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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风从街口斜吹过来,带着医院门口消毒水混着落叶的气味。顾隐走在人行道上,耳机里是恒定频率的白噪音,不快不慢,像一种节奏固定的呼吸。他左手在卫衣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背包侧袋的拉链头——银针包还在原位。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下午三点十七分之后,他在工位上改完文档,心跳一直没完全回到原来的节拍。现在走在这条安静的街上,他需要确认一些东西还在手里,才能把那种轻微的浮动压下去。

市立第三医院的急诊大楼亮着灯。他原本不会经过这里,但今天绕了个小弯。不是为了避开谁,也不是特意来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换了路线。脚步落地的声音和耳机里的音流同步,一步接一步,把他从办公室的情绪里慢慢拉出来。

台阶旁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停下,摘下一边耳机。一个穿灰蓝色布衣的老妇倒在水泥地上,背靠着花坛边缘,身体微微抽动,嘴唇发紫,一只手抓着口的衣服,另一只手垂在地上,指尖微颤。旁边几个路人围成半圈,有人举着手机在打120,声音发抖:“……人倒了!喘不上气……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人上前。

顾隐站在三米外,看了两秒。他判断得很快:呼吸浅而急,颈动脉搏动紊乱,瞳孔轻微扩散,加上面色青灰、四肢末端发凉——急性心源性晕厥,伴随轻度窒息。若不立刻预,三分钟内可能进入不可逆状态。

他摘下耳机,塞进口袋,快步上前。

“我是医生。”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楚,“让开一点。”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没人质疑这句话,也许是语气太稳,也许是动作太利落。他已经单膝跪地,一手抬起老妇额头,同时用前臂托住下颌向上推,打开气道;另一手食指中指贴在颈侧探脉,指腹感受到一阵紊乱跳动。

时间不多。

他右手伸进背包夹层,取出一个深色布包,打开折叠托盘,三银针并列其中,针尖泛着冷光。围观者有人低声说:“这人带的是什么?缝衣针?”

他没理会。

中脘定位在骨下端与肚脐连线中点,他手指按压确认位置,落针三分,指力一沉,针体没入皮下。紧接着是双侧内关,在腕横纹上二寸,两针并进,捻转提三次。最后一向神门,位于手腕掌侧横纹尺侧端,针尖入肉即停,留针不动。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老妇的呼吸开始变深,起伏逐渐规律,唇色由紫转淡红。血氧监测虽未接入,但皮肤温度回升,桡动脉搏动趋于平稳。

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

车门打开,两名护士拖着抢救设备冲下来,主治医师紧随其后。他们看到现场时都愣了一下:老人平躺于地,三银针整齐排列,施救者正准备收针。

“血压刚才测了,96/60,血氧96%。”年轻护士快速检查后抬头,“怎么做到的?她刚才几乎没呼吸!”

顾隐拔出银针,用棉球按压针孔,动作熟练。“疑似心律失常引发晕厥,已施针稳定心神。”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建议立即送入抢救室监护,二十四小时内避免情绪波动。”

医生盯着那几个针孔看,又看向顾隐的脸。他穿着普通灰色连帽卫衣,黑框眼镜遮住大半面容,帽沿压得略低,但身形挺拔,举止沉静。

“你是哪个医院的?”医生问。

“路过。”他说。

救护车后门关上,轮子滚动,灯光闪烁着驶入急诊通道。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留在原地:“刚才那人真是医生?”“看着不像啊,穿得跟个程序员似的。”“可那手法……太快了,眼睛都没眨完他就扎完了。”

顾隐没回头。

他拉高卫衣帽沿,左手将银针包收回背包暗袋,右手推了推眼镜,调整角度,挡住路灯照来的光线。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沿着医院外墙继续往前走。

东侧有一条窄巷,连接着主路与居民区。他转入其中,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声音被两侧墙壁收走。巷子不长,尽头是一排老旧自行车棚,几辆电动车停在那里,充电线垂下来,滴着夜露。

就在他走出巷口前的一瞬,身后传来喊声。

“那位先生请留步!”

是那个实习护士,追了出来,手里拿着登记本,气喘吁吁。

顾隐脚步未停。

他右拐进入一条更暗的小路,路边垃圾桶旁有只流浪猫窜过,惊起一片落叶。他听见自己的鞋底踩碎枯叶的声音,也听见远处城市依旧运转的车流声。

而在他刚刚跪地施救的位置上方,急诊大厅外的圆形监控摄像头红灯微闪,画面中留下一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影:灰色卫衣,黑色工装裤,戴眼镜,背着双肩包,转身离开时动作脆,没有迟疑。

镜头没能拍清脸。

但身形、步态、出手的速度与精准度,都被记录了下来。

顾隐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处老旧小区。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到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内漆黑,他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对面医院急诊部灯火通明,救护车进进出出。他知道那一幕已经结束,也知道它不会真正消失。

他放下窗帘,打开背包,取出银针包放在桌上。布面有些磨损,边缘线头微微翘起。他用酒精棉片擦拭每一针,再逐一收回,拉好拉链。

然后坐到电脑前,打开屏幕。页面是本地记事本,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他输入一行字:

【4月7,21:18,市三院急诊外,女性,约七旬,心源性晕厥,施针三处,生命体征恢复,移交医护。】

删掉“心源性”,改成“疑似心律失常”。

保存文件,加密归档。

关闭电脑。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保温杯还剩半杯功能饮料,喝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和下午那口一样,腻,但能压住喉咙里的涩。

窗外,城市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层薄雾。

他站着没动,直到杯底见空。

手指无意识抚过杯壁,那里还残留一点凉意。

然后他拧开瓶盖,加满热水,放回桌上。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情绪,不是冲动,也不是因为那个护士的呼喊。而是他出手的时候,没有犹豫。就像十年前在萧家老宅为仆人施针那样自然,就像此刻仍活在某个不需要伪装的世界里。

他回到桌前,把银针包推进抽屉最里面,合上。

坐下,闭眼。

十秒后睁开,眼神平静。

他打开新文档,开始整理“星桥二期”接口命名规范。`userToken` 统一替换,`tempDataList` 重命名规则标注清楚,每一项都有依据,不带情绪,也不留空档。

电脑右下角时间跳到晚上十点零七分。

他存档,关机。

起身脱下卫衣,搭在椅背。换上一件旧T恤,准备洗漱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同事可能还是会冷淡,还会出问题,主管也许会再找他谈话。一切照旧。

但他已经不再是三个小时前的那个顾隐。

他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水流击打瓷盆,发出稳定的声响。

镜子里的人看着自己,眼角有一点疲惫,但眼神清晰。

他低头洗手,泡沫顺着指缝流下。

水声持续着,盖住了外面世界的动静。

而在医院监控室里,值班员正调取晚九点前后录像。画面卡在那个模糊身影转身离去的一刻。他放大局部,只能看清一双鞋——黑色低帮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

“拍到了吗?”另一名护士凑过来问。

“拍到了,”值班员说,“但看不清脸。”

“那就够了。”护士轻声说,“总有人认得这种走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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