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隐右拐进小路时,脚步没有乱。身后护士的喊声被墙体挡住一半,他听见自己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落在实处。路边垃圾桶旁那只流浪猫已经跑远,只剩几片枯叶还在动。他没回头,左手伸进背包侧袋,确认银针包拉链闭合,右手推了推眼镜,压低帽沿。
这条小路不通主街,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窗户大多漆黑。他走得很稳,速度不快也不慢,像一个加班归家的普通上班族。巷子尽头接上一条有路灯的支路,他穿过马路,转入对面小区大门。门禁杆抬起,他刷卡进门,动作熟练。这是他租住的小区,五栋五楼,钥匙一直带在身上。
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到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内漆黑一片。他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对面市三院急诊部依旧亮着灯,救护车刚驶出通道,红蓝灯光扫过路面。他知道那一幕结束了,也知道它不会真正消失。
放下窗帘,他转身走进屋内。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电脑还开着,屏幕光映在墙上。他走过去,关掉记事本文档,退出系统,按下关机键。风扇转了几秒停下,屏幕黑了。
银针包放在桌上。布面有些旧,边缘线头翘起一点。他打开抽屉,把包推进最里面,合上抽屉。然后脱下卫衣,搭在椅背上。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准备去洗漱。
洗手间镜子蒙着一层薄水汽。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击打瓷盆,发出稳定的声响。低头洗手,泡沫顺着指缝流下。镜子里的人看着自己,眼角有一点疲惫,但眼神清楚。他盯着看了两秒,关水,擦手,走出洗手间。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情绪波动,也不是因为那个护士的呼喊。而是他出手的时候,没有犹豫。就像十年前在某个夜晚为仆人施针那样自然,就像此刻仍活在不需要伪装的世界里。
他坐回桌前,打开新文档,开始整理“星桥二期”接口命名规范。`userToken` 统一替换,`tempDataList` 重命名规则标注清楚,每一项都有依据,不带情绪,也不留空档。电脑右下角时间跳到晚上十点零七分。
存档,关机。
起身,脱下T恤搭在椅背。换上睡衣,准备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同事可能还是会冷淡,还会出问题,主管也许会再找他谈话。一切照旧。
但他已经不再是三个小时前的那个顾隐。
医院监控室里,值班员正调取晚九点前后录像。画面卡在那个模糊身影转身离去的一刻。他放大局部,只能看清一双鞋——黑色低帮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
“拍到了吗?”另一名护士凑过来问。
“拍到了。”值班员说,“但看不清脸。”
“那就够了。”护士轻声说,“总有人认得这种走路的样子。”
值班员没说话,继续拖动进度条。他从头看了一遍:那人摘耳机,上前跪地,抬额托颌,探脉定位,取针施术,拔针收包,起身退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动作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身形挺拔,步伐稳定,走路时肩线几乎不动,像是经过长期训练的人。
他截图保存了三帧画面:施针中背影、起身瞬间轮廓、离场步态侧影。又单独截了鞋部特写。存入新建文件夹,命名为“4月7_神秘施救者”。
“你真觉得能找着?”护士问。
“不一定。”值班员敲着键盘,“但这个人手法太专业,不可能是普通人。而且他随身带针,说明常备。这种人一旦出现第二次,我们就能比对。”
护士点头。“我见过类似步态。”她说,“以前有个医生,走路也是这样,肩膀不晃,脚跟先落地,节奏特别稳。”
“哪个科的?”
“中医科,几年前调走了。”她顿了顿,“不过那人个子没这么高。”
值班员把截图传到内部通讯群,附言:“请各科室留意此人,如有线索及时反馈。”发送后关闭对话框。
监控画面上,时间戳显示21:20:17。那个灰色卫衣的身影已经走出镜头范围。摄像头红灯微闪,继续记录着空荡的台阶和花坛边缘。
而在五楼出租屋内,顾隐躺在床上,闭着眼。窗外城市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层薄雾。他没睡着,耳朵听着楼道里的动静。十分钟前有户人家关门,声音很重;两分钟前楼上小孩跑过,地板震了一下;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朝下。今天没接到任何异常来电。U盘锁在抽屉底层,笔记本电脑散热口朝内贴墙放置。所有痕迹都已归位。
他想起刚才施针时的感觉。指尖穿过布料碰到银针包的瞬间,心跳确实快了一拍。但那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是一种熟悉感,像是手指重新碰到了本该属于它的工具。他很久没这么直接地用医术救人了。过去十年,他只在暗网接单,匿名处理疑难病例,从不见面。这次不一样。他是站在街上,当着几个人的面,完成了救治。
他知道这会有风险。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不做。
护士的声音还在耳边:“那位先生请留步!”
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如果停下来,就要登记姓名、单位、联系方式。如果留下信息,就会有人查他的背景。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也可能引出不该出现的关注。他现在只是拓维科技的一个测试员,简历普通,履历净。没人知道他曾用“蓝衣”之名在东南亚地下医疗圈救过三十多条命,也没人知道他随身携带的银针经过特殊处理,能在无菌条件下重复使用。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天花板漆黑一片。房间里只有电子钟的小绿光,显示22:15。他躺回去,呼吸慢慢变深。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分起床,七点出门,地铁七站到公司。工位在靠窗第三排,左边是打印机,右边是茶水间。主管可能会提复盘会的事,他得准备好技术细节。同事或许会递饮料,他可以接,但不说多余的话。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他闭上眼。
而在医院监控室,值班员正把一段十五秒的视频片段导出。他选的是顾隐起身后的七步行走画面:从离开老人身边,到右拐进入小路前的最后一瞬。这段影像里,身形、步幅、肩线角度、头部倾斜度都清晰可辨。
他把视频存进U盘,在办公桌左下角的抽屉里。抽屉上了锁。
护士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你说他会再来吗?”
“不知道。”值班员说,“但只要他再出现一次,我们就一定能认出来。”
夜风从急诊大楼外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圆形摄像头红灯仍在闪烁,画面中台阶空无一人。花坛边缘的石砖上,还留着一点酒精棉片的残迹,已被夜露浸湿。
顾隐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栋老宅门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他想打开,却发现手上有血。他低头看,穿着的是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沾着药渍。远处有人喊他,声音很熟,但他听不清是谁。
他猛地醒来。
屋里安静。电子钟显示03:47。他坐起来,喝了口水。梦的内容很快淡去,只留下一点不安的感觉。他检查了门窗,确认反锁。又看了眼电脑位置,没动过。银针包在抽屉里,U盘也在。
他躺回去,闭上眼。
这一觉再没做梦。
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响起。他坐起来,关掉铃声。起身拉开窗帘,天刚亮。对面医院门口有早班护士换岗,两人站着说话,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看监控摄像头方向。
顾隐收回视线。
他开始常准备:洗漱、穿衣、打包午餐、检查背包。银针包放进去时,他停顿了一秒,还是拉好了拉链。耳机塞进侧袋,钥匙放进裤兜。七点整,他出门,锁门,走向电梯。
楼道灯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亮着白光。他走进电梯,按下1,站定。镜面映出他的样子:灰色连帽卫衣,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神情平静。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汇入早高峰人流。
身后小区五楼那扇窗,窗帘垂着,屋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