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破窗纸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常南睁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她侧耳倾听——院门外没有脚步声,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依然存在,像一层薄薄的蛛网粘在皮肤上。
李澈在她身边动了动,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呻吟。
“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常南立刻起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碗凉水,扶起李澈的头。他的嘴唇裂起皮,眼睛半睁着,瞳孔里蒙着一层浑浊的雾。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帕擦掉,又喂了一口。
“我……在哪儿?”李澈的声音很轻。
“家里。”常南说,“你病了,躺了三天。”
李澈的眼神茫然地扫过破败的屋顶、斑驳的墙壁,最后落在常南脸上。他看了很久,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
常南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退了,脉搏也稳定了些。药起作用了,但身体太虚弱,需要时间恢复。
她起身走到灶台边,从系统物资包里取出最后一把米。米缸已经见底,铜钱只剩下七十三文。她抓了一小把米放进锅里,加水,点燃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粥熬好时,天色已经大亮。
常南喂李澈喝了半碗粥,自己喝了剩下的半碗。米粒很少,粥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她收拾好碗筷,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院门外空荡荡的,但墙角那堆柴火后面,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衣角。
还在。
她转身回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那三样东西——地契、医案、假卖田契。油纸包得很仔细,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她打开油纸,将三样东西平铺在床上。
地契是官府正式文书,盖着红印,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医案上写着“右小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李大夫的签名龙飞凤舞。假卖田契上的手印歪斜得厉害,墨迹深浅不一,价格栏写着“纹银五两”——五亩上等水田,只卖五两。
常南闭上眼睛。
脑中,系统界面展开:
【证据链推演(初级)已激活】
【当前证据链完整度:45%】
【关键缺失:打手头目刘三证言】
【建议:寻找刘三下落,获取关键证人证言】
刘三。
被赵虎赶出清河县的打手头目。
如果找到他,如果他能作证赵虎强占田产、指使打手行凶……
常南睁开眼睛,将三样东西重新包好,塞回枕头下。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她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她换上那身最破旧的粗布衣裳,用灰布包住头发,脸上抹了点灶灰。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憔悴,眼神畏缩,和街上任何一个为生计奔波的村妇没什么两样。
常南推开门,走进院子。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拎起墙角的破竹篮,里面放着几蔫了的野菜——那是昨天在城外挖的。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动作很慢,像每个早晨一样。
门开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赶路的,嘈杂的人声混着牲畜的叫声。常南拎着竹篮,低着头,沿着墙往东走。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目光。
她没有回头,脚步不紧不慢,走到街口的杂货铺,买了半斤粗盐。盐粒粗糙,泛着灰黄色,用油纸包着。她付了五文钱,将盐放进竹篮,继续往前走。
经过药铺时,她停下脚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柜台上那些瓷瓶和药包。掌柜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拨弄算盘。常南转身离开,没有进去。
她在街上绕了一圈,买了两个粗面馒头,花了四文钱。馒头又硬又,表面裂开细纹。她将馒头放进竹篮,用布盖好,转身往回走。
经过柳树巷口时,她瞥了一眼墙角——那截深蓝色的衣角不见了。
但监视的感觉还在。
常南回到院子,关上门。她将竹篮放在灶台上,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院门外空无一人,但对面那户人家的屋檐下,多了一个蹲着抽烟的男人。男人穿着褐色短褂,帽子压得很低,烟头的红光在阴影里一明一灭。
换班了。
常南转身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李澈还在昏睡,呼吸平稳。她摸了摸他的脉搏,比昨天更有力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泥地上移动。常南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
第三天清晨,常南再次出门。
这次她没有买盐,没有买馒头,拎着空竹篮,径直往城中心走。清河县城不大,从城南到城中心约莫两里路。街道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在晨风中摇晃。
听雨轩茶馆在十字街口。
那是一栋两层木楼,黑瓦白墙,门口挂着竹帘。帘子掀开时,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茶香混着人声从门里飘出来。常南在门口站了片刻,掀开竹帘走进去。
茶馆里很嘈杂。
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跑堂的端着茶壶在桌椅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清香、汗味、还有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靠窗的桌子坐着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正高声谈论着什么;角落里有几个商贾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中间几桌坐着脚夫、工匠、小贩,声音最大,笑声最响。
常南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位置很偏,但能听到大部分人的谈话。
跑堂的走过来,是个瘦小的少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客官喝什么茶?”
“最便宜的。”常南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文钱的粗茶?”
“嗯。”
少年很快端来一个粗陶茶壶,一个缺了口的茶杯。茶壶里是深褐色的茶水,茶叶碎末浮在表面。常南倒了一杯,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涩味。她小口喝着,眼睛低垂,耳朵却竖着。
邻桌坐着两个脚夫,皮肤黝黑,衣服上沾着泥点。其中一个正大声抱怨:“……这趟活真不是人的!从州府到县城,一百二十里路,走了三天!路上还遇着雨,货都湿了!”
“东家给加钱没?”
“加个屁!不扣钱就不错了!”
两人骂骂咧咧地喝了一大口茶。
常南慢慢喝着茶,目光扫过茶馆里的人。靠窗那桌读书人正在讨论今年的乡试,一个说主考官可能是礼部侍郎,另一个反驳说应该是翰林院学士。声音很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激昂。
角落那桌商贾在谈生意,声音压得很低,但常南还是听到了几个词——“丝绸”、“漕运”、“税银”。
时间一点点过去。
茶馆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跑堂的少年不停添水,茶壶里的水换了一茬又一茬。常南坐在角落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她喝了三壶茶,去了两次茅厕,每次回来都坐回原来的位置。
第一天,她什么也没听到。
第二天,她听到有人议论赵家庄新收了一批佃户,租子又涨了半成。但没人提赵虎,没人提打手,没人提刘三。
第三天午后,茶馆里的人渐渐少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常南坐在阴影里,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她小口喝着,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邻桌又来了两个脚夫。
这次是生面孔,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打补丁的短褂。两人要了一壶茶,两碟花生米,坐下就开始吃。花生米炸得焦黄,咬起来嘎嘣作响。
高瘦的那个喝了口茶,咂咂嘴:“这茶真淡。”
“一文钱的茶,你还想喝龙井?”矮胖的嗤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高瘦的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赵家庄前阵子出事了。”
常南的手指微微一动。
“什么事?”
“赵虎手底下那个刘三,你知道吧?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
“知道,挺凶的一个人。”
“被赵虎赶出去了!”高瘦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因为手脚不净,偷了赵虎的东西。赵虎大发雷霆,把刘三痛打了一顿,肋骨都打断了两!然后扔出庄子,说再敢回来就打断他的腿!”
矮胖的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狠?”
“你以为赵虎是什么善人?”高瘦的冷笑,“刘三跟了他五六年,说打就打,说赶就赶。听说刘三走的时候,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还是爬着出城的。”
“后来呢?”
“后来?”高瘦的喝了口茶,“有人说看见他往北边去了,可能是去州府讨生活。也有人说他投了黑虎帮——你知道黑虎帮吧?邻县那伙人,比赵虎还狠。”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转到今年的收成上。
常南慢慢放下茶杯。
刘三。
往北边去了。
可能是州府,也可能是邻县的黑虎帮。
她脑中,系统界面自动展开:
【关键线索获取:刘三下落】
【线索一:被赵虎痛打后赶出清河县】
【线索二:可能前往州府方向】
【线索三:可能投靠邻县黑虎帮】
【证据链完整度更新:55%】
常南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完。茶水的涩味在舌尖蔓延,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她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
正要起身,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监视者的那种目光——那两道目光她太熟悉了,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这道目光不同,很沉,很静,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常南没有立刻转头。
她慢慢站起身,拎起竹篮,往门口走。经过柜台时,她瞥了一眼墙角的镜子——镜面模糊,但能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老者。
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花白,用一木簪束着。面容清癯,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他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茶,一个茶杯,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老者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邻桌那两个脚夫刚才坐的位置。眼神很沉,浑浊的眼珠里藏着某种东西——痛惜?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常南收回目光,掀开竹帘走出茶馆。
街道上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拎着竹篮往南走。脚步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经过杂货铺时,她进去买了半斤粗盐。经过药铺时,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但没有进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
不是那两个监视者——他们的脚步声她很熟悉,一个轻,一个重。这个脚步声很稳,很沉,节奏均匀,像经过训练的人。
常南继续往前走。
穿过十字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长着枯草。阳光被院墙挡住,巷子里阴冷湿,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脚步声还在身后。
常南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
老者站在巷口,距离她约莫十步远。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常南脚边。他停下脚步,看着常南,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巷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街道上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墙头有麻雀在叫,声音尖锐短促。空气里弥漫着青苔的湿气和墙腐烂的落叶味道。
常南看着老者,声音很平静:“老伯跟了我一路,不知有何指教?”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走过来,脚步很稳,长衫下摆轻轻摆动。走到常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目光在常南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姑娘,你打听赵虎的事,老汉我……或许能帮你一点。”
常南没有说话。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老者侧身让到墙边,压低声音:“城西土地庙,今夜子时。”
说完,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脚步很快,长衫下摆扬起,消失在拐角处。
常南站在原地,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
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灰尘飞舞,像细碎的金粉。远处街道上的嘈杂声渐渐清晰起来,麻雀的叫声停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拎着竹篮,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脚步很稳,和来时一样。
但脑中,系统界面已经展开:
【新线索获取:神秘老者】
【身份:未知】
【意图:声称能提供关于赵虎的信息】
【约定地点:城西土地庙】
【约定时间:今夜子时】
【风险评估:高】
【建议:谨慎赴约,做好防备】
常南走出巷子,回到阳光下。
街道上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混着牲畜的叫声。她拎着竹篮,低着头,沿着墙往南走。经过柳树巷口时,她瞥了一眼对面屋檐下——那个抽烟的男人还在,烟头的红光在阴影里一明一灭。
监视还在。
但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
她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