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二月初五。
惊蛰。桃花开得正盛,御花园里的嫔妃也多了起来。可翊坤宫中,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年世兰站在窗前,手捧着手炉,望着院中那株桃树出神。花瓣一片片飘落,落在青砖上,落在她心里。
“娘娘,”颂芝轻手轻脚地进来,“甄贵人那边派人送了信来。”
年世兰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家父来信,言朝中有变。午后来访。”
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朝中有变。这四个字,她等了一个月。
午时刚过,甄嬛便来了。她穿着半旧的衣裳,发髻上只簪着素银钗,一副寻常打扮。进门后,她只行了一礼,便不再说话。
年世兰挥了挥手,颂芝带着众宫女退下。
甄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家父昨夜送进来的。”
信写得很长,年世兰一页页看下去。督察院左都御史弹劾年羹尧“私受贡品,数额巨大”,皇帝留中不发;隆科多召集十几位大臣密谈至深夜;粘杆处的人频繁出入年府和隆科多府上。
她看完,将信还给甄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娘娘……”甄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年世兰忽然笑了,那笑容淡得像一缕烟:“终于来了。”
“娘娘早料到了?”
“本宫的哥哥太顺了。顺得让很多人睡不着觉。”她端起茶盏,又放下,“你父亲还说什么?”
甄嬛压低声音:“隆科多最近常去景仁宫。”
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景仁宫。皇后。果然。
“知道了。让你父亲小心些,别被卷进去。”
甄嬛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娘娘,您打算怎么办?”
年世兰望向窗外:“等着。等那些人自己露出破绽。”
甄嬛走后,年世兰独自坐在窗前。手炉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哥哥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发脾气,还是在召集幕僚?他一定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一定以为皇上会为他做主。
他不知道,这不是委屈,是要命。
“娘娘,”颂芝又进来,“该用晚膳了。”
年世兰摇摇头,忽然问:“颂芝,一个人若是被人冤枉了,该怎么办?”
颂芝愣住了,想了半天:“那……那就只能找证据,证明自己清白。”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可有些时候,你证明了自己清白,别人也不信。”
颂芝不懂,却也不敢再问。
二月初九,安陵容来了。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宫装,发髻上的珠花微微发颤。屏退左右后,她小声道:“娘娘,皇后娘娘那边……又找嫔妾了。”
年世兰并不意外:“什么时候?”
“昨儿个下午。让嫔妾去唱曲。”
“你去了?”
安陵容点点头,又摇摇头:“去了,可唱得不好。嫔妾害怕……”
年世兰看着她,这丫头眼里有泪光,却强忍着。她忽然想起前世的安陵容,那个被皇后一步步拉拢、最后死于非命的女人。
“害怕什么?”
安陵容咬着唇:“害怕皇后娘娘对嫔妾好,是要嫔妾做什么。嫔妾不想做。”
年世兰握住她的手:“你记住,皇后对你好,你就受着。该去的时候去,该笑的时候笑。但心里,要有数。”
安陵容的眼泪掉了下来:“娘娘,嫔妾害怕。”
年世兰抬手替她拭去:“怕什么?有本宫在。”
二月初十,年世兰正在和甄嬛下棋。颂芝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一子。
甄嬛看着棋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颂芝退下后,年世兰端起茶盏:“皇上把弹劾哥哥的折子批了。说‘年羹尧是朕的功臣,不必再查’。”
甄嬛眼睛一亮:“那是好事啊!”
年世兰摇摇头,放下茶盏:“好事?你听着是好事。可皇上这是在堵那些人的嘴。堵住了,他们就不会再明着弹劾,可暗地里会继续查。查得越多,证据越多。等到证据堆成山的时候,皇上想保,也保不住了。”
甄嬛脸色变了:“那皇上为什么不现在查清楚?”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因为皇上不想现在查。他现在查,只能查出一两条小错。他等着,等那些人查出一堆大错。到时候,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治罪。”
甄嬛倒吸一口凉气。
年世兰没有再说,转头望向窗外。天边一抹残阳,染红了半边天。
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在跟所有人斗。她以为只要斗赢了,就能保住一切。可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这一世,她只想活着。让哥哥活着,让自己活着。
可这宫里,活着比斗更难。
二月十二,年羹尧派人送信来。
信很短:“妹妹放心,几个跳梁小丑罢了,翻不起浪。皇上已经说了,不必再查。妹妹在宫里要保重。”
年世兰看完,手微微发抖。
跳梁小丑?翻不起浪?
哥哥,那些人不是跳梁小丑,是猎人。你是那只被盯上的猛兽。皇上那句话,不是在保你,是在麻痹你,让你继续张扬,继续犯错。等到你错得足够多,就是收网的时候。
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什么都没说。
二月十五,给皇后请安。
众人散去后,皇后留她说话。
“妹妹这几可好?”皇后笑得温和。
“多谢娘娘挂念,臣妾一切都好。”
皇后叹了口气:“本宫听说年大将军那边出了点事,妹妹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这是来试探的。
“哥哥的事,臣妾从不心。他是朝廷命官,自有皇上做主。”
皇后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妹妹倒是想得开。”
年世兰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娘娘,哥哥若是做错了事,皇上自然会罚他。若是没做错,皇上自然会保他。臣妾担心有什么用?”
皇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景仁宫,年世兰的脸色沉了下来。皇后越是这样试探,说明她越着急。她越急,就越会出错。
出错好。出错,就有机会。
二月十八,年羹尧保举了一个人,姓张的御史。
甄嬛听到消息后,脸色微变:“嫔妾的父亲提起过这个人,说是隆科多的人。”
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隆科多的人?
“你确定?”
甄嬛摇摇头:“只是走得近。”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冷:“有人故意让哥哥保举隆科多的人。这样一来,哥哥就成了隆科多的同党。将来清算的时候,这就是一条罪证。”
甄嬛脸色变了:“那您……”
“本宫现在告诉他,他保举的人是隆科多的人?他不会信的。他只会觉得本宫多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桃花已谢,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
哥哥,你这是在给自己织网。织得越密,缠得越紧。等到收网的时候,你连跑都跑不掉。
二月二十,敬妃派人送来一封密信。
只有一句话:“隆科多昨夜又入景仁宫,至丑时方出。”
年世兰的手微微握紧。丑时,那是半夜。隆科多半夜去景仁宫,待那么久,做什么?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传闻,心中涌起一股寒意。皇后和隆科多……不,不可能。皇后是皇上的妻子,隆科多是皇上的舅舅。
可万一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把柄,将来或许有用。
二月廿五,年羹尧上了折子,弹劾隆科多。
甄嬛听到消息时,眼睛一亮:“大将军终于看清了?”
年世兰摇摇头,目光幽深:“看清了。可看清得太晚了。”
甄嬛不解。
年世兰放下茶盏,缓缓道:“他弹劾隆科多,说明他知道谁在害他。可他不知道,隆科多是皇上的人。他弹劾隆科多,就是在打皇上的脸。”
甄嬛脸色变了:“那皇上会怎么对他?”
年世兰苦笑一声:“皇上不会怎么对他。皇上只会更加‘信任’他,更加‘重用’他。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二月廿八,皇上赏了年羹尧一柄玉如意,还有一块匾额。
匾额上写着四个字:国之柱石。
年世兰听到这个消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国之柱石。皇上,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咒他?
傍晚时分,甄嬛又来了,带来她父亲的信。信上说,年羹尧收到赏赐后大宴宾客,六部尚书来了三个,侍郎来了七八个,还有翰林院、督察院的一大堆人。席间,年羹尧意气风发,说了很多话。
年世兰看完,将信还给甄嬛,什么都没说。
甄嬛看着她,忍不住问:“娘娘,您不担心吗?”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很淡:“担心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二月的最后一天。
寿康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沉香木佛珠,听完了竹息的话。
“年羹尧又弹劾人了?”她睁开眼睛,目光淡淡的。
竹息低声道:“是。这回弹劾的是隆科多。”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捻动起来。
“隆科多,皇上的舅舅,也是皇后的人。年羹尧这是要做什么?”
竹息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华妃那边,最近怎么样?”
竹息道:“华妃娘娘安分得很,很少出门。只是听说,她跟那几个新入宫的嫔妃走得很近。”
太后眉头微微一挑:“哪几个?”
“惠嫔沈氏、贵人甄氏,还有安嫔。”
太后点点头,目光幽深:“年羹尧在前朝闹,华妃在后宫拉拢人。这对兄妹,倒是配合得好。”
竹息小心翼翼地问:“太后,要不要……”
“不必。”太后打断她,“让她们闹。哀家倒要看看,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笑:“皇后那边,也该着急了吧?”
景仁宫。
皇后确实在着急。
她坐在宝座上,手中捻着佛珠,脸上没了往的温和。剪秋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隆科多被弹劾了?”皇后的声音有些冷。
“是。年大将军上的折子,说隆科多大人结党营私,排挤异己。”
皇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年羹尧,你好大的胆子。隆科多是本宫的人,你弹劾他,就是在打本宫的脸。
“皇上怎么说?”
“把折子留中了。”
皇后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留中不发。皇上这是在保隆科多,还是在保年羹尧?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告诉隆科多,继续查。查得越细越好。等证据齐全了,直接送到皇上面前。”
剪秋应下。
皇后靠在软榻上,望着翊坤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意。
华妃,你哥哥想找死,本宫成全他。
夜深了。
翊坤宫的烛火还亮着。
年世兰坐在灯下,手中拿着那枚玉佩,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平安。多简单的两个字。可在这宫里,比登天还难。
“娘娘,”颂芝走过来,“您该歇息了。”
年世兰摇摇头,忽然问:“颂芝,一个人若是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停不下来,该怎么办?”
颂芝愣住了,想了很久:“那……那就只能让别人拉他一把。”
年世兰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说得对。只能让别人拉他一把。”
可那个人,是谁?
是她自己。只能是她自己。
“娘娘,”颂芝忽然道,“您这几总说这些奇怪的话,奴婢害怕。”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温和:“怕什么?”
颂芝的眼泪掉了下来:“奴婢怕娘娘出事。”
年世兰抬手,替她拭去眼泪:“傻丫头,本宫能出什么事?”
颂芝摇摇头,哽咽道:“奴婢不知道。可奴婢就是害怕。”
年世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好,不说了。你去睡吧。”
颂芝摇摇头:“奴婢不走。奴婢在这儿守着娘娘。”
年世兰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温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动。
“傻丫头。”
她没有再赶她走。
主仆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无言。
—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床上。
年世兰睁开眼睛,看着那一片阳光,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娘娘,”颂芝端着热水进来,“您醒了?”
年世兰点点头,坐起身。
颂芝伺候她梳洗,一边轻声道:“娘娘,今儿个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年世兰想了想,点点头。
“好。”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春光,心中默默想着。
不管前路有多难,她都会走下去。
窗外,春风拂面,新叶已生。
新的一个月,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