音嘶哑，“两百万，加你要的报告，三天内给你。”
“感觉怎么样？”
“像……”七号想了想，“像截肢多年后，突然感觉到了 phantom pain。然后发现，那不是幻痛，是那条腿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被忘记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
“林缺，”他第一次叫名字，“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抓捕‘灰色记忆交易’的行动突然升级吗？”
林缺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危害社会秩序。”七号回头，看着他，“是因为你们的产品，在某些个体身上，引发了计划外的‘情感熵增’。而高熵值，是系统最讨厌的东西。”
“熵增会怎样？”
“会不稳定。会不可控。会……”七号指了指自己的太阳，“让人开始问为什么。而系统，不喜欢问题。”
他离开了。
林缺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提箱的夹层。里面是一个老旧的平板，显示着一条刚刚更新的数据流——那是他从黑市买的，监控管理局内部通讯关键词的爬虫程序。
屏幕上一行行刷新着加密代号的行动记录。在大量无关信息中，一个词条反复出现：
【溯源行动-第三阶段：重点监控“高共鸣”及“高传染性”记忆单元，追踪制造者。优先级：最高】
下面附着一份短名单。
林缺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而在他的名字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标记，不是常见的“危险”或“追捕”。
标记写着：
【样本源-待确认】
林缺关掉平板。地下室的黄昏光线里，尘埃依然在缓慢漂浮。
他突然想起母亲硬盘里的另一句话，在那段手写体的最后，字迹很轻：
“他们怕的不是痛苦，儿子。他们怕的是痛苦之后，人还会想起自己曾经为什么而哭，为什么而笑。”
“那才是真正的人。”
“那才是他们关不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