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过后,涿县的风渐渐带上了凉意。流民营的粟米和豆子收了个满仓,凌峰让人把一半粮税送到县衙时,邹靖特意让人回赠了两车过冬的柴火和十匹粗布——这在物资匮乏的年头,已是极大的优待。
“县尉说了,让咱们好好过冬,明年开春,他还来喝咱们新酿的米酒。”送粮回来的李三眉飞色舞,手里还攥着邹靖亲笔写的“勤勉”二字,说是要裱起来挂在粮仓上。
凌峰笑着把字收起来,让妇女们把粗布剪成小块,拼起来做成棉衣。“冬天来得早,得让大家都穿暖些。”他指着粮仓旁新搭的几间木屋,“那几间给伤兵住,火炕烧得旺点。”
锐士们也没闲着,趁着土地封冻前,把田垄重新翻了一遍,又挖了几条深沟引水——凌峰说这叫“冬灌”,能冻死土里的虫子,来年庄稼长得好。西乡的屯长听说了,特意派人来学,回去后也在自己的田垄上试了,果然管用。
赵昂那边安静了许多,听说被王从事训斥了几句,在州府面前失了脸面,老实了不少。但凌峰没放松警惕,让岗哨的锐士们多留意西边的动静——赵昂这种人,记仇得很,绝不会真的善罢甘休。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流民营已经裹上了一层白。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妇女们坐在火塘边纳鞋底,锐士们则在棚子里练——凌峰把现代的室内格斗术教给了他们,不用受风雪的罪。
这天,凌峰正在给伤兵换药,李三顶着一身雪跑进来,手里拿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小哥,西乡屯长让人送来的,说是州府那边有动静。”
凌峰解开油布,里面是块巴掌大的竹简,上面刻着几个潦草的字:“赵结黑山,欲借兵。”
“黑山?”凌峰心里一沉。他知道这股势力——黑山军,比黄巾贼更凶悍,盘踞在太行山一带,人数多达百万,官府都奈何不得。赵昂竟然敢勾结黑山军?
“屯长说,这是他安在州府的人传出来的,赵昂最近频繁派人去太行山,还送去了不少粮草和军械。”李三的声音发颤,“他是不是想借黑山军的手,把咱们和邹县尉一起端了?”
凌峰捏着竹简,指节泛白。黑山军可不是张文那种乌合之众,他们作战凶悍,又熟悉山地战,真要是来了,别说流民营,整个涿县都危险。
“不能让他成。”凌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得想办法告诉邹县尉。”
“可……怎么告诉?赵昂肯定盯着呢,派人去县衙,怕是会被截住。”
凌峰看向窗外的雪,眼睛亮了亮:“不用派人。”他走到墙角,拿起一支削尖的木箭,在箭杆上刻了几个字,又找来块布,把竹简包好,系在箭尾,“李三,你会射箭吗?”
“会点皮毛。”
“够了。”凌峰把箭递给李三,“看到县衙方向那棵老槐树了吗?把箭射到树上去,邹县尉的人会捡到的。”
那棵老槐树在县衙后墙,离流民营不远,平时没人去,是个隐蔽的联络点——这是邹靖之前和他约定好的。
李三点点头,揣着箭悄悄出了门。雪下得紧,掩盖了脚步声,应该不会被发现。
等李三回来,凌峰才松了口气,却依旧愁眉不展。就算邹县尉知道了,又能怎么办?涿县的兵力只有几百,本挡不住黑山军。
“要不……咱们跑吧?”一个伤兵忍不住说,“往南走,去冀州,听说那里有官军主力。”
“跑?”凌峰看向粮仓,看向那些新盖的木屋,看向火塘边笑闹的孩子们,“跑了,这些粮食怎么办?这些人怎么办?涿县的百姓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我们不跑。这里是我们的家,要守。”
“可黑山军那么多……”
“多不代表强。”凌峰走到地图前,指着涿县周边的山地,“黑山军熟悉山地,但咱们更熟悉这里的地形。他们来的人少,咱们能吃掉;来的人多,咱们就躲进山里打游击,跟他们耗。”
他想起现代的游击战十六字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用在这冷兵器时代的山地战里,照样管用。
“李三,你带几个人,去山里探路,把所有能的山洞、能设伏的峡谷都记下来。”凌峰吩咐道,“再找些硫磺和硝石,多做些药包——对付骑兵好用。”
“是!”
“妇女们,把多余的粮食都磨成粉,做成粮,方便携带。”
“锐士们,从今天起,加强练,尤其是山地作战和夜间突袭。”
流民营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却没人慌乱。经历了这么多次战斗,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伙任人宰割的流民,凌峰的话,就是他们的定心丸。
小雅把做好的棉衣递给凌峰,衣服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阿峰,真的要打吗?”
“嗯。”凌峰穿上棉衣,很合身,“但不是现在。”他看着窗外的雪,“冬天山路难走,黑山军未必会来。赵昂想借兵,也得等开春。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他握住小雅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自己的手焐着:“别怕,有我在。”
小雅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她不怕,只要跟着他,在哪里都不怕。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流民营裹成了一个雪团。凌峰站在土坡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原野,心里清楚,这平静只是暂时的。赵昂的阴谋,黑山军的威胁,像埋在雪下的火种,开春后,随时可能燎原。
但他不怕。
他有能征善战的锐士,有忠心耿耿的百姓,有熟悉的地形,还有脑子里那些来自未来的知识。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守护的东西——粮仓里的粮食,火塘边的温暖,田垄上的希望。
这些,都值得他们为之战斗。
“小哥,你看那是什么?”李三突然指着天空。
凌峰抬头,只见一只孤雁正顶着风雪往南飞,翅膀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孤影,却依旧飞得坚定。
他想起那句诗:“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或许,乱世就是一块试金石,能把懦夫磨成勇士,能把流民聚成锐士。
而他,凌峰,将带着这些锐士,在这片土地上,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冬藏,是为了春生。
流民营的冬天,在寂静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