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十二月十四。
养心殿。
皇帝放下手中的密折,揉了揉眉心。折子是粘杆处送来的,密报年羹尧近在京中的一举一动——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收了哪些礼,一清二楚。
“苏培盛。”
“奴才在。”
“年羹尧最近,是不是又收了一处宅子?”
苏培盛心头一跳,小心翼翼道:“回皇上,好像是收了。据说是前朝一个什么官员的旧宅,年大将军让人修缮了一番……”
“修缮?”皇帝冷笑一声,“是扩建吧。”
苏培盛不敢接话。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金黄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
“去,把张廷玉叫来。”
翊坤宫。
年世兰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手炉,望着窗外的雪出神。
颂芝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周宁海回来了。”
“让他进来。”
周宁海弯着腰进来,跪在脚踏边,声音压得很低:“娘娘,奴才打听清楚了。大将军前几收了西城一处宅子,五进的,带花园。原本是一个犯官的家产,被大将军买下来了。”
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呢?”
“还有……”周宁海迟疑了一下,“大将军昨见了隆科多大人。”
年世兰的眉头皱起。
隆科多。九门提督,步军统领,皇上登基的最大功臣。也是——皇后的亲戚。
“见了多久?”
“半个时辰。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年世兰沉默片刻,又问:“粘杆处那边呢?”
周宁海的声音更低:“奴才打听到,粘杆处的人,这几一直在盯着大将军。”
年世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下去吧。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周宁海应声退下。
年世兰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雪,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哥哥,你在什么?
你见隆科多做什么?你不知道皇后正盯着年家?你不知道皇上最忌讳的就是大臣结交?
“娘娘,”颂芝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年世兰摇摇头,没有说话。
不能急。现在还不是急的时候。
粘杆处只是盯着,还没有动手。皇上只是在看,还没有发作。
还有时间。
“颂芝。”
“奴婢在。”
“去请甄贵人。”
碎玉轩。
甄嬛接到消息时,正在院中赏雪。她穿着厚厚的斗篷,站在那几株海棠树下,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出神。
浣碧走过来,轻声道:“小主,华妃娘娘请您过去。”
甄嬛点点头,拢了拢斗篷,出了门。
一路上,她都在想,华妃这个时候找她,是为了什么。
翊坤宫中,年世兰已经在等着了。
甄嬛行礼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年世兰。
年世兰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殿中很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年世兰开口:“甄妹妹,本宫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娘娘请说。”
“若是有一个人,你明知道他在往坑里走,可你劝他,他不听。你该怎么办?”
甄嬛沉默片刻,轻声道:“那要看,这个人是谁。”
年世兰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是本宫的哥哥。”
甄嬛心头一跳。
年羹尧的事,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收宅子,见大臣,粘杆处盯着……这些事串联起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娘娘,”她斟酌着道,“大将军是朝廷栋梁,皇上倚重的功臣。或许……是嫔妾多心,但有些事,未必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严重。”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甄嬛心中一凛。
“甄妹妹,”年世兰放下茶盏,“你说话很小心。这是好事。”
甄嬛低下头,没有接话。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本宫这个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得意。一得意,就容易忘形。一忘形,就容易出事。”
甄嬛听着,没有说话。
“本宫提醒过他,他不听。”年世兰转过身,看着她,“本宫只能……自己给自己留后路。”
甄嬛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娘娘想让嫔妾做什么?”
年世兰走回软榻,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什么都不用做。”她看着甄嬛,目光幽深,“本宫只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数。”
甄嬛心头一震。
什么都不用做?
那就是——让她看着,让她等着,让她在最关键的时候,知道该站在谁那边。
“嫔妾明白了。”她低下头,恭声道。
景仁宫。
皇后捻着佛珠,听完了剪秋的禀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粘杆处的人跟着年羹尧?”
“是。盯得很紧。”
皇后点点头,手中的佛珠继续捻动。
年羹尧啊年羹尧,你太狂妄了。狂妄得让皇上都坐不住了。
好啊。太好了。
“华妃那边呢?”
“这几没什么动静。只是请了甄贵人过去坐坐。”
皇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甄嬛。
那个前些子对她示好的女人。
“娘娘,”剪秋小声道,“那个甄贵人,到底站哪边?”
皇后没有回答。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甄嬛前些子对她那样恭敬,像是要投靠她。可如今华妃一请,她又去了。
墙头草?
还是……两边都不得罪?
“不急。”皇后缓缓道,“让她再蹦跶几。等年家的事爆出来,她自然知道该站哪边。”
剪秋应下,又想起什么:“娘娘,安嫔那边……”
“安嫔怎么了?”
“安嫔这几称病,不见客。奴婢派人去请,她也不来。”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称病?是怕本宫找她吧。”
她捻着佛珠,目光幽深。
安陵容,你以为躲着不见,就能置身事外?
天真。
“去告诉安嫔,就说本宫身子不适,想听听她唱曲。让她明过来。”
十二月十五。
储秀宫。
安陵容接到皇后的传话,脸色微微发白。
宝鹊急得团团转:“小主,怎么办?您称病,可皇后娘娘亲自传话,您去还是不去?”
安陵容坐在那里,手紧紧攥着帕子。
去?去了就要面对皇后的拉拢。不去?那就是明着得罪皇后。
华妃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她的好,都是有代价的。”
可皇后的“不好”,代价更大。
“去。”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准备一下,去景仁宫。”
景仁宫中,温暖如春。
皇后靠在软榻上,见安陵容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安妹妹来了,快坐。”
安陵容行礼坐下,低着头,不敢抬眼。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温和:“本宫听说妹妹这几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回娘娘,好多了。多谢娘娘挂念。”
皇后点点头,叹了口气:“本宫这几也睡不好,心里烦得很。想起妹妹的曲子,就让人去请了。妹妹不会怪本宫扰了你养病吧?”
安陵容连忙道:“娘娘说哪里话。能为娘娘解忧,是嫔妾的福气。”
皇后满意地笑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过来,给本宫唱一曲。”
安陵容依言坐过去,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来。
还是一首江南小调,婉转悠扬。可她的心思,全然不在曲子上。她一边唱,一边想着华妃的话,想着皇后的笑容,想着这宫里的种种。
一曲唱罢,皇后拍了拍手:“好。妹妹这嗓子,真是天生唱曲的料。”
安陵容低下头,轻声道:“娘娘过奖了。”
皇后看着她,忽然道:“妹妹,本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陵容心头一跳,面上却恭敬道:“娘娘请说。”
皇后叹了口气,目光慈爱得像看着自家妹妹:“妹妹家世不显,能在宫里走到今天,不容易。本宫看着你,就像看着自家妹妹一样,心里疼得慌。”
安陵容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后继续道:“这宫里,有些人是真心对你好,有些人不过是利用你。妹妹年轻,要擦亮眼睛。”
安陵容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多谢娘娘提点。”她的声音很轻。
皇后点点头,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让她告退了。
走出景仁宫,安陵容长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宝鹊小声道:“小主,皇后娘娘对您真好。”
安陵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向前走去。
真好?
是啊,真好。
好得让她害怕。
翊坤宫。
年世兰听完了安陵容的转述,唇角勾起一丝笑。
“皇后让你擦亮眼睛?”
安陵容点点头,咬着唇:“娘娘,嫔妾该怎么办?”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你觉得呢?”
安陵容沉默片刻,轻声道:“嫔妾……嫔妾不知道该信谁。”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有些淡:“不知道该信谁,那就谁都不信。只信你自己。”
安陵容抬起头,看着她。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皇后对你好,你受着。本宫对你好,你也受着。该去景仁宫的时候去,该来翊坤宫的时候来。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留余地。”
安陵容愣住了:“这……”
“这什么?”年世兰看着她,“你以为这宫里是非黑即白的?你以为站了队就能高枕无忧?天真。”
安陵容的脸微微发白。
年世兰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记住,在这宫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至于站在谁那边……等你活下来了,再想不迟。”
安陵容怔怔地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十二月十八。
咸福宫。
沈眉庄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却看不进去。采月在一旁伺候着,也不敢出声。
“采月。”
“奴婢在。”
“温太医今来请脉吗?”
采月点点头:“是。今儿个该来了。”
沈眉庄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温实初。
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医术好,人也老实。她小产之后,就是他来请脉的。
每次来,他都是恭恭敬敬的,话不多,开完方子就走。可那双眼睛,偶尔看过来的时候,总让她心里一动。
那目光里,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净。
“惠嫔娘娘。”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她心头一跳。
“进来。”
温实初提着药箱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眉眼清俊,举止斯文。
沈眉庄伸出手腕,让他诊脉。
温实初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上,凝神诊了片刻,轻声道:“娘娘的身子恢复得不错。再调理些子,就无碍了。”
沈眉庄点点头,看着他:“温太医,本宫问你一件事。”
温实初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连忙又低下头去:“娘娘请说。”
“章弥的事,你知道多少?”
温实初的手微微一颤。
沈眉庄看着他,目光幽深:“你是太医院的,总该知道些什么。”
温实初沉默片刻,轻声道:“微臣……微臣知道的不多。只知道章太医的事,是慎刑司在审。”
“那你知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温实初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娘娘,”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娘娘不好。”
沈眉庄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温实初心头一跳。
“温太医,你是个好人。”她轻声道,“这宫里,好人不多。”
温实初低下头,不敢看她。
沈眉庄收回手,拢了拢袖子:“下去吧。方子开好,交给采月就是。”
温实初应下,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娘娘,保重。”
沈眉庄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保重?
是啊,这宫里,能保重自己,就不容易了。
十二月二十。
翊坤宫。
年世兰正在和甄嬛下棋。棋局过半,周宁海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落下一子。
甄嬛看着棋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周宁海退下后,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甄妹妹,你猜,刚才周宁海说了什么?”
甄嬛抬起头,看着她:“嫔妾猜不到。”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他说,皇上今召见我哥哥了。”
甄嬛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你猜,皇上会对他说什么?”
甄嬛斟酌着道:“应该是……西北的事吧。”
年世兰摇摇头,落下一子:“不是。是闲聊。聊宅子,聊天气,聊他最近见了什么人。”
甄嬛的手微微一顿。
年世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丝笑:“你听出来了?”
甄嬛沉默片刻,轻声道:“皇上在试探。”
年世兰点点头,目光落在棋盘上:“对。试探他会不会得意忘形,会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会不会……露出破绽。”
殿中一时寂静。
甄嬛看着棋盘,手中的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年世兰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喝着茶。
良久,甄嬛抬起头,看着她:“娘娘,您不担心吗?”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很淡:“担心有什么用?本宫那个哥哥,得意忘形惯了。皇上给他个好脸,他就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功臣。本宫提醒过他,他不听。那就只能……等着。”
甄嬛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等着?
等什么?
等年羹尧出事?等年家倒台?等她自己也被牵连?
“娘娘,”她轻声道,“您有没有想过,若真有那一,您该怎么办?”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
“甄妹妹,”她缓缓道,“本宫告诉你一句话。”
甄嬛认真听着。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年世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凉意,“什么臭男人,本宫不需要。本宫只需要自己。”
甄嬛怔住了。
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哥哥是靠不住的,皇上是靠不住的,这宫里的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甄嬛,唇角勾起一丝笑:“你记住这句话。将来,你会用得着。”
十二月廿二。
碎玉轩。
甄嬛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本书,却看不进去。
华妃的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
“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她想起入宫前,父亲对她说的话:“嬛儿,爹爹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
平安。
在这后宫里,平安,是靠别人给的,还是靠自己挣的?
“浣碧。”
“奴婢在。”
“去打听打听,年大将军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浣碧应声而去。
甄嬛望着窗外,目光幽深。
华妃,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哥哥靠不住,皇上靠不住,谁都靠不住。可你却在帮沈眉庄,在拉拢安陵容,在提点我。
你到底想什么?
十二月廿四。
除夕前夜。
宫中到处张灯结彩,准备过年。翊坤宫中,年世兰靠在软榻上,听着周宁海的禀报。
“粘杆处的人,还在盯着大将军?”
“是。盯得很紧。不过……还没有动手。”
年世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还没有动手。
那就是说,皇上还在等。
等什么?等哥哥再犯一个更大的错?等他自己露出更明显的破绽?
“娘娘,”周宁海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隆科多大人那边,这几频繁出入景仁宫。”
年世兰的眼睛微微眯起。
隆科多,景仁宫。
皇后。
“知道了。下去吧。”
周宁海退下后,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除夕了。
新的一年,要来了。
她知道,明年,会是很难的一年。
可那又怎样?
她年世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颂芝。”
“奴婢在。”
“去告诉甄嬛,让她明来一趟。就说……就说本宫请她来守岁。”
颂芝应声而去。
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唇角勾起一丝笑。
皇后,你想看年家倒台?
好啊,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倒下。
除夕前两。
翊坤宫的廊下挂满了大红灯笼,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着张贴窗花、摆放岁供。颂芝站在院中指挥,声音清脆利落,把一众人使唤得团团转。
年世兰倚在窗边,手捧着手炉,望着院子里这番忙碌景象,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重生三月有余。这是她在新的人生里,迎来的第一个新年。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记不清了。大约是忙着准备年礼,忙着跟皇后斗气,忙着在皇帝面前撒娇争宠。那时候的自己,眼里只有那个男人,只有那点可怜的恩宠。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娘娘。”颂芝掀开帘子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外头冷,您别老站在窗边。”
年世兰笑了笑,走回软榻坐下。颂芝给她膝上搭了条薄毯,又往手炉里添了几块炭,这才退到一旁。
“曹琴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颂芝压低声音:“曹贵人这几往景仁宫跑得勤。昨儿个下午又去了,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年世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曹琴默。
前世的曹贵人,她的心腹,她最信任的军师。她以为曹琴默对她忠心耿耿,却不知道这个女人早就是皇后的人。前世多少事,都是曹琴默在背后递刀子,她却浑然不觉,还把人家当亲姐妹,虽然自己前世也确实利用了她和她女儿,本想着,只要她今世聪明点,就既往不咎那些事。
“娘娘,”颂芝小心翼翼地问,“曹贵人她……”
“嘘。”年世兰竖起一手指,唇角带着笑,“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
颂芝连忙点头。
年世兰靠在引枕上,目光望向窗外。
曹琴默,这一世,本宫倒要看看,你能演到什么程度。
曹琴默来得很快。
午后,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笑盈盈地进了翊坤宫。进门就福下身去,声音甜甜的:“嫔妾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年世兰亲手扶起她,笑道:“妹妹来了,快坐。”
曹琴默略停顿一下,依言坐下,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笑道:“娘娘这儿可真热闹。嫔妾进来的时候,看见外头在挂灯笼,可好看呢。”
年世兰笑道:“过年嘛,总要热闹热闹。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曹琴默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嫔妾那边人手少,忙不过来。正想着求娘娘借几个人使使呢。”
年世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乖巧模样骗了。曹琴默最擅长的就是示弱、撒娇、装可怜,让人以为她是个没心眼的小可怜。殊不知,这后宫里,最可怕的往往就是这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
“这有什么难的。”年世兰笑道,“颂芝,回头挑几个伶俐的,给曹贵人送过去。”
颂芝应下。
曹琴默连忙谢恩,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娘娘,嫔妾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年世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说。”
曹琴默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嫔妾昨去景仁宫请安,听见几个宫女私下议论,说……说皇后娘娘那边,对娘娘颇有微词。”
年世兰挑了挑眉:“哦?说什么?”
曹琴默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说娘娘最近拉拢新人,结党营私,不把皇后放在眼里。”
年世兰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曹琴默心头一跳。
“曹妹妹,”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你告诉本宫这些,不怕皇后知道了,对你不利?”
曹琴默连忙道:“嫔妾是娘娘的人,自然向着娘娘。皇后那边,嫔妾不过是面上恭敬罢了。”
年世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好妹妹,本宫记着你这份心了。”
曹琴默低下头,脸上带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年世兰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
曹琴默啊曹琴默,你以为本宫看不出来?
你来告诉本宫这些,无非是想挑拨本宫和皇后的关系,让本宫越发恨皇后,越发把你当自己人。顺便,还能向皇后表功——你看,我在华妃面前帮你说了话,她更信任我了。
一石二鸟,玩得漂亮。
可惜,本宫已经不是前世的那个华妃了。
“娘娘,”曹琴默又道,“嫔妾还有一件事,想求娘娘指点。”
“说。”
“嫔妾听说,安嫔娘娘那边,皇后最近常召见。嫔妾……嫔妾心里有些不安。”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你担心什么?”
曹琴默咬了咬唇,小声道:“嫔妾怕安嫔娘娘……站到皇后那边去。”
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曹琴默低着头,等她的回答。
良久,年世兰放下茶盏,缓缓道:“曹妹妹,本宫问你一句话。”
“娘娘请说。”
“你觉得,安陵容这个人,怎么样?”
曹琴默愣了一下,斟酌着道:“安嫔娘娘……性子软,没什么主见。家世也低,能到今天,全靠娘娘提携。”
年世兰点点头,笑道:“那你觉得,她能站到皇后那边去吗?”
曹琴默想了想,摇摇头:“嫔妾觉得……应该不能。她对娘娘感恩戴德,不会背叛娘娘的。”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让曹琴默心里有些发毛。
“曹妹妹,”年世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记住,这后宫里,没有什么人是不会背叛的。感恩戴德?那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曹琴默低着头,连连称是。
年世兰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所以,本宫从不指望谁对本宫忠心。本宫只指望,本宫自己。”
曹琴默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心头一凛。
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华妃,眼睛里都是张扬,都是得意,都是“本宫最美本宫最受宠”的嚣张。可现在的华妃,眼睛里……
她看不透。
“娘娘说得是。”她低下头,恭声道。
曹琴默走后,颂芝忍不住问:“娘娘,您为什么跟她说那些?”
年世兰靠在软榻上,唇角勾起一丝笑:“让她去告诉皇后。”
颂芝一愣:“告诉她?”
“对。”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今天来,不就是来打探消息的吗?本宫给她点消息,让她回去交差。”
颂芝似懂非懂。
年世兰看着她,笑道:“你以为她真的担心安陵容?她是在试探本宫对安陵容的态度。本宫若说安陵容可信,她就会告诉皇后,安陵容已经死心塌地跟着本宫了。本宫若说安陵容不可信,她就会告诉皇后,安陵容还有拉拢的余地。”
颂芝倒吸一口凉气。
年世兰放下茶盏,目光幽深:“所以本宫告诉她,感恩戴德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这话,她传到皇后耳朵里,皇后就会想——华妃在怀疑安陵容?好啊,那本宫更要拉拢安陵容了。”
颂芝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娘娘,”她轻声道,“您真厉害。”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有些淡。
厉害?
她只是死过一次,学乖了而已。
腊月三十。除夕。
宫中张灯结彩,一片喜庆。入夜,皇帝在太和殿设宴,后妃们盛装出席,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年世兰坐在左首第一的位置,一身石榴红宫装,明艳照人。她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
皇后坐在上首,一脸温和贤淑的笑容,正和身边的嫔妃说着什么。
端妃坐在右侧首位,面色淡淡,仿佛这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敬妃挨着端妃,温和地笑着,不时和沈眉庄说几句话。
沈眉庄坐在敬妃下首,气色比前些子好了些,只是笑容淡淡的,眼底带着一丝疏离。
甄嬛坐在角落里,低眉顺眼,不显山不露水。
安陵容坐在甄嬛旁边,低着头,偶尔抬眼看看四周,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曹琴默坐在另一侧,正和丽嫔说着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年世兰的目光在曹琴默脸上停留了一瞬。
笑得真好看。可惜,是假的。
“华妃妹妹在想什么?”皇后的声音忽然响起。
年世兰转过头,见皇后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忙道:“臣妾在想,今年的除夕宴,格外热闹。”
皇后笑道:“是啊,新人多,自然热闹。本宫看着这些年轻妹妹,心里也高兴。”
年世兰笑了笑,没有接话。
皇后又道:“本宫听说,妹妹最近常和甄贵人、安嫔她们走动?”
年世兰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都是自家姐妹,多走动走动,联络联络感情,也是应该的。”
皇后点点头,笑道:“妹妹说得是。本宫还听说,妹妹对曹贵人也很是照拂?”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曹妹妹跟了臣妾多年,臣妾自然要多照拂些。”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恢复如常。
“妹妹有心了。”她笑道。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年世兰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余光扫过曹琴默。
曹琴默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年世兰唇角微微扬起。
曹琴默啊曹琴默,你以为你在替皇后盯着本宫?
可惜,你盯着的这个华妃,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华妃了。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宫。
年世兰走在回翊坤宫的路上,颂芝跟在身后,提着灯笼。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从旁边的小路走出来,拦住了去路。
年世兰停下脚步,看清来人,眉头微微一挑。
是曹琴默。
“娘娘,”曹琴默福下身去,声音有些急,“嫔妾有一句话,想单独跟娘娘说。”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
“说。”
曹琴默看了看颂芝,欲言又止。
年世兰挥了挥手,让颂芝退后几步。
曹琴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娘娘,嫔妾方才在宴上,听到皇后娘娘和剪秋说话。”
“哦?说什么?”
曹琴默咬了咬唇,小声道:“皇后娘娘说,娘娘最近太张扬了,该压一压。还说……还说年大将军那边,皇上已经有些不满了,让娘娘自己小心些。”
年世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曹妹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曹琴默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嫔妾是娘娘的人,自然向着娘娘。皇后那边……嫔妾早就受够了她的虚情假意。”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诡异。
“好妹妹,”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曹琴默的脸,“本宫记着你这份心了。去吧,外头冷,别冻着。”
曹琴默连连点头,又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年世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动。
颂芝走过来,小声道:“娘娘,曹贵人她……”
“她演得真好。”年世兰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笑,“本宫差点都信了。”
颂芝愣住了。
年世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走吧,回宫。”
翊坤宫中,炭火烧得正旺。
年世兰靠在软榻上,手捧着手炉,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颂芝跪在一旁,给她捶着腿,也不敢出声。
“颂芝。”
“奴婢在。”
“你觉得,曹琴默这个人,怎么样?”
颂芝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曹贵人……对娘娘很恭敬,说话也好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婢总觉得,她笑的时候,眼睛不怎么笑。”
年世兰笑了,颂芝还真是机灵。
“你看人倒是准。”
颂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年世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前世的颂芝,也是这样,忠心耿耿,却不善言辞。她说什么,颂芝就信什么。可这一世,颂芝也开始学会观察了。
“你记住,”年世兰轻声道,“以后曹琴默再来,她说什么,你都听着。但她做的事,说的话,都要告诉本宫。”
颂芝点点头:“奴婢记住了。”
年世兰望向窗外,目光幽深。
曹琴默,你想玩,本宫陪你玩。
看看最后,谁玩死谁。
正月初一。新年。
一大早,各宫嫔妃都要去景仁宫给皇后拜年。
年世兰换上吉服,带着颂芝,不紧不慢地往景仁宫去。
路上遇到甄嬛。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一前一后走着。
景仁宫中,已经来了不少人。皇后端坐在上首,接受众人的拜贺。年世兰上前行礼,皇后笑着扶起她,说了几句吉祥话。
轮到曹琴默时,她笑得格外灿烂,给皇后行了大礼,又说了好些奉承话。皇后拉着她的手,笑得一脸慈爱。
年世兰冷眼旁观,唇角微微扬起。
演,继续演。
拜完年,众人散了些。皇后留下几位嫔妃说话,年世兰也在其中。
“华妃妹妹,”皇后忽然道,“本宫听说,年大将军最近又立了功?”
年世兰心头一动,面上却笑道:“娘娘消息灵通。臣妾那哥哥,不过是在西北打了场小仗,算不得什么大功。”
皇后点点头,笑道:“年大将军是朝廷栋梁,皇上倚重得很。妹妹有个好哥哥,真是福气。”
年世兰笑了笑,没有接话。
皇后又道:“本宫还听说,年大将军最近收了一处宅子?可还住得习惯?”
年世兰心中冷笑。
这是试探,还是挑拨?
“臣妾不太清楚。”她淡淡道,“哥哥的事,臣妾一向不过问。”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笑道:“妹妹真是懂事。”
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从景仁宫出来,年世兰脸色平静,心里却翻涌着。
皇后今的话,句句不离哥哥。是在试探她的态度,还是在提醒她——你哥哥的事,本宫都盯着呢?
“娘娘,”颂芝小声道,“您别往心里去。皇后娘娘她就是……”
“就是什么?”年世兰打断她,“就是想看本宫着急。想看本宫害怕。想看本宫露出破绽。”
颂芝不敢说话了。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想看她着急?想看她害怕?
做梦。
她年世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正月初五。
翊坤宫。
年世兰正在看书,周宁海匆匆进来禀报:“娘娘,曹贵人来了。”
年世兰放下书,唇角勾起一丝笑:“请。”
曹琴默一进门就满脸笑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娘娘,嫔妾给您送年礼来了。”
年世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对赤金镯子,做工精细,分量不轻。
“曹妹妹破费了。”
曹琴默笑道:“娘娘对嫔妾这么好,嫔妾心里感激,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道:“曹妹妹,本宫有一件事想问你。”
曹琴默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笑着:“娘娘请说。”
“除夕那晚,你告诉本宫的那些话,是谁让你说的?”
曹琴默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娘娘,嫔妾是真心想告诉娘娘,没有人让嫔妾……”
“曹妹妹。”年世兰打断她,目光幽深,“本宫再问你一遍,是谁让你说的?”
殿中一时寂静。
曹琴默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微微发抖。
良久,她扑通跪下,眼泪夺眶而出:“娘娘饶命!嫔妾……嫔妾是被人的!”
年世兰看着她,没有说话。
曹琴默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是皇后娘娘!她让嫔妾盯着娘娘,有什么动静就告诉她。除夕那晚那些话,也是她让嫔妾说的,想试探娘娘对年大将军的态度……嫔妾不敢不从,娘娘饶命!”
年世兰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起来吧。”她淡淡道。
曹琴默愣住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本宫不知道?”
曹琴默脸色惨白。
年世兰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本宫知道很久了。从你第一次去景仁宫,本宫就知道了。”
曹琴默浑身发抖,瘫软在地。
年世兰直起身,走回软榻,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你回去告诉皇后,就说本宫很担心哥哥的事。就说本宫这几心神不宁,天天念叨着年家。就说……就说本宫想求皇上开恩,放年家一马。”
曹琴默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怎么?听不懂本宫的话?”
曹琴默连忙点头:“嫔妾……嫔妾听懂了。”
“那就去吧。”年世兰挥了挥手。
曹琴默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颂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问:“娘娘,您为什么不处置她?”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有些冷。
“处置她?让她活着,比让她死了有用。”
颂芝不解。
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现在是皇后的人,替皇后盯着本宫。可她替本宫传的话,是真是假,只有本宫知道。”
颂芝眼睛一亮:“娘娘是说……”
“嘘。”年世兰竖起一手指。
颂芝点点头,不再问了。
年世兰望向窗外,唇角勾起一丝笑。
皇后,你不是想盯着本宫吗?
好,本宫让你盯。
让你盯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