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官道,三未歇。
马车在青石板与泥泞间颠簸,车轮碾过枯叶,脆响不断。天色阴沉,云层压得低,雨意浓重却不下。道旁山林遮天蔽,偶有鸟鸣,更显寂寥。
车厢内,周小宝靠在角落,左臂缠着白布,动作仍显迟缓。他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眉头皱紧:”司徒姐……林哥为啥要跟柳姐姐一起走?是不是不信任我们?”
司徒明月正低头检查机关匣里的符箓,听到这话,伸手敲了敲他脑门:”胡思乱想什么!林大人自有安排,你这小脑袋装的都是废话。”
周小宝揉着额头嘟囔:”可我总觉得……分开了心里不踏实。林哥一个人,万一柳姐姐……”
“住口!”司徒明月声音陡然变冷,随即叹口气,”小宝,林大人不是普通人,看得比我们都远。柳如烟……她若有问题,林大人早就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柳如烟要是内鬼,林渊单独与她同行,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夜在音镇外,她亲眼看见林渊凝视柳如烟头顶那缕金线,神色复杂。信任一旦建立,就像刀架在脖子上,稍有不慎就是血溅当场。她不信柳如烟,但信林渊的判断。只是这份信任,能撑到青云驿吗?
“三之约……”她看向车帘外的天色,”再有一天半就到了。”
马车驶入狭窄山道,两侧山壁陡峭,官道收窄,仅容两车并行。风从谷中穿出,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忽然,前方传来尖锐哨响!
“吁——!”车夫猛地勒马,马匹长嘶,前蹄高扬。
司徒明月瞬间警觉,手已按上腰间机关匣。她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十丈处,七八名黑衣人横刀拦路,为首者满脸刀疤,左眼蒙着黑布,右嘴角咧开,露出黄牙狞笑:”留下钱财,饶你们不死!”
周小宝脸色发白,下意识攥紧剑柄,却因手臂旧伤,动作一滞。
司徒明月冷笑,纵身跃下马车,银甲在阴光下泛冷:”巡天司办案,滚开!”
寻常山贼听到这个名号,早就跑光了。可这群人却纹丝不动。
刀疤脸与身后几人交换眼神——那眼神分明是训练有素的默契,绝非草莽匪徒的慌乱。
司徒明月心头一紧:这不是普通山贼!
“小宝,躲好!”她低喝一声,手腕一翻,机关匣展开,三枚雷火符激射而出,直扑敌阵!
“轰!轰!轰!”
火光炸裂,硝烟弥漫。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并未响起。那群”山贼”竟身形一闪,如鬼魅般避过符爆,脚下踏着奇异步法,隐隐有灵力流转!
“修士?!”司徒明月瞳孔一缩。
下一瞬,七人呈扇形围上,刀光如网,封死她所有退路。其中一人低声道:”目标确认,活捉女巡使,男的……可。”
司徒明月咬牙,机关匣再转,袖中暗弩连发,退左侧两人,但右侧三人已近马车!
“司徒姐!”周小宝挣扎着要下车,却被她厉声喝止:”别动!你伤未愈,只会拖累我!”
她心知肚明——自己擅长机关术与符箓,近战本非强项,如今还要护住周小宝,寡不敌众,形势危急。
一枚毒蒺藜擦过她肩甲,火星四溅。她踉跄后退,背靠车辕,呼吸急促。机关匣符箓已耗去大半,而对方……似乎还有余力。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残忍:”巡天司的小娘子,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罪。”
就在此时——
一道清越剑鸣撕裂长空!
银光如瀑,自天而降,精准劈入敌阵中央。剑气所及,两名”山贼”惨叫倒飞,前衣衫尽裂,鲜血喷涌!
余者大惊,纷纷后撤。
烟尘中,一人缓步走来。
玄色劲装,银线绣云纹,腰佩长剑,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从容笑意。他收剑入鞘,目光扫过司徒明月,微微颔首:”司主料你们有难,特派我来接应。”
司徒明月怔住。
赵无极?巡天司三十六金牌巡使之一?
她曾在司内名录上见过其名,传闻此人剑术通神,曾单人独剑剿灭南岭三寨,手段凌厉,深得司主楚天行器重。
可……为何从未听闻有援兵派出?
她面上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赵巡使及时出手。”
心中却如寒潭起波:时机未免太巧。
赵无极笑了笑,转身看向溃逃的”山贼”,却并未追击,只淡淡道:”穷寇莫追,他们背后有人,追也无用。”
司徒明月眸光微闪。
他怎知背后有人?莫非……早有情报?
她不动声色,扶起周小宝,低声问:”能走吗?”
周小宝点头,虽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能。”
赵无极走近,目光在周小宝手臂上停留一瞬,语气温和:”小兄弟为护同僚负伤,忠勇可嘉。司主若知,必有嘉奖。”
“不敢当。”周小宝腼腆点头。
司徒明月却注意到,赵无极说话时,右手始终虚按剑柄,看似随意,实则随时可拔。更奇怪的是,他靴底沾着新鲜泥痕,却无半点落叶,分明是从高处跃下,而非沿官道赶来。
她心中疑窦更深。
“赵巡使,”她试探道,”司主何时下令派你前来?我等出发前,并未接到任何传讯。”
赵无极笑容不变:”司主昨夜观星,见东方有煞气冲斗,推演你二人途中有劫,故命我连夜赶至青云山道守候。传讯符被山中瘴气所阻,未能送达,倒是我的疏忽。”
观星推演?司主何时有了这等本事?
司徒明月表面点头:”原来如此,司主神通,令人敬服。”
内心却冷笑:巡天司传讯符乃司天阁特制,可破瘴气、穿水火,何曾被区区山雾所阻?
她悄悄摸了摸怀中玉符——那是林渊临别所赠,内嵌追踪阵纹,若有异动,会微微发热。此刻,玉符冰凉如常。
但她的警惕,却如藤蔓疯长。
赵无极似未察觉她的怀疑,转身指向官道:”此地不宜久留,我护送二位前往青云驿。明午时前,必可抵达。”
“有劳。”司徒明月应道,扶周小宝上车。
马车重新启程,赵无极步行随侧,步伐轻盈,如履平地。偶有山风拂过,他衣袂微扬,却始终与马车保持三步之距,不多不少。
周小宝靠在车厢里,小声问:”司徒姐,这位赵巡使……靠谱吗?”
司徒明月望向车外赵无极的背影,轻声道:”不知道。但眼下,我们别无选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从现在起,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单独行动,更不要离我超过五步。”
周小宝郑重点头。
马车驶出山道,天色渐暗。远处,青云驿的轮廓隐约可见,炊烟袅袅,似有安宁。
可司徒明月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想起林渊临别时的眼神,那是一种近乎托付的信任。而此刻,她必须守住这份信任,哪怕前路荆棘遍布,哪怕身边之人,笑里藏刀。
夜色四合,山风呜咽。
赵无极忽然回头,对她微微一笑:”司徒巡使,不必太过紧张。巡天司上下,皆为同袍。”
司徒明月也笑:”自然。只是……同袍之中,也难免有披着人皮的狼。”
赵无极笑意未减,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那座灯火微明的驿站。
而在千里之外的水路上,林渊正握紧船桨,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乌云压顶,雷声隐隐。
他不知陆路已历生死,亦不知,一张更大的网,正悄然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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