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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腊月二十六,晨。

天还没亮透,陈山就醒了。口那贴拔毒膏的药力已经散尽,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青紫色的范围虽然没再扩大,但颜色又深了些,像一块陈年的淤血,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他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看了一眼炕里侧。

柳月抱着安安,睡得正沉。小家伙的脸颊有了点血色,呼吸均匀绵长,小嘴时不时咂巴一下,像是在梦里吃。柳月眉头微蹙,眼底下是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也没睡安稳。陈山心里一酸,伸手想替她掖掖被角,手指碰到她冰凉的手背,又缩了回来。

他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天,柳月和安安就多一分危险。昨夜路上的红衣女人,已经证明槐阴的触角伸出了后山,伸到了镇上,甚至可能……已经伸到了村里。刘瘸子死了,下一个会是谁?是起夜的老王?是早起拾粪的老李?还是……睡在他身边的妻儿?

陈山穿好衣服,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把匕首——破邪刃。匕首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寒光,握在手里,传来温热的脉动,像第二颗心脏,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他又检查了一下怀里用布包好的镇魂钉和震阴符,确认无误,这才轻手轻脚下炕,推开堂屋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爹已经在扫雪了。看见陈山出来,老头停下动作,拄着扫帚,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欲言又止。

“爹。”陈山走过去,低声道,“我出去一趟,办点事。您和娘在家,关好门,谁来都别开。尤其是后山来的人,或者……看着不对劲的人,千万别搭理。”

爹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你……又要去后山?”

陈山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我得去把这事了了。不然,咱们家,咱们村,都不得安生。”

爹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小心点。早点回来。”

陈山“嗯”了一声,转身推开院门,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天还没亮,村里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声鸡鸣,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陈山裹紧棉袄,低着头,快步往后山走。口的伤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忍着,一步不停。

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去后山那个坑,下那个洞,找到槐阴的本体,用怀里的东西,跟它做个了断。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确认一件事——刘瘸子家,还有没有别的线索。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掉进了洞里,但刘瘸子死前,除了石头,会不会还接触过别的东西?还有,村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像刘瘸子一样,被槐阴“标记”了?

陈山没去后山,而是拐了个弯,悄悄摸到了村西头。刘瘸子家那两间破土坯房,在黎明前的微光里,像两座沉默的坟墓。院子里,那口薄皮棺材还停着,盖着白布,在寒风里微微晃动。村长昨天说等官府来人验尸后再下葬,可这冰天雪地的,官府的人什么时候能来,谁也不知道。

陈山在院墙外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这才翻过歪斜的篱笆,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棺材还停在原地,白布上落了一层薄雪。他走到棺材边,掀开白布一角。

刘瘸子还躺在里面,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已经僵硬、凝固,在晨光里更加瘆人。右手依然紧攥着,指缝里露出黑灰。陈山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韩铁匠的话——刘瘸子手里的黑灰,是后山坑里的灰,那灰里,有槐阴残留的力量。

如果槐阴能通过黑灰影响刘瘸子,那它是不是也能通过刘瘸子的尸体,影响别人?

这个念头让陈山不寒而栗。他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一镇魂钉——三寸长的铁钉,乌黑冰冷,一头尖锐,一头带倒钩。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钉尖上。血珠瞬间被铁钉吸收,钉身闪过一道暗红的光。

然后,他举起铁钉,对准刘瘸子紧攥的右手手背,狠狠钉了下去!

“噗!”

铁钉穿透皮肉,钉进棺材底板,发出一声闷响。刘瘸子的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瞬间扭曲,变得狰狞痛苦!同时,一股浓郁的黑气,从他紧攥的拳头里冒出来,像烧开的沥青,粘稠乌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

黑气接触到镇魂钉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但很快又涌上来,试图将铁钉包裹、腐蚀。可镇魂钉上抹了陈山的血,又吸收了雷击铁芯的阳气,对阴邪之物有天然的克制。黑气碰触到钉身,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滴进热油,冒起缕缕青烟,迅速消散。

陈山死死按住铁钉,看着黑气不断从刘瘸子拳头里涌出,又不断被镇魂钉净化、消散。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涌出的黑气才渐渐变淡,最终彻底消失。刘瘸子紧攥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露出掌心一小撮焦黑的灰烬,正是后山坑里的黑灰。

陈山拔出镇魂钉。钉身上沾满了粘稠的黑血,散发着腥臭。他用布擦净,重新收好。然后,他看了看刘瘸子的脸——那诡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安详的表情,像终于解脱了。

看来,镇魂钉有用。能封住尸体里残留的阴气,防止槐阴通过尸体继续作祟。

陈山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弦绷得更紧了。刘瘸子尸体里残留的阴气都这么浓,槐阴本体的力量,该有多恐怖?他怀里的这几样东西,真的够吗?

他没时间多想。在刘瘸子家又仔细搜查了一遍,没再发现别的线索,这才悄悄退出院子,翻过篱笆,朝着后山方向快步走去。

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但天色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下雪。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陈山走得很急,口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不敢停。他必须在白天,在阳气最盛的时候,进入那个洞。夜晚阴气重,槐阴的力量会更强,他胜算更小。

走到后山脚下时,天已经大亮。雪后的山林,一片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似乎微弱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腥气,越往后山走,气味越浓。

陈山握紧怀里的匕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没有别的痕迹。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树后、雪下、阴影里,死死盯着他。

他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焦黑的巨坑走去。

走到坑边时,陈山倒吸一口冷气。

一夜之间,坑里的景象,又变了。

昨天坑底那层厚厚的黑灰,此刻竟然……“活”了过来。不是真的活,而是在蠕动,像一层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坑底缓缓流动,表面鼓起一个个气泡,又“噗”地破开,散发出更浓烈的甜腻腥气。坑壁北侧那个洞口,此刻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黑烟,比昨天浓了数倍,像一口沸腾的油锅,黑烟翻滚着升腾,在半空中凝聚不散,形成一片低垂的、污浊的雾霭。

而最让陈山心惊的是,坑边,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尸胎,不是骸骨。是……脚印。

人的脚印。赤脚的,大小不一,深浅不一,密密麻麻,从各个方向汇聚到坑边,然后消失——像是那些人,直接走进了坑里,被那些蠕动的黑灰吞没了。

陈山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脚印。脚印很新,应该是昨夜留下的。大小不一,有男人的,有女人的,甚至还有……小孩子的。数量不少,至少有十几个人。

这么多人在深更半夜,赤着脚,走到后山,跳进这个坑里?可能吗?

除非……他们不是自己走来的。是被“叫”来的,被“控制”来的。像刘瘸子一样。

陈山的心沉到了谷底。槐阴的“胃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它不再满足于一个一个地引诱,而是开始大规模地“捕食”。这些脚印的主人,现在在哪儿?在坑底的黑灰里?还是……在那个洞里?

他必须下去看看。必须尽快。

陈山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那包镇魂钉和震阴符,检查了一遍。然后,他将震阴符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将五镇魂钉别在腰带上,方便随时取用。最后,他握紧破邪刃,深吸一口气,沿着坑壁,慢慢往下滑。

坑壁依旧陡峭滑溜,陈山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往下挪。口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牙忍着,注意力高度集中,警惕着坑底的任何动静。

离坑底越近,那股甜腻的腥气越浓,几乎让人窒息。坑底那层蠕动的黑灰,此刻看得更清楚了——那不是灰,是一种粘稠的、半液态的东西,像融化的沥青,又像腐烂的肉泥,表面不断鼓起气泡,破开,喷出更浓的黑烟。而那个洞口,就在黑灰中央,像一张黑洞洞的大嘴,不断“汩汩”地往外冒着黑烟,深不见底。

陈山滑到坑底,双脚踩进了那层粘稠的黑灰里。触感冰凉、滑腻,像踩进了沼泽,黑灰瞬间没到了小腿。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脚踝往上窜,直冲大脑。同时,口那片伤疤,猛地刺痛起来,像被无数针同时扎中!

陈山闷哼一声,差点跪倒。他强忍着剧痛,拔出脚,踉跄着朝洞口走去。每走一步,都像在胶水里跋涉,无比艰难。黑灰粘在裤腿上,沉甸甸的,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终于,他走到了洞口前。洞口有腰粗,斜斜向下,深不见底。洞壁是暗红色的、湿润的泥土,像浸饱了血。从洞的深处,传来一种细微的、连绵不绝的窸窣声,像无数虫子在爬,又像无数人在低声呓语。那股甜腻的腥气,在这里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感觉。

陈山站在洞口,朝里看去。洞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股阴冷的气息和窸窣声,从深处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他知道,这就是槐阴的老巢。它就在下面,等着他。

他握紧破邪刃,匕首传来温热的脉动,像在给他勇气。然后,他一咬牙,弯下腰,钻进了洞口。

洞壁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壁湿滑粘腻,摸上去像某种生物的黏膜,带着温热的触感和浓烈的腥气。陈山不得不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里爬。越往里,光线越暗,最后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破邪刃那微弱的、温热的脉动,和怀里震阴符那沉甸甸的存在,提醒着他,他还活着,还有希望。

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陈山能分辨出,那不是一种声音,是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虫子的爬行声,细碎的咀嚼声,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含糊不清的呓语,像无数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继续往前爬。不知爬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口的伤疼得他几乎麻木,四肢像灌了铅,每一次挪动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但他不能停,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死,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自然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幽幽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腐烂的肉发出的磷光。光很弱,但在绝对的黑暗里,格外醒目。

陈山精神一振,加快速度,朝着那点光爬去。

光越来越近,窸窣声也越来越响,混着那种低低的呓语,像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耳膜。同时,那股甜腻的腥气,浓得几乎让他窒息。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核心,某个……巢。

终于,他爬出了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洞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至少有十丈,高约三丈,洞壁是暗红色的、湿润的泥土,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像血管一样的凸起,在微微蠕动,分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洞顶部,垂挂着无数粗细不一的、像藤蔓又像触手的东西,末端吊着一个个篮球大小的、暗红色的“茧”,表面布满了血管状的纹路,在微微搏动,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而洞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骸骨和黑色系盘绕而成的“巢”。巢有半人高,像一座畸形的王座,上面端坐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有着人形的轮廓,但绝不是人。它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像树皮又像鳞片的硬壳,表面布满了扭曲的、像血管又像符文的纹路。它的头很大,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洞的窟窿,呈三角形排列,像眼睛和嘴。它的手臂很长,垂到地上,手指是尖锐的、像树一样的爪子。它的下半身,完全和“巢”融合在一起,无数黑色的系从它腰腹部长出,深深扎进巢下的骸骨和泥土里,像一条巨大的、畸形的尾巴。

在它心口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光团,在缓缓跳动,像一颗心脏。光团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的、黑色的丝线,像血管,又像锁链,将它和整个洞连接在一起。

陈山看着那个东西,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腔。是它。槐阴的本体。或者说,是它在这十年里,用无数孩童的魂魄和阴气,滋养、催生出的“肉身”。

而此刻,在那个“巢”的周围,地上,跪伏着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赤着脚,穿着单薄的衣衫,跪在冰冷湿的地上,面朝槐阴,额头触地,一动不动。他们的皮肤苍白,眼神空洞,脸上带着和刘瘸子一样的、诡异的微笑。而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口,都有一细小的、黑色的须,从槐阴身下的“巢”里延伸出来,刺进他们的皮肤,扎进心脏,像一吸管,在缓慢地抽取着什么。

是那些脚印的主人。他们被槐阴“叫”来了,成了它的“养分”。

陈山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这鬼东西,不仅在收集阴气,还在收集活人的“生气”。用这些活人的生气,滋养它的“肉身”,让它更快地“成熟”,更快地……来到这个世上。

他必须毁了它。现在,立刻。

陈山握紧破邪刃,从藏身的通道口走了出来。脚步声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跪伏在地上的那些人,没有反应,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但洞中央的槐阴,那三个黑洞洞的窟窿,齐齐转向了陈山的方向。

没有眼睛,但陈山能感觉到,它在“看”他。那目光冰冷,贪婪,怨毒,还带着一丝……戏谑。

“你来了。”一个声音,直接在陈山脑子里响起。不是昨夜骸骨那种稚嫩怨毒的声音,而是低沉,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带着无尽的阴冷和恶意,“我等你很久了。”

陈山停下脚步,站在洞边缘,与槐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峙。他握紧匕首,哑声道:“等我?等我送你下?”

“下?”槐阴似乎“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指甲刮过骨头,令人头皮发麻,“?我就是从里爬出来的。我花了十年,吸了九十九个童男的魂魄,才凝聚出这具肉身。又花了三天,吸了十三个活人的生气,才让它能动,能说,能……思考。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它顿了顿,那三个黑洞洞的窟窿,死死“盯”着陈山:“就差一具合适的‘容器’,让我能彻底脱离这暗无天的地,走到阳光下去,用人的样子,活人的样子,去享受这世间的一切。而你……”

它抬起一只爪子,指向陈山:“你就是最合适的容器。你被我寄生了十年,你的血肉,你的魂魄,早就和我的力量融为一体。你毁了我在你身上种的‘道种’,但没关系,那只是表象。真正的‘’,已经扎进了你的心脏,你的魂魄。只要我进入你的身体,我们就能完美融合,你会拥有我的力量,我会拥有你的身体。多好?”

陈山听着,心里一阵发寒。原来,它一直没放弃他。炸掉槐叶印记,只是毁了表面的“道种”,但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联系,本断不掉。它一直在等他,等他自己送上门,成为它最后的“容器”。

“做梦。”陈山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今天来,就是跟你同归于尽的。”

“同归于尽?”槐阴又“笑”了,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就凭你?凭你怀里那把破匕首,那几破钉子,那块破铁板?你以为,韩铁匠那点粗浅的炼器手段,能伤到我?”

陈山心里一紧。它连韩铁匠都知道?它到底知道多少?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刘瘸子去捡那块石头?”槐阴的声音继续在他脑子里响起,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愉悦,“那石头,是我故意留下的‘饵’。我知道你会去,会捡,会带来这里。那石头上,有我留下的印记,只要你带着它靠近,我就能感应到你的位置,你的状态,甚至……你怀里的那点小把戏。”

陈山脸色煞白。原来,从刘瘸子捡到石头开始,他就落入了槐阴的算计。它故意留下石头,引他去后山,引他下洞,甚至……可能连韩铁匠那里,都有它的眼线。

“现在,”槐阴缓缓从“巢”上站了起来。它很高,至少有两米,暗红色的身躯在洞里投下巨大的阴影。那些扎在跪伏者心口的黑色须,随着它的动作,微微颤动,跪伏者们发出痛苦的呻吟,但依旧没有醒来。“游戏该结束了。把你的身体,给我。”

话音落下,槐阴猛地抬起双爪!洞顶部,那些垂挂的暗红色“茧”,齐齐炸开!从里面,爬出无数个小小的、扭曲的身影——正是昨夜在山谷里见过的那些尸胎!但此刻的尸胎,比昨夜更多,更密集,像水一样,从洞顶部爬下来,瞬间布满了整个洞壁和地面,将陈山团团围住!

同时,跪伏在地上的那十几个人,也齐齐抬起头,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睛,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深渊般的黑暗。他们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着陈山,围了过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拉动。

前有尸胎,后有被控制的行尸。陈山被彻底包围了。

但他没有慌。从决定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同归于尽,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打算。

他握紧破邪刃,匕首传来滚烫的脉动,像在回应他的决心。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怀里掏出震阴符,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

鲜血沾上铁板的瞬间,上面刻着的符文,猛地亮起刺目的金光!金光中,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像活了过来,扭曲、伸展,化作无数道金色的锁链虚影,在铁板上盘旋!

陈山将铁板狠狠拍在地上,正拍在自己脚前!同时,他将五镇魂钉,全部钉进铁板背面的凹槽里!

“镇!”

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体内残存的那点阳气,疯狂注入铁板!

“嗡——!”

铁板猛地一震!钉在上面的五镇魂钉,齐齐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与铁板上的金光交融,化作一个巨大的、直径约一丈的暗金色光罩,将陈山笼罩在内!光罩表面,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流转,散发着灼热、阳刚的气息,像一个小型的太阳,在这阴冷黑暗的洞里,撑开了一片净土!

冲在最前面的尸胎,触碰到光罩的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冒起黑烟,像蜡烛一样融化,眨眼间就化成了灰烬!后面涌上来的尸胎,被光罩散发的气息震慑,不敢靠近,只是围在光罩外,嘶嘶怪叫,却不敢上前。

那些被控制的行尸,也停下了脚步。他们空洞的黑眼睛,盯着光罩,脸上露出痛苦和挣扎的神色,似乎体内的阴气和生气在冲突,让他们无法前进。

槐阴站在“巢”上,看着那个光罩,三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闪过一丝讶异:“震阴符?镇魂钉?还用了你的心头精血淬炼?韩铁匠倒是舍得下本钱。可惜……”

它抬起爪子,朝着光罩,虚空一抓!

“咔……咔嚓……”

光罩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被无形的巨力挤压,光罩开始变形,向内凹陷!陈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感觉到,自己注入铁板的阳气,正在被急速消耗!光罩撑不了多久!

“就这点本事?”槐阴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我还以为,你能给我带来点惊喜。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陈山咬着牙,死死撑着光罩。口的伤疤,在槐阴力量的压迫下,剧痛无比,像要裂开。他能感觉到,伤口深处,那些黑色的“”,在蠢蠢欲动,要破体而出!

不能等!必须主动出击!

陈山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撤掉对光罩的维持,将所有残存的阳气,全部灌入手中的破邪刃!

“嗡——!”

匕首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刀刃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凸起、搏动,散发出灼热到极致的气息!陈山能感觉到,匕首在渴望,渴望饮血,渴望……毁灭!

他握着匕首,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出了即将崩溃的光罩,朝着槐阴,直扑过去!

沿途的尸胎,被他身上散发的灼热气息退,不敢阻拦。那些行尸,更是被阳气冲击,痛苦地抱头蹲下,失去了行动能力。

陈山的速度极快,十几步的距离,眨眼就到!他冲到槐阴面前,举起匕首,朝着它心口那个暗红色的光团,狠狠刺下!

“死!”

匕首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刺中了光团!

“噗!”

没有想象中的阻力,匕首轻易地刺了进去,深深扎进槐阴的心口!暗红色的光团猛地一缩,然后,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中,槐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是痛苦,是……狂喜!

“你上当了!”槐阴的声音,在陈山脑子里疯狂大笑,“我要的,就是你的心头精血,就是这把饮了你血的匕首!现在,它刺进了我的‘心核’,你的血,你的阳气,你的魂魄印记,全都进来了!哈哈哈!完美!太完美了!”

陈山脸色剧变,想拔出匕首,可匕首像焊在了槐阴心口,纹丝不动!同时,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阴冷气息,顺着匕首,疯狂涌入他的身体!所过之处,经脉冻结,血液凝固,魂魄都在颤抖!

是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槐阴故意示弱,引他近身,引他用匕首刺它的“心核”!它要的,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血,他的阳气,他的魂魄印记,用来……激活它的“心核”,完成最后的蜕变!

“现在,”槐阴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贪婪和得意,“让我们……合为一体吧!”

话音落下,槐阴心口那个光团,猛地膨胀!暗红色的光芒,瞬间吞没了陈山,吞没了整个洞!陈山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疯狂拉扯、撕碎,要融入那团红光里,成为槐阴的一部分!

不!绝不!

陈山心中怒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最后阳气的精血,喷在匕首上!同时,他另一只手,猛地从怀里掏出韩铁匠给的那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三颗药丸,全部倒进嘴里,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瞬间化作三股滚烫的洪流,冲进四肢百骸!那是老参、灵芝和阳药浓缩的精华,药性猛烈到极致,瞬间激发了他身体里所有的潜能!一股狂暴的、近乎毁灭的力量,在他体内炸开!

“啊啊啊——!”

陈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他双手握住匕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绞!

“噗嗤!”

匕首在槐阴心口的光团里,猛地旋转!暗红色的光团,像被搅碎的鸡蛋,瞬间崩溃!无数道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光团里喷溅出来,溅了陈山一身!那些液体滚烫、腥臭,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落在皮肤上,立刻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不——!”槐阴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它感觉到,自己十年凝聚的“心核”,正在被摧毁!那些从光团里喷出的液体,是它最核心的本源,是它“活着”的证明!现在,这些本源正在流失,正在被那把该死的匕首,连同陈山那狂暴的阳气,一起搅碎、蒸发!

“我要你死!要你魂飞魄散!”槐阴疯狂了,它挥舞着巨大的爪子,朝着陈山当头拍下!这一爪,蕴含了它所有的力量和怨毒,足以将陈山拍成肉泥!

可陈山此刻,被那三颗药丸激发了所有潜能,力量、速度、反应,都提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他猛地向后一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爪!同时,他拔出匕首,带出一大蓬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槐阴的心口,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焦黑的、像树一样的组织,在微微抽搐。空洞周围,暗红色的硬壳迅速变黑、龟裂,像烧焦的木头。

“你……你毁了我……毁了我十年的心血!”槐阴的声音,变得虚弱、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我要你……陪葬!”

它猛地张开三个黑洞洞的窟窿,从里面喷出三道浓郁到极致的黑气!黑气像三条毒龙,朝着陈山席卷而来!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地面结冰,连那些尸胎和行尸,触碰到黑气,都瞬间化成了冰雕,然后碎裂成粉末!

这是槐阴最后的、同归于尽的手段——本源阴气,至阴至寒,能冻结灵魂,湮灭生机!

陈山避无可避!他刚刚爆发了所有潜力,此刻药力开始消退,一股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道黑气,扑面而来!

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这里,和这鬼东西同归于尽?

也好。至少,毁了它的“心核”,它就算不死,也废了。柳月和安安,应该安全了……

陈山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冻结和湮灭。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他口那片青紫色的伤疤,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不是疼痛的跳动,而是一种……共鸣!像有什么东西,在伤疤深处苏醒,在呼应着那三道袭来的黑气!

紧接着,伤疤猛地裂开!不是皮肉裂开,是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裂开!一道暗红色的、细小的光芒,从伤疤深处射出来,迎上了那三道黑气!

暗红光芒和黑气碰撞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冲击。黑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凝固,然后,像冰雪遇到烈,迅速消融、蒸发!而那道暗红光芒,在吞噬了黑气后,猛地膨胀,化作一个暗红色的光茧,将陈山整个人包裹在内!

光茧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膜,但散发着一种古老、晦涩、又带着一丝神圣的气息。光茧表面,隐约有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那些符文,陈山一个都不认识,但却觉得……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是血契!是清虚道长和他定的那个血契!在最后关头,被槐阴的本源阴气,自动激活了!

陈山能感觉到,光茧在吸收槐阴的本源阴气,转化为一种精纯的、温和的力量,注入他的身体,修复着他破损的经脉和脏腑,也压制着他口伤疤里那些黑色的“”。但同时,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光茧里某种力量拉扯,要脱离身体,融入光茧深处,某个……未知的存在。

是清虚道长?还是血契背后的……别的什么东西?

陈山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但代价可能是……失去自由,甚至失去自我。

光茧外,槐阴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开始崩溃。暗红色的硬壳寸寸龟裂,化作黑色的灰烬。那些扎在行尸心口的黑色须,齐齐断裂,行尸们软倒在地,失去了生机。洞顶部垂挂的“茧”和尸胎,也在槐阴崩溃的瞬间,化作了飞灰。

整个洞,开始剧烈震动!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像要坍塌!

陈山挣扎着想动,可光茧束缚着他,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洞在崩塌,看着槐阴彻底化成一堆焦黑的灰烬,看着那些行尸被落下的泥土掩埋。

就在洞即将彻底坍塌的瞬间,光茧猛地一缩,带着陈山,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朝着来时的通道,激射而去!

流光速度极快,在狭窄的通道里左冲右突,避开落下的土石,几个呼吸间,就冲出了通道,冲出了洞口,冲出了那个焦黑的巨坑,冲上了后山的天空!

陈山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个巨坑在轰鸣声中彻底塌陷,将洞里的一切,都埋葬在了百米深的地下。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暗红色的光茧,包裹着陈山,像一颗流星,划过阴沉的天际,朝着村子的方向,坠落。

……

陈山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炕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柳月趴在炕边,握着他的手,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安安睡在炕里侧,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爹和娘坐在外屋的凳子上,低着头,沉默地抽着旱烟。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陈山动了动手指。柳月立刻惊醒了,抬起头,看见陈山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他身上:“陈山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陈山想抬手拍拍她,可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得冒烟,发不出声音。

“水……水……”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柳月赶紧抹了把眼泪,起身去倒水。爹和娘听见动静,也赶紧走了进来。娘看见陈山醒了,眼圈一红,又哭又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山子,你可吓死娘了……”

柳月端着水过来,小心地扶起陈山,喂他喝了几口。温水下肚,陈山才觉得喉咙好受了些。他靠在柳月怀里,喘了几口气,才嘶哑地问:“我……怎么回来的?”

柳月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不知道。中午的时候,村东头的王婶来敲门,说看见一道红光从后山飞过来,掉进了咱们家院子。我们出来一看,你就躺在院子里,浑身是血,昏死过去,怀里……怀里还抱着这个。”

她指了指炕头。陈山转头看去,炕头上,放着他那把破邪刃,五镇魂钉,还有那块已经碎裂成几块的震阴符。匕首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污迹,散发着淡淡的腥气。钉子和铁板也黯淡无光,像是耗尽了所有灵性。

是光茧把他送回来的。那光茧,在他昏迷后,不仅把他送回了家,还把这些东西也带回来了。

“后山……怎么样了?”陈山又问。

爹叹了口气,低声道:“晌午的时候,后山又塌了一次,动静比昨夜还大。现在,那个坑已经彻底被埋了,成了一个巨大的土包。村里没人敢靠近,都说那是山神发怒,把不净的东西镇压了。刘瘸子的棺材,村长今天下午也让人赶紧埋了,就埋在后山脚下,离那个土包远远的。”

埋了?镇压了?

陈山心里一阵恍惚。槐阴……真的被镇压了吗?它的“心核”被自己毁了,肉身崩溃了,洞也塌了。按理说,应该是死了。可为什么,他心里那股不安,并没有消散?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口。

伤疤还在。青紫色的范围,似乎缩小了一圈,颜色也淡了些,变成了深紫色。但那种阴冷、麻痒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很微弱,像休眠的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爆发。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在伤疤深处,他能感觉到,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槐阴的“”,是另一种东西。像一粒种子,很小,很微弱,散发着暗红色的、温暖的光,静静蛰伏在心脏旁边,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是血契留下的“印记”?还是……别的什么?

陈山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没有恶意,甚至……在保护他,修复他破损的身体。可这种不受控制的力量潜伏在体内,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陈山哥,你怎么了?”柳月见他摸着口发呆,担心地问。

陈山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他顿了顿,看向柳月,“安安……还好吗?”

“好,好得很。”柳月破涕为笑,把安安抱过来,放到陈山身边,“你看,睡得可香了。自从你昨天出去后,他就再也没哭闹过,吃也肯吃了,脸色一天比一天好。李郎中午来看过,说脉象稳了,魂也稳了,就是身子还有点虚,养养就好。”

陈山看着安安恬静的睡颜,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还好,安安没事。他做的一切,都值了。

“陈山哥,”柳月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以后……别再去做傻事了,好不好?我和安安,不能没有你……”

陈山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嗯,不去了。以后,就在家,陪着你们,好好过子。”

柳月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爹和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抹了抹眼角。爹叹了口气,道:“好了,人醒了就好。月儿,去给山子热点粥,他一天没吃东西了。山子,你好好歇着,别多想。后山的事,过去了。以后,咱们关起门来过子,谁来说啥都别理。”

陈山点点头,心里却知道,事情没这么容易过去。槐阴可能被镇压了,但后山那个坑,那些死去的行尸,刘瘸子的死,还有镇上那些“怪事”,这些疑团,不会因为一次塌方就消失。村里人的恐惧和猜疑,也不会轻易消散。

而且,他体内的血契,口那个奇怪的“种子”,都提醒着他,这一切,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现在,他活下来了。安安活下来了。家还在。

这就够了。剩下的,等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柳月去灶房热粥了。爹和娘也退了出去,让陈山好好休息。陈山躺在炕上,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听着身边安安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管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他,至少此刻,他是活着的。他的家人,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卷着雪花,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但屋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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