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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化疗后的第三天,林笑笑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腿还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走几步就喘。头发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头皮暴露在空气里,有点凉。她妈给她买了顶帽子,米色的,毛线织的,很软,戴着不扎。但她嫌热,摘了,就光着头在病房里晃。

下午阳光不错,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温暖的光斑。她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住院部后面是个小花园,有几棵老树,叶子都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长椅上坐着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聊天,还有个小孩在追着落叶跑,笑声很清脆,顺着风飘上来。

很平静的画面。

但林笑笑看着,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又上来了。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着外面的天空,却飞不出去。胃里的恶心感还在,时不时涌上来,提醒她身体里那些该死的癌细胞还没死绝,还在疯长。化疗的副作用像水,一波一波,永远没完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速写本和笔。本子是硬壳的,封面是深蓝色,边缘有点磨损。笔是普通的自动铅笔,铅芯很细。

她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往后翻。前面画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窗外的树,病房的天花板,输液架,还有她妈削苹果的侧影。线条很潦草,但能看出是什么。

翻到后面一页,手停住了。

是梦。

悬崖,风雪,剑穗,黑衣人,还有沈却寒拔剑的侧影。画得很粗糙,只有几线条勾勒出轮廓,但那种凌厉的、带着血腥气的氛围,却透过纸面透出来,像真的经历过一样。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画上摩挲,指尖能感觉到铅笔划过纸张时留下的、细微的凹痕。

然后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画了起来。

先是一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净,边缘圆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腕表,表盘简洁,只有时针和分针。

是沈却寒的手。

但手腕内侧,她加了一道痕迹。暗红色的,像被什么细绳勒过,皮肤还没完全长好。

画完了,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楼梯间里,沈却寒攥着发光东西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还有他转身时,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勒痕。

不是错觉。

也不是巧合。

她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有只猫在抓,痒痒的,躁动不安。她想做点什么,想知道点什么,想……推开那扇不该推开的门,看看门后到底藏着什么。

傍晚,她妈回家拿换洗衣服。病房里只剩下她和38床的老太太。老太太睡着了,呼吸很轻。她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咔,咔,咔。很慢,很规律。

她等。

等到五点半,下班时间。走廊里脚步声多了起来,护士换班,医生查完最后一轮房,陆续离开。她听见隔壁病房的门开了又关,听见护士站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听见电梯叮咚一声,又叮咚一声。

她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模糊不清。她低着头,贴着墙,慢慢往电梯走。脚步很轻,很快,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亏心事。

电梯来了,里面站着几个人,都穿着白大褂,在聊天。她挤进去,缩在角落,盯着地面。电梯下行,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涌,她咬住嘴唇,忍着。

一楼到了,门开了。那几个人说笑着走出去。她等门快关上的时候,才快步走出来,闪到一柱子后面。

大厅里人来人往,很嘈杂。她躲在柱子后面,眼睛在人群里扫。

然后她看见了。

沈却寒。

他正从电梯里走出来,没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有点乱,但眼神很清醒,很平静。他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脚步很快,径直往门口走去。

林笑笑等了几秒,然后跟了上去。

距离拉得很开,隔了七八个人。她低着头,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

沈却寒走出医院大门,右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很快,很稳,像在赶时间。她跟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线把街道照得明明暗暗。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食物的香气。下班高峰期,路上人很多,车流拥堵,喇叭声此起彼伏。

沈却寒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低矮楼房,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路灯坏了,只有尽头有一盏还亮着,光线很暗,勉强能看清路。

人少了,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很清晰。林笑笑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心跳得更厉害了。巷子很深,弯弯曲曲,像迷宫。她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又不敢离得太远,怕跟丢。

沈却寒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心里一紧,赶紧闪到一截断墙后面,探出半个头,看向前面。

沈却寒站在一扇木门前。门很旧,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头。门上挂着块匾,匾是木头的,颜色很深,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匾上刻着三个字,是篆体,笔画歪扭,像喝醉了的人写的。

“虞渊阁”。

她眯起眼,努力辨认那三个字。虞渊阁……听起来像古董店,或者茶馆。但开在这种偏僻的巷子里,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生意。

沈却寒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动作很轻,三下,节奏很特别——两短一长。

门开了条缝,里面很黑,看不清。沈却寒侧身闪了进去,门随即关上,发出沉闷的、厚重的响声。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喧嚣。

林笑笑躲在断墙后面,等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脑子里的疑问像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

虞渊阁是什么地方?

沈却寒来这里什么?

他敲门的节奏为什么那么特别?

门后是什么?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很久。木门很旧,很普通,但此刻在她眼里,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神秘,危险,充满诱惑。

她想推开门,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但她不敢。

只是躲在断墙后面,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微弱的光,盯着门楣上那块破旧的、歪歪扭扭的匾。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沈却寒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神很沉,像蒙了层灰。他反手带上门,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背挺得笔直,但林笑笑觉得,他的肩膀好像塌下去一点,像背着很重的东西。

她等沈却寒走远了,才从断墙后面走出来,慢慢走到那扇木门前。

门紧闭着,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的铜环,锈迹斑斑。她抬起手,想敲,但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脑子里闪过沈却寒敲门的节奏——两短一长。

她咬了咬牙,抬手,照着那个节奏,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很清晰。

她屏住呼吸,等。

等了几秒,门没开。

她又敲了一次,这次力道重了一点。

咚,咚——咚。

还是没开。

她不死心,又敲了第三次。这次很用力,铜环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咚——咚!

门依旧紧闭,像一块沉默的、厚重的石头,拒绝一切窥探。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巷子很黑,很静。只有风在吹,呜呜地响,像鬼哭。远处城市的喧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不真实。

她坐在冰冷的、粗糙的地面上,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胃里的恶心感又涌上来了,混着失望,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她以为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真相。但门没开。她像个小丑,在门外敲了半天,里面的人却连看一眼都懒得。

真可笑。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肌肉僵硬,笑不出来。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的,咸涩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的、冰凉的痕迹。

她没擦,也没动,只是坐着,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模糊的城市喧嚣。

直到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

是巡夜的保安,拿着手电筒往巷子里照。光柱扫过来,晃得她眼睛一花。她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快步往外走。

保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巡。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子里晃动,像探照灯,扫过断墙,扫过那扇紧闭的木门,扫过地上那摊湿的、冰凉的泪痕。

然后,光灭了。

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风声,还在呜呜地响,像永远停不下来的、悲伤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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