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月20，中戏放寒假。
陆铭买好了回成都的火车票，还是那趟163次，36小时。
临走前，他去找了趟徐帆。
表演系放假晚两天，她们还在排练。陆铭在练功房外面等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见徐帆穿着练功服，正在练一段独白。她演的是《雷雨》里的四凤，一段很长的独白，讲四凤发现真相后的崩溃。
她念得很投入，声音时高时低，表情随着台词变化。一会儿恐惧，一会儿绝望，一会儿又带着一丝希望。念到最后，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导演讲戏的声音隐约传来：“好！停！这一段情绪对了，但台词还可以再收一点，不要全放出去。四凤是压抑的，不是爆发的。”
徐帆站起来，抹了抹眼睛，点点头。
陆铭看了一会儿，悄悄退后。
算了，不打扰她了。
他留了张纸条在传达室，上面写着：“我回家了，开学见。新年快乐。——陆铭”
然后转身离开。
火车上人很多，全是回家的学生和农民工。硬座车厢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站着人，行李架塞得密不透风。陆铭运气好，买到了靠窗的座位，虽然挤，但至少能坐着。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经济学动态》，一看就是知识分子。他旁边是一个农村妇女，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在哭。
两人聊起来。
中年人姓郑，是人民大学经济系的讲师，回重庆老家过年。听说陆铭是中戏的，他很惊讶：“学艺术的还懂国库券？”
陆铭刚才无意中说了几句关于1986年经济形势的看法，是上辈子的经验。郑老师听得眼睛发亮。
“你那些观点，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
郑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单位的地址。以后来北京，有空找我聊聊。我觉得你对经济有天赋，别浪费了。”
陆铭接过名片，心里一动。
人大经济系。
那是中国经济学界最前沿的地方。上辈子他读金融时，就知道人大经济系是国内顶尖的。如果能认识那里的人，对以后的发展大有好处。
“谢谢郑老师。”
“别谢我。”郑老师说，“我说的都是真话。你这脑子，学艺术可惜了。”
陆铭笑笑，没接话。
火车咣当咣当走了三十多个小时，穿过河北、河南、陕西，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雪原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
第二天傍晚，终于到成都。
出站口，张秀兰已经等了很久。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头发比四个月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见陆铭，她眼泪刷地流下来。
“瘦了！瘦了好多！”
陆铭抱住她，闻着那股熟悉的肥皂味，眼眶也酸了。
“妈，我回来了。”
张秀兰抹着眼泪，上上下下打量他：“衣服穿得少不少？北京冷吧？路上累不累？饿不饿？”
“不累，不饿，妈，咱们回家吧。”
母子俩坐公交回家。
成都还是那个成都，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街上多了很多个体户的摊子，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录音带的。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曲，一会儿是《冬天里的一把火》，一会儿是《酒倘卖无》。年轻人的穿着也更时髦了，蝙蝠衫、喇叭裤、牛仔裤，什么都有。
筒子楼还是那栋筒子楼，只是楼道里多了几台电视机的声音。有人在看《西游记》，有人在看《济公》，声音开得很大，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陆铭给母亲寄的五百块，她没舍得买电视，全存着。那台黑白电视，还是邻居家的，她偶尔去蹭着看。
“你念书要紧，妈一个人看什么电视。”张秀兰一边做饭一边说，“等你毕业了，娶了媳妇，妈再看。”
陆铭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收音机声，想着这半年的经历。
中戏、剧本、国库券、徐帆、沈念薇……
还有林婉清。
明天，该去看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