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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药物副作用在夜里达到顶峰。

林笑笑蜷在床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黏糊糊地糊在光秃秃的头皮上,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病号服的领口。胃里那只手攥得更紧了,狠狠拧着,搅着,让她分不清是恶心还是疼,或者两者都是。

她又吐了两次,吐出来的还是黄水,苦得舌头发麻。她妈在旁边端着盆,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盆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护士来加了一针止吐药,又换了瓶营养液。药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像眼泪,永远滴不完。

“熬过今晚就好了,”护士说,语气带着程式化的安抚,“第一次反应都大,慢慢就适应了。”

适应。

林笑笑闭着眼,没吭声。适应什么?适应这种五脏六腑都被掏空、被毒药浸泡的感觉?适应这种连呼吸都带着苦味、连睡觉都像在受刑的子?

她不知道。

脑子是昏的,但意识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身体的每一处不适,每一次翻涌,每一丝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像被钉在十字架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疼,每一神经都在尖叫。

不知过了多久,恶心感稍微退下去一点。她累极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像沉船,缓缓往下坠,坠进深不见底的黑。

然后,梦境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模糊的、破碎的碎片。这次格外清晰,像高清电影,一帧一帧,砸在眼前。

先是冷。

刺骨的冷,像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风很大,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砸过来,打得脸生疼。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奇怪的、深蓝色的衣服,料子很粗糙,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手里攥着个东西,冰凉,硌手。

是个剑穗。

红色的丝线编成,末端缀着颗小小的、黯淡的玉珠。穗子很旧了,丝线有些地方已经磨损起毛,玉珠也失去了光泽,灰扑扑的,像蒙了层厚厚的灰。

但她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别的。心脏在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喉咙发紧,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攥着那个剑穗,指节发白。

然后她听见声音。

脚步声,很重,很快,踩着积雪,嘎吱,嘎吱,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尖锐,像刀剑出鞘。

她抬起头。

前面是悬崖。很高,很陡,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风雪在呼啸。崖边站着个人,背对着她。

玄色的劲装,腰悬长剑,长发用一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身形挺拔,像一杆钉在风雪里的枪。但背绷得很紧,很僵硬,像在忍耐什么。

是沈却寒。

但又不太像。衣服不一样,头发更长,气质更……冷冽,像出鞘的剑,锋利,危险,带着血腥气。

“师姐!”她听见自己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别过去!”

沈却寒没回头,只是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动作很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后,从风雪里,走出几个人。

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袖口绣着狰狞的兽头,眼睛是暗红色的,在漫天风雪里闪着幽幽的光,像鬼火。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鹰钩鼻,三角眼,眼神阴鸷,像毒蛇。他盯着沈却寒,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沈却寒,”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沈却寒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出剑。剑身漆黑,在风雪里泛着冷冽的光,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

“冥顽不灵。”中年男人冷笑,手一挥,“上!”

那几个黑衣人扑了上去。

沈却寒动了。

剑光如电,在风雪里划出凄厉的弧线。快,狠,准,每一剑都直取要害。血花在雪地里炸开,暗红色的,混着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惨叫声,闷哼声,金属碰撞的刺耳响声,混在一起,在悬崖边回荡。

她站在后面,死死攥着剑穗,看着。心脏在喉咙口跳,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腹部那道看不见的伤口,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想冲上去,想帮忙,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看着沈却寒在人群里穿梭,看着剑光一次次亮起,看着血一次次溅开。

然后,变故陡生。

沈却寒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口,拔剑的瞬间,动作滞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牵扯。就这一瞬,另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上来,短刀直刺她后心。

“师姐——!”

她尖叫出声,身体比脑子快,猛地扑过去,挡在沈却寒身后。

短刀刺进身体的瞬间,没有疼。

只有冷。

冰冷的,尖锐的,像一冰锥,狠狠捅进后心,然后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冰冷的碎片,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她低下头,看见口透出一截刀尖,暗红色的,滴着血。

然后才是疼。

撕心裂肺的,从口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视线开始模糊。风雪,人影,剑光,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扭曲,旋转。只有沈却寒的脸,在眼前放大,清晰得可怕。

她看见沈却寒转过头,看见她瞳孔骤缩,看见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恐惧的、破碎的表情。嘴唇在动,在喊什么,但她听不见。只有风声,呼啸的风声,和口那股冰冷的、不断扩散的剧痛。

然后她身体一软,往后倒。

坠落的瞬间,手被人抓住了。是沈却寒的手,很凉,指尖在颤抖,但握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但抓不住。

重力拖着她的身体,往下坠。沈却寒的手指一点点从她手腕上滑脱,摩擦着皮肤,带来辣的疼。最后,彻底松开。

她往下掉。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鬼哭。身体很轻,像一片落叶,在风雪里翻滚,下坠。视线最后定格在悬崖边,沈却寒扑到崖边,伸出手,想抓,但没抓住。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扭曲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很暗,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墨黑色的海面。

然后,黑暗。

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沉重的黑暗,像水一样涌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光,最后一点声音,最后一点……意识。

“笑笑!笑笑!”

声音很急,带着哭腔,在耳边炸开。

林笑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还有她妈那张焦急的、泪流满面的脸。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很规律。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病房照得一片惨白。

她躺在床上,浑身湿透,冷汗把病号服浸得能拧出水。心脏在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喉咙发紧,想吐,但胃里是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那股冰冷的、从梦境里带出来的剧痛,还残留在口,像真的被刀捅过一样。

“笑笑,你吓死妈了……”她妈抓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冰凉,“做噩梦了?一直在喊,在挣扎,妈怎么叫都叫不醒……”

噩梦。

林笑笑喘着气,没说话。手指下意识移到口,摸到那块玉佩。玉佩是温的,贴着皮肤,带着她的体温,但指尖能感觉到,玉石内部那些细微的、脉络般的纹路,在微微发烫,像刚刚流过电流。

不是梦。

太真实了。冷,疼,风声,血,沈却寒那张破碎的脸,还有坠落的失重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还有那个剑穗。

她松开玉佩,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净净,什么都没有。但皮肤上好像还残留着被沈却寒抓住时,那种冰凉的、颤抖的触感,和最后滑脱时,辣的摩擦感。

她盯着手腕,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她妈。

“妈,”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就一个多小时。”她妈抹了把眼泪,“但你这一个多小时,就没消停过,一直在说梦话,在挣扎。妈差点就叫医生了……”

林笑笑没说话,只是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悬崖,风雪,剑穗,黑衣人的暗红色眼睛,沈却寒拔剑的样子,还有最后口炸开的那股冰冷的剧痛。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打转,嗡嗡地响。

不是第一次梦到了。手术后就开始断断续续地梦,但以前都是碎片,模糊,不连贯。这次是完整的,像把碎片拼了起来,拼出了一幅完整的、残酷的画卷。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做这样的梦?

梦里那个穿着深蓝色衣服、攥着剑穗、挡在沈却寒身前的人,是谁?

是她吗?

可她不认识沈却寒。至少在确诊之前,她连沈却寒这个名字都没听过。梦里那些打斗,那些血腥,那些风雪和悬崖,都离她的生活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的冷,真实的疼,真实的恐惧,和……真实的心碎。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胃里的恶心感又涌上来了,混着梦境带来的心悸和眩晕,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着牙,忍着,没出声。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稳,很快。然后是敲门声,两下,不轻不重。

“进。”她妈说。

门开了,沈却寒走进来。

还是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神很清醒,很平静。他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她。

“昨晚没睡好?”他问,语气没什么起伏。

林笑笑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一丝不苟的白大褂,看着他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勒痕,脑子里却全是梦里那张破碎的、扭曲的、眼睛里翻涌着黑暗的脸。

“做了个梦。”她说,声音嘶哑。

“正常。”沈却寒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小手电,掀开被子,看了看她腹部的伤口。纱布是净的。他又按了按胃部,力道很轻。

“还恶心吗?”

“嗯。”

“止吐药接着用,多喝水。”沈却寒收回手,在病历上写了几笔,“今天血常规结果出来,白细胞有点低,打一针升白针。自己注意,别着凉,别去人多的地方,容易感染。”

他顿了顿,抬头看她。

“能下床吗?”

林笑笑点点头。

“那就下床走走,别老躺着。适当活动促进恢复。”沈却寒合上病历,转身要走。

“沈医生。”林笑笑忽然开口。

沈却寒停下脚步,转过身。

“嗯?”

林笑笑盯着他,盯着他那双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监护仪的滴滴声,窗外的鸟叫声,她妈不安的呼吸声,都像被按了静音键,消失得净净。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沈却寒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评估什么。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他左手手腕上那道勒痕,在清晨的光线下,好像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暗红色的,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平静,很稳,甚至比平时更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不信。”他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我是医生,只信科学。”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白大褂的下摆在门口一闪,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脚步声很稳,很快,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不见。

门轻轻合上。

林笑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口那块玉佩,还在微微发烫,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在她掌心里,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被掩盖的、残酷的真相。

不信。

他说他不信。

可她刚才分明看见,在他转身的瞬间,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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