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率宫的丹火,终年不熄。
红彤的火光映着奎木狼的侧脸,他手里握着添柴的火钳,动作不疾不徐,将一块块千年桑木送进丹炉之中。炉火烧得正旺,丹香混着药香弥漫在整个大殿,烟气袅袅,竟比南天门的值守大殿,还要多几分人间烟火气。
距离他领旨入兜率宫,已经快三个月了。
初来之时,他本做好了受苛责、被约束的准备。毕竟是戴罪之身,被贬来给太上老君烧火,哪怕玉帝给了他三月一次下凡的恩典,他也没指望能有多清闲。
可太上老君的态度,却远比他想象的要温和得多。
这位三界道祖,从来没拿他当戴罪的罪神看待。除了初来那,提点了他一句“心火不灭,丹火不宁;心有所安,火有所归”,便再也没约束过他什么。丹炉的火候,自有看炉的童子照看,他这个“烧火的罪神”,反倒成了兜率宫里最清闲的人。
每里,要么坐在丹房外的石阶上,望着云海之下的凡尘,指尖摩挲着那枚刻着桃花纹的玉佩——那是百花羞用他留在波月洞的星石,亲手打磨的,贴身带了十三年,如今递到了他手里,说让他想她的时候,就看看。
要么就跟着老君,看他炼丹、画符,听他讲周天星斗的运转之道,讲三界的格局变迁。老君似乎格外看重他,不仅将白虎七宿的星力运转秘法倾囊相授,甚至还教他炼制的丹符,说“护得住自己,才能护得住想护的人”。
奎木狼心里清楚,老君这是在提点他,也是在护着他。
玉帝把他贬到兜率宫,从来都不是为了惩罚他。
一来,是给灵山一个交代,圆满了取经的八十一难;二来,是借着兜率宫这块三界无人敢惹的清净地,护着他避开天庭的流言蜚语,顺便磨一磨他骨子里的戾气;三来,也是让他跟着老君,修心炼性,真正坐稳白虎七宿之首的位置。
“奎星君,又在盯着凡间看呢?”
守炉的金角童子捧着一叠仙果走过来,笑着递到他面前,“老君说了,这是蟠桃园刚送来的蟠桃,三千年一熟的,让你尝尝鲜,顺便给凡间的公主殿下和两位小殿下带些回去。”
奎木狼回过神,接过仙果,对着金角童子微微颔首:“多谢童子,也多谢老君。”
“星君客气什么。”金角童子摆了摆手,笑得一脸憨厚,“老君常说,星君是重情重义的好汉子,比天庭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强多了。再说了,再过三,就满三个月了,星君就能下凡去见公主殿下了,这几怕是早就心不在焉了吧?”
奎木狼的耳微微泛红,却没有否认。
他确实早就数着子过了。
三个月,九十个夜,他每一天都在算着,离下凡的子,还有多久。
他想阿香,想两个孩子。想阿香靠在他怀里,轻声叫他“奎郎”的样子;像儿子奎念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喊爹爹的样子;像小女儿攥着他的手指,咯咯笑的样子。
这三个月里,他靠着星魂感应,能感知到他们一切安好。宝象国国泰民安,国王和王后把他们母子三人宠上了天,驸马府修得气派又温馨,他布下的星阵夜运转,有玉帝的旨意昭告三界,没人敢去惊扰他们。
可感知得再清楚,也比不上亲眼见一面,亲手抱一抱。
他抬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里面装着他用这三个月的时间,借着兜率宫的丹炉,亲手炼的平安丹。没有什么长生不老的奇效,只是能温养魂魄,驱散邪祟,护着两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还有两枚用本命星力炼的玉佩,一枚给阿香,一枚给儿子,能挡三次致命的灾劫。
这些东西,他炼得格外用心,失败了无数次,才终于炼出了最满意的两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伴随着拂尘扫过的轻响,太白金星缓步走了进来,对着奎木狼笑着拱手:“奎星君,别来无恙啊。”
奎木狼连忙起身回礼:“金星大人客气了。今怎么有空来兜率宫?”
“一来是替陛下看看星君,在兜率宫可还习惯。”太白金星捋着胡子,笑得一脸温和,“二来,是给星君带个好消息。”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卷明黄的法旨,递了过去:“陛下有旨,毕月乌一案的余党已经尽数清剿完毕,二十八星宿的空缺也已补齐。陛下念你在兜率宫静心反省,心性愈发沉稳,特准你以后下凡的子,从三延长到十五。以后每三个月,你可在凡间与家人团聚十五,只要不误了兜率宫的差事,不预凡间政务,便无人能涉。”
奎木狼接过法旨,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瞬间涌上一股暖意。
他没想到,玉帝竟然会再给他这样的恩典。十五,足够他好好陪着妻儿,足够他看着孩子长大,足够他弥补这十三年的亏欠。
“臣,谢陛下隆恩!”奎木狼对着凌霄殿的方向,深深躬身一揖。
太白金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星君不必多礼。陛下说了,你是白虎七宿之首,镇守西天门千万年,于天庭有功。只要你守得住本心,护得住三界安宁,天庭自然也不会亏了你。”
他顿了顿,又笑着道:“对了,还有个消息,想必星君也会高兴。齐天大圣孙悟空,护着唐僧师徒,已经过了平顶山,不便会路过宝象国。算着子,正好赶上星君下凡,你们兄弟二人,也能好好聚一聚了。”
这话一出,奎木狼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和孙悟空自宝象国一别,已经三个月没见了。平里虽能靠传讯符联系,可终究不如当面见一面,喝一杯酒痛快。这位齐天大圣,是他在这三界里,为数不多的过命兄弟。
“多谢金星大人告知。”奎木狼笑着道。
太白金星又和他闲聊了几句,便转身回凌霄殿复命去了。
奎木狼握着手里的法旨,看着云海之下的凡尘,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忽然明白了老君说的那句“心有所安,火有所归”。
以前在天庭当值,千万年的岁月,他只知道守着天规,守着西天门,子过得像一潭死水,不知道归处在哪里。
如今,哪怕是在兜率宫烧火,他的心也是满的,也是安的。
因为他知道,云海之下,有他的家,有他的归处,有他拼尽一切也要护着的人。
三后,宝象国驸马府门前。
天刚蒙蒙亮,驸马府的朱红大门就开了。百花羞身着一身淡粉色的长裙,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遥遥望着城外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底满是期待。
她身边,七岁的奎念穿着一身小锦袍,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大人一样,陪着母亲站着,时不时踮起脚尖往远处望,嘴里还念叨着:“娘亲,爹爹怎么还没来呀?”
怀里的小女儿奎安,也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爹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和奎木狼像了个十成十。
“别急。”百花羞揉了揉儿子的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你爹爹答应了我们今回来,就一定会来的。”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心跳,还是快得不行。
三个月的分别,夜夜的思念,哪怕有星魂感应,知道他在天庭一切安好,可还是忍不住想他,想他抱着她的温度,想他低沉温柔的声音,想他看着她时,眼里化不开的温柔。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一道青金色的流光划破晨雾,朝着驸马府的方向而来。不过眨眼之间,便落在了府门前。
晨光之中,奎木狼身着一身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温柔,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百花羞身上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成了背景。
“阿香。”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路风尘,却温柔得不像话。
“奎郎。”百花羞的眼眶瞬间红了,快步走下台阶,扑进了他的怀里。
奎木狼连忙扔掉手里的东西,紧紧抱住她,感受着怀里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悬了三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沙哑:“我回来了。阿香,我回来了。”
“爹爹!”
奎念也扑了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笑得一脸灿烂。奎安也伸着小手,要他抱,嘴里不停喊着“爹爹抱”。
奎木狼笑着弯腰,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接过女儿,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又紧紧抱着怀里的妻子,只觉得这一刻,就算是给个天帝的位置,他也不换。
门口的侍女和侍卫们,看着这一幕,都纷纷笑着低下头。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让整个宝象国闻风丧胆的黄袍怪,如今会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丈夫、慈爱的父亲。
回到府里,暖炉上早就温好了他最爱喝的百花露,桌上摆着的,全是他爱吃的菜。百花羞坐在他身边,不停给他夹菜,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眼里的笑意就没停过。
两个孩子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这三个月的趣事。奎念说自己跟着太傅读书,先生夸他聪慧;说自己跟着武师学箭,已经能拉开小弓了;奎安也咿咿呀呀地比划着,说自己学会了走路,会叫娘亲了。
奎木狼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笑着点头,给孩子们剥果子,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错过了孩子出生的前几年,如今,他不想再错过他们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他把从天庭带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老君给的蟠桃,给两个孩子炼的平安丹,亲手打磨的玉佩,还有天庭的各色仙果、奇珍,摆了满满一桌子。最后,他拿出一支桃花簪,簪头是用暖玉雕刻的桃花,栩栩如生,递到了百花羞面前。
“在兜率宫的时候,亲手给你雕的。”他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当年在披香殿,你说最喜欢桃花,说凡间的桃花,比天庭的仙花还要好看。以后,我年年都陪你看桃花。”
百花羞接过桃花簪,指尖抚过温润的玉面,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却笑着点了点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好,年年都一起看。”
三后,碗子山的桃林,开得正盛。
漫山遍野的桃花,粉白相间,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桃花雨。这是奎木狼当年为了百花羞,亲手种下的桃林,十三年的时光,早已从几棵树苗,长成了漫山的花海。
奎木狼牵着百花羞的手,漫步在桃林里,两个孩子在前面追着蝴蝶跑,笑声洒满了整个山谷。
阳光透过桃枝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百花羞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着这三个月的琐事,说国王给两个孩子封了郡王,说王后天天来府里陪着她,说宝象国的百姓,都念着他的好,说碗子山的小妖们,如今都在桃林里守着,子过得安稳。
奎木狼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低头应一句,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奎郎,你在兜率宫,会不会很辛苦?”百花羞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老君会不会苛责你?天庭的那些,会不会议论你?”
“放心,不辛苦。”奎木狼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老君待我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天庭的人,也没人敢议论我。有陛下的旨意,有老君护着,我在天庭,好得很。唯一的不好,就是太想你和孩子了。”
百花羞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踮起脚尖,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桃花瓣,轻声道:“我们也想你。想,夜夜想。”
两人相视一笑,在漫天飞舞的桃花里,轻轻相拥。
十三年的等待,两世的奔赴,所有的苦,所有的难,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满心的温柔与安稳。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大喊:“奎木狼!俺老孙来也!”
两人抬头望去,就见一道筋斗云破开长空,落在了桃林外。孙悟空扛着金箍棒,一身虎皮裙,笑得一脸灿烂,身后跟着骑着白龙马的唐僧,还有挑着行李的沙僧,和一脸馋相的猪八戒。
他们果然路过了宝象国,循着奎木狼的星力,找来了碗子山。
“大圣!”奎木狼笑着迎了上去,和孙悟空用力抱了抱,“我还想着,明去城外接你们,没想到你们竟然找来了!”
“俺老孙的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到你这桃林里的星力了!”孙悟空拍着他的肩膀,咧嘴大笑,“怎么?当了驸马,陪老婆孩子,就把俺这个兄弟忘了?”
“哪能啊。”奎木狼笑着摇头,“酒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你们来呢!”
唐僧也上前行礼,笑着道:“奎施主,别来无恙。看到施主与公主阖家团圆,贫僧由衷替二位高兴。”
猪八戒凑了上来,嘿嘿笑着:“奎驸马,俺老猪可就等着你的好酒好肉了!上次在宝象国,都没来得及好好吃一顿!”
沙僧也笑着上前行礼,几人说说笑笑,朝着桃林深处的亭子走去。
亭子里,早就摆好了酒菜,暖炉上温着酒,各色佳肴摆满了一桌。众人围坐在一起,举杯畅饮,说着分别之后的趣事。
孙悟空说着路上降妖的经历,说平顶山的金角银角,原来是老君的两个童子,拿着老君的法宝,把他折腾得够呛,最后还是老君亲自来,才把人收走了。
奎木狼听得失笑,转头看向旁边的金角童子,难怪这三个月,金角童子时不时就请假下山,原来是去平顶山演了一场戏。
酒过三巡,孙悟空拉着奎木狼,走到桃林边,看着漫山的桃花,笑着道:“奎木狼,看到你现在这样,俺是真的替你高兴。当年在宝象国,俺就知道,你这小子,绝不会落得原著里那个下场。”
奎木狼举起酒坛,和他碰了碰,一饮而尽,笑着道:“若不是大圣当年出手相助,我也走不到今天。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跟俺客气啥。”孙悟空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认真,“不过俺得提醒你,这取经路越往后走,水越深。灵山和天庭的算计,也越来越多。你在兜率宫,万事小心,别被人当了枪使。”
“我明白。”奎木狼点了点头,“我现在只想守着阿香和孩子,安稳度。天庭的权斗,三界的算计,我不想掺和,也没人能我掺和。”
孙悟空笑着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懂这种感觉。当年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出来之后,唯一的念想,就是护着唐僧取完经,求个心安。如今奎木狼所求的,不过是家人安康,岁月静好。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举起酒坛,一饮而尽。
桃林里的风,带着桃花的香气,吹过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一个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一个是为爱赴尘的白虎星君,他们都曾逆过天,反过命,最终都找到了自己的心之所向,归之所往。
十五天的团聚,转瞬即逝。
离别的那,驸马府门前,百花羞抱着奎木狼,没有哭,只是轻声叮嘱他,在天庭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不要熬夜炼符,不用担心家里,她会照顾好孩子,照顾好自己,等他三个月后回来。
两个孩子也抱着他的腿,小声说着,让爹爹早点回来,会好好读书,好好练箭,不让娘亲心。
奎木狼紧紧抱着妻儿,一遍遍答应着,承诺三个月后,一定准时回来。
他把重新炼好的星符,按进妻儿的眉心,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才终于转身,踏上了云头。
站在云端,他低头望着凡间,望着那个站在门前,不停朝他挥手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
他转身,朝着九重天的方向飞去。
兜率宫的烟火还在等着他,天庭的职责还在等着他,可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孤身一人、守着冰冷天规的星君了。
云海之下,有他的人间,有他的灯火,有他生生世世都要奔赴的温柔。
三月一期,岁岁年年,星辰为证,山海为盟,永不相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