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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腊月二十五,小年。

灶王爷上天的子。按规矩,今天要祭灶,吃灶糖,扫尘,把旧的灶王爷画像请下来烧了,贴上新请的,恭送他老人家“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可陈家没有祭灶,没有灶糖,甚至连象征性的洒扫都没有。堂屋里,灶王爷的画像还贴在墙上,蒙着一层薄灰,香炉里是陈年的旧香灰,没有新换。灶房冷锅冷灶,只有昨天剩的玉米糊糊,在锅里凝成了冻,表面结着一层油皮。

年味儿,在死亡的阴影和流言的夹缝里,被挤得一丝不剩。

陈山天不亮就醒了。口的伤疼得他一夜没睡踏实,梦里全是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和水般涌来的窸窣声。醒来时,里衣又被冷汗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他摸黑坐起来,掀开衣襟,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了看伤口。

青紫色的范围,又扩大了。已经从锁骨下方,蔓延到了整个左上半部,颜色也从青紫变成了暗紫,像一块巨大的淤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伤口本身倒没再流血,只是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渗出淡黄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腥气——和坑里、洞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是槐阴残留的力量,在顺着伤口往他身体里钻。像藤蔓的,扎进土壤,要吸这具身体的最后一点生机。

不能再拖了。每拖一天,这“”就扎深一分,他和槐阴之间的联系就紧密一分。等到这“”彻底扎进心脏,扎进魂魄,他就算想跟那东西同归于尽,恐怕也做不到了。

他必须行动。在今天,就现在。

陈山轻轻下炕,穿好衣服,走到外屋。爹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他苍老憔悴的脸,皱纹深刻得像刀刻。娘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熬着稀粥,米少水多,清汤寡水。柳月抱着安安,坐在炕沿,低着头,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看见陈山出来,三人都抬起头。爹的眼神里是担忧和欲言又止,娘是心疼和恐惧,柳月是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醒了?”爹哑着嗓子开口,“粥快好了,喝了再出去。”

陈山摇摇头:“不饿。我出去一趟,办点事。”

“又出去?”柳月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陈山哥,你伤成这样……”

“没事。”陈山打断她,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安安。小家伙醒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小嘴咂巴着,像是在要吃的。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有神了。陈山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小脸,温热的,柔软的。

还好,安安在好起来。只要安安好,他做什么都值。

“我去趟镇上。”陈山直起身,看着柳月,“买点年货,再……找个人。晚点回来。”

“镇上?”柳月愣了,“这大雪天的,二十多里地,你伤还没好……”

“坐刘老四的驴车去。”陈山说,“他今天要去镇上拉货,我搭个车,下午就能回来。”

刘老四是村里的车把式,有辆破驴车,隔三差五往镇上跑,拉点山货,捎点用。今天是腊月二十五,镇上最后一个大集,他肯定要去。

柳月还想说什么,陈山已经转身往外走:“我走了。你们在家,关好门,谁来都别开。”

“陈山!”爹忽然叫住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低声道,“后山……刘瘸子……村里人……都在说。你……小心点。”

陈山看着爹眼里的血丝和深陷的眼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点点头:“我知道。爹,您和娘,还有月儿、安安,就在家待着,哪都别去。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开堂屋门,走进了寒风里。

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鱼肚白。雪后的清晨,冷得刺骨,空气像结了冰,吸进肺里,带着刀子般的寒意。陈山裹紧破旧的棉袄,缩着脖子,踩着冻硬的积雪,朝村东头刘老四家走去。

路上遇到了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他,都像见了鬼似的,远远避开,眼神躲闪,窃窃私语。陈山视而不见,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恐惧、怀疑和排斥,像无形的针,扎在背上。

刘瘸子的死,后山的异象,再加上他一身伤从后山回来,这些事已经在村里发酵了一夜。现在,他在村民眼里,恐怕已经不是那个老实巴交的陈家大娃,而是个“沾了不净东西”的灾星。流言蜚语,人不见血。他知道,如果他不能尽快解决后山的祸,不用等槐阴出来,村里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们一家淹死。

走到刘老四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刘老四正在院子里套驴车,看见陈山,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陈山?你……这是要去镇上?”

“嗯。”陈山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是家里最后一点积蓄,“搭个车,行吗?”

刘老四没接钱,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复杂。陈山脸上、身上的伤虽然用衣服遮着,但那股憔悴和病气,是遮不住的。而且,刘瘸子的事,他已经听说了。

“陈山啊,”刘老四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是四叔不拉你,是……你这身子,能行吗?二十多里地,颠簸得很。而且,镇上现在……不太平。”

“不太平?”陈山心里一动。

“嗯。”刘老四点头,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听说,镇上这两天,也出了几桩怪事。西街打更的老孙头,前儿夜里打更,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媳妇,在街上飘,没有脚。南街开棺材铺的老赵,昨儿早上开门,发现铺子里少了一口薄皮棺材,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铺子里一直延伸到后山方向。还有……”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才继续道:“还有人说,看见后山方向,夜里总有绿莹莹的光,一闪一闪的,像鬼火。镇上已经开始传了,说咱们这后山……闹山魈。”

山魈?陈山心里冷笑。那可不是什么山魈。那是槐阴,是吸食了十年阴气、害死了不知多少孩童的鬼东西。它现在,恐怕已经不满足于待在后山那个洞里了。它在试探,在扩张,用它的方式,影响着周围的人和地。

“四叔,”陈山看着刘老四,语气平静,“我就是想去镇上,买点年货,再……找个铁匠,打点东西。您拉我一程,车钱我照付。至于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撑得住。”

刘老四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神坚定,不像是在逞强,这才叹了口气,接过铜板:“行吧。上车。不过咱可说好,到了镇上,你自己小心。要是身子撑不住,我可没法送你回来。”

“多谢四叔。”陈山道了谢,爬上驴车后斗。车里已经堆了一些山货——几捆柴,几袋山核桃,还有两只冻硬的野兔。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车板,闭上眼睛,养神。

刘老四甩了个响鞭,毛驴“嘚嘚”地迈开步子,拉着破车,吱呀吱呀地上了路。

路上很颠簸。积雪被车轮碾过,冻成了冰棱,车走在上面,左摇右晃,像喝醉了酒。陈山口的伤被颠得生疼,像有把钝刀在肉里慢慢锯。他咬着牙,忍着,一声不吭,只是脸色越来越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刘老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扬鞭催驴,想让车跑快点,早点到镇上。

驴车吱吱呀呀,在覆雪的山路上艰难前行。路两旁的树木,枝叶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远处,后山的方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清具体情况,但那股阴森森的感觉,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陈山睁开眼,看向后山。雾气深处,似乎有一点暗红的光,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那是槐阴的力量,在雾气里闪烁,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它在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陈山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不再看。心里那股决绝的念头,却更加清晰、坚定。

必须毁了它。不惜一切代价。

驴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

腊月二十五,年关最后一个大集,本该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可今天的青石镇,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冷清。街道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低着头,脚步飞快,像在躲避什么。两旁的店铺虽然开着门,但伙计们都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框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面,没了往年招呼客人的热情。偶尔有几个摊贩,摆着些对联、灶糖、香烛之类的年货,也无人问津,冻得搓手跺脚,一脸晦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瘟疫蔓延前的死寂。

陈山从驴车上下来,谢过刘老四。刘老四把车赶到镇西头的货栈卸货,约好未时三刻在镇口碰头,一起回村。

陈山站在街口,四下看了看。镇上他来过几次,不算熟,但大致方向还记得。他要找的铁匠铺,在镇南头,靠近打铁巷。那家铺子的老师傅姓韩,手艺是镇上最好的,据说早年还在县城的大铺子里过,打的铁器又硬又韧,远近闻名。

他紧了紧棉袄,低着头,朝着镇南头走去。口的伤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必须忍着,必须尽快找到韩铁匠,打好他要的东西。

街上很冷清,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看见陈山苍白的脸和虚浮的脚步,都投来诧异或警惕的目光,然后远远避开。陈山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的不只是压抑,还有恐惧。刘老四说的那些“怪事”,恐怕已经在镇上悄悄传开了。再加上后山昨夜那声炸响,今早刘瘸子的死讯,恐怕也已经传到了镇上。人心惶惶,年关的喜庆,早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走到镇南头,拐进打铁巷,一股热浪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巷子不深,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其中一间门口挂着块破木牌,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铁砧图案,就是韩铁匠的铺子。

铺子门开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很有节奏,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陈山走到门口,往里看去。

铺子不大,光线昏暗。正中一座半人高的砖砌炉子,炉火正旺,映得满屋通红。一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老汉,正抡着一把大锤,敲打着砧子上烧红的铁块。老汉约莫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肌肉虬结,手臂有常人大腿粗,一锤下去,火星四溅,铁块发出“滋啦”的声响,冒出青烟。

旁边站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应该是学徒,正拉着风箱,呼哧呼哧,炉火随着风箱的节奏一明一暗。

陈山站在门口,等老汉一锤落下,才开口:“韩师傅?”

老汉没停手,头也不抬:“打什么?”

“想打几样……特别的东西。”陈山说。

韩铁匠这才停下锤,抬起头,眯着眼打量陈山。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那双眼睛却精光闪烁,像能看透人心。他盯着陈山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眉头皱了皱:“特别的东西?多特别?”

陈山走进铺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夜他借着油灯,用烧黑的木炭,在包药的草纸上画的草图。纸上画着三样东西:一把短匕,刀刃细长,略带弧度,刀脊很厚,刀柄处留了凹槽;几三寸长的铁钉,一头尖锐,一头带倒钩;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方方正正的铁板,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像符文又像花纹的图案。

韩铁匠接过草纸,凑到炉火前,眯着眼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他抬头,盯着陈山:“你这是要打……法器?”

陈山心里一惊。这韩铁匠,果然不简单。他画的这几样东西,确实是按照清虚道长那本破书里,记载的几种克制阴邪之物的“法器”草图,依葫芦画瓢描下来的。那本书他看得半懂不懂,但大概模样和用途还记得。短匕是“破邪刃”,用纯阳之血淬火,可伤阴魂;铁钉是“镇魂钉”,钉入邪物体内,可封其行动;铁板是“震阴符”,刻上符文,用阳气催动,可震散阴气。

他本打算只说是打几样的家伙,没想到韩铁匠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韩师傅好眼力。”陈山不动声色,“确实是法器。家里……不太平,想求几样东西镇一镇。”

韩铁匠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法?是家里闹东西,还是……身上带了东西?”

陈山心里又是一紧。这老汉,不仅看出了草图是法器,似乎还看出了他身上的不对劲。他沉默了一下,道:“都有。”

韩铁匠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口停留了片刻——那里,青紫色的淤痕已经透过棉袄,隐隐显出了一点轮廓。然后,他又看了看陈山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忽然问道:“后山那动静,是你弄出来的?”

陈山的心脏狠狠一跳。这韩铁匠,知道后山的事?还猜到了和他有关?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反问:“韩师傅知道后山的事?”

“哼。”韩铁匠冷笑一声,把草纸扔回给他,“这么大的动静,想不知道都难。昨夜那声炸响,半个青石镇都听见了。今儿一早,就有人从你们村过来,说后山炸了个大坑,坑边死了人,脸上带笑,手里攥着黑灰。还说你从后山下来,一身伤,家里孩子前脚快死,后脚就好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山握紧了拳头。流言传得比他想象的还快。现在,不仅村里,连镇上都知道后山出事了,而且都把他和这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韩师傅,”陈山看着老汉的眼睛,认真道,“后山确实有东西,不净的东西。我身上的伤,家里的变故,都跟那东西有关。我打这几样法器,就是想对付它。您要是能打,价钱好说。要是不能,我另找别家。”

韩铁匠盯着他,看了很久,炉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忽明忽暗。最终,他叹了口气,摆摆手:“打是能打。但你画的这几样东西,不是普通铁器,是法器。打法器,讲究多。材料,火候,淬火,开光,一样都不能错。材料我有,早年存了块好铁,是雷击木里扒出来的铁芯,带阳气。火候我能控。淬火……得用你的血,而且必须是心头精血,阳气最旺。开光……我不会,你得自己找人。”

陈山听着,心里一动。雷击木的铁芯?那确实是好东西。雷属阳,木生火,雷击过的木头,本就带有破邪的阳气,里面的铁芯,更是阳气凝聚。用这种铁打法器,效果肯定比普通铁器好得多。

“心头精血……”陈山摸了摸口那片青紫色的伤疤,“怎么取?”

“简单。”韩铁匠转身,从墙角的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三寸长的银针,针尖闪着寒光,“用这针,刺你心口,取三滴血,滴在烧红的铁上,趁热锻打,让血渗进铁里。但丑话说在前头,取心头血,伤元气。你这身子,本来就有伤,再取心头血,搞不好当场就撂这儿。你想清楚。”

陈山几乎没犹豫:“取。”

韩铁匠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是点点头:“行。那铁钉和铁板好打,今天就能成。但那把短匕,得费点功夫,最快也得明天下午。而且,价钱不便宜。雷击铁芯是稀罕物,我的工钱也得加倍。一共……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陈山心里一沉。他家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二两。这五两银子,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没那么多现钱。”陈山哑着嗓子说,“能不能……先欠着?我打了野物,卖了钱,慢慢还。”

韩铁匠摇头:“概不赊欠。尤其是这种法器,沾因果,我不想惹麻烦。”

陈山沉默。他摸了摸怀里,只有几十个铜板,是留着买年货和回去车钱的。五两银子,他去哪儿弄?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韩铁匠忽然开口:“不过,你可以用别的东西抵。”

陈山抬头:“什么东西?”

韩铁匠盯着他,眼神深邃:“你身上那东西。”

陈山心里一凛:“什么东西?”

“别装傻。”韩铁匠冷笑,指了指他口,“你口那块伤,不是普通的伤。那颜色,那味道,是阴毒入体,邪气缠身。你打法器,不是为了镇家里的东西,是为了镇你自己身上的东西,对吧?”

陈山握紧了拳头。这韩铁匠,眼睛太毒了。

“是。”他不再隐瞒,点头承认,“我身上,确实沾了不净的东西。后山那鬼东西留的。我想打这几样法器,一是,二是……必要的时候,跟它同归于尽。”

韩铁匠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后生,你胆子不小。那东西,我虽然没见过,但听你描述,还有昨夜那动静,绝对不是善茬。你想跟它同归于尽?怕是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试。”陈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狠劲,“我不能让它出来,不能让它害我家人,害村里人。”

韩铁匠沉默了片刻,道:“你口那伤,我能帮你暂时压一压。用我特制的拔毒膏,能吸出部分阴毒,延缓发作。但治标不治本,那东西的,已经扎进你血肉了,除非找到本体,彻底毁了,否则迟早要你的命。”

陈山眼睛一亮:“您有拔毒膏?”

“有。”韩铁匠点头,“早年走南闯北,跟一个老道士学的方子,专门拔除阴毒尸毒。但材料难得,配制不易,价钱也不便宜。一贴膏药,二两银子。贴一次,能压三天。”

二两一贴,贴一次压三天。陈山心里飞快地盘算。他全部家当不到二两,买一贴膏药就没了。法器还要五两。加起来七两。他去哪儿弄这么多钱?

“我可以帮你打法器,再给你一贴拔毒膏。”韩铁匠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缓缓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解决了后山那东西,如果还活着,来我这儿,给我当三年学徒。”韩铁匠看着他,眼神认真,“我看你心性坚毅,是个打铁的好材料。我这手艺,不能断了传承。你答应,法器我打,膏药我送。不答应,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三年学徒。陈山愣住了。他没想到,韩铁匠会提出这个条件。打铁是苦活累活,三年学徒,等于卖身。而且,他能不能活着解决槐阴,还是未知数。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没有法器,没有膏药,他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去,更别说对付槐阴了。

“我答应。”陈山几乎没有犹豫,“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就来给您当三年学徒。”

“好。”韩铁匠点头,也不废话,转身从里屋取出一个黑漆漆的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黑乎乎的膏药,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腥气。他把膏药递给陈山:“现在贴上。贴上去会疼,忍住。一炷香后,伤口会流黑血,那是阴毒,流净了,颜色会变淡。”

陈山接过膏药,走到炉火旁,解开棉袄,露出口那片狰狞的伤疤。青紫色的范围又扩大了,几乎覆盖了整个左,颜色暗紫,像一块巨大的尸斑。伤口边缘渗出的液体,已经从淡黄变成了暗红,带着甜腻的腥气。

韩铁匠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这么深了?你再晚来两天,这阴毒就得钻心了。躺下。”

陈山在铺子里那张破木板床上躺下。韩铁匠用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在膏药背面烫了烫,等膏药软化,冒出刺鼻的白烟,然后猛地按在陈山口的伤疤上!

“滋啦——!”

滚烫的膏药贴上皮肤的瞬间,陈山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剧痛!那不是普通的烫伤疼,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直冲脑门的刺痛,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了伤口,扎进了心脏,扎进了灵魂!他能感觉到,膏药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像无数细小的虫子,钻进伤口,在皮肉下疯狂啃噬、吸吮!

与此同时,伤口周围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翻滚,像沸腾的墨汁!一缕缕黑气,从伤口边缘冒出来,混着暗红色的血,滴在床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陈山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才没惨叫出声。他双手死死抠着床板,指甲崩裂,鲜血淋漓。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晕过去。但他撑住了,死死撑着,因为他能感觉到,随着黑气的排出,口那种阴冷、沉重、像压了块巨石的感觉,正在一点点减轻。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像一辈子。当韩铁匠终于撕下膏药时,陈山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

韩铁匠把膏药扔进炉火里,膏药“轰”地一声燃烧起来,火焰是诡异的绿色,里面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黑影在挣扎、嘶叫,但很快就被烈火吞没,化成了灰烬。

“看看。”韩铁匠指了指陈山的口。

陈山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去。口那片青紫色的范围,明显缩小了一圈,颜色也从暗紫变成了深紫色,淡了一些。伤口边缘不再渗液,虽然依旧狰狞,但没了那股甜腻的腥气,只有正常的皮肉伤的血腥味。最重要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麻痒,减轻了一大半,虽然还在,但已经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拔出了三成。”韩铁匠擦了擦手,表情凝重,“剩下的,已经和你的血肉长在一起了,拔不出来。这膏药只能暂时压制,延缓发作。你最多还有……七天。七天内,如果你不能彻底解决掉那东西的源,阴毒就会反扑,到时候,也难救。”

七天。陈山心里一沉。比他想象的还要短。但他没时间沮丧,至少现在,他感觉好多了,有了力气,也有了……希望。

“多谢韩师傅。”陈山哑着嗓子道谢,挣扎着下床,穿好衣服。

“别急着谢。”韩铁匠摆摆手,走到炉子前,从一堆废铁里翻出一块巴掌大小、黑乎乎的铁块,表面坑坑洼洼,布满焦痕,但隐约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金属光泽。“这就是雷击铁芯。存了十几年了,一直没舍得用。今天,给你打了。”

他把铁块扔进炉子,对学徒喊了一声:“大火!”

学徒用力拉起风箱,炉火“轰”地一声窜起老高,将铁块吞没。韩铁匠挽起袖子,拿起一把小锤,站在砧子前,静静等待。

陈山站在一旁,看着。炉火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有火光在跳跃。

铁块在炉火中慢慢变红,从暗红到橙红,再到刺目的亮白。韩铁匠用火钳夹出铁块,放在砧子上,抡起大锤,“当”地一声砸下!

火星四溅。铁块在重击下变形,延展。韩铁匠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精准有力,落在该落的地方。叮叮当当,节奏分明,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

陈山看着铁块在锤打下慢慢变成匕首的雏形,心里那股决绝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要的,不只是,是同归于尽。所以,这把匕首,必须足够锋利,足够坚硬,足够……致命。对他自己,也对槐阴。

锻打了约莫半个时辰,匕首的雏形基本成型。韩铁匠停下手,将烧红的匕首夹到陈山面前:“血。”

陈山深吸一口气,接过那银针。针尖闪着寒光,冰冷刺骨。他解开衣襟,露出心口的位置——那里,皮肤还算完好,没有伤疤。他咬了咬牙,举起银针,对准心口,狠狠刺下!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一种尖锐的、直达灵魂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颤。但他没有停,手腕用力,将银针又推进了半寸。然后,拔出。

针眼处,渗出一滴血。不是鲜红,是暗红,粘稠,像融化的朱砂,在皮肤上凝成一颗滚圆的血珠。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三滴心头精血,滴在烧红的匕首上。

“滋啦——!”

血滴接触高温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不是火焰的红,是一种更深沉、更纯粹的红,像熔化的铁水,又像燃烧的岩浆。红光中,隐约有细密的金色符文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浪,以匕首为中心炸开,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阳刚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铺子!

韩铁匠眼疾手快,在红光爆发的瞬间,已经将匕首重新夹回砧子,抡起大锤,一锤砸下!

“当——!”

锤落,红光内敛,全部被砸进了匕首里。匕首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似乎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暗沉。但仔细看,能看见刀刃上,多了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纹路,像血管,又像符文的脉络。

韩铁匠松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成了。这匕首,有了你的心头精血,已经认主。别人用,就是普通匕首。你用,能破阴邪,伤魂魄。但记住,这匕首饮了你的血,也和你性命相连。它断,你伤;它毁,你亡。慎用。”

陈山脸色苍白如纸,心口的针眼还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虚脱般的无力。他点点头,哑声道:“我明白。另外两样……”

“铁钉和铁板简单,下午就能成。”韩铁匠把匕首扔进旁边的水桶里淬火,“嗤啦”一声,白烟冒起。“你下午来取。现在,躺下歇着,你这样子,出去就得晕街上。”

陈山也确实撑不住了。他走到木板床边,躺下,闭上眼睛。疲惫像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梦。

醒来时,已是下午。阳光从门缝里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昏黄。铺子里,打铁声已经停了。韩铁匠正坐在炉子前,抽着旱烟。学徒在收拾工具。

陈山坐起来,感觉好了些。口伤疤的疼痛减轻了,那股阴冷感也淡了许多。心口的针眼已经结痂,不再渗血。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能走动了。

“醒了?”韩铁匠听见动静,转过头,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东西打好了,看看。”

陈山走过去。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

一把短匕,长约七寸,刀刃略带弧度,薄而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刀脊很厚,增加了劈砍的力度。刀柄是普通的木柄,缠着粗麻绳,但握上去,却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若有若无的脉动,像心跳。是那块雷击铁芯,融合了他的心头血,有了灵性。

五三寸长的铁钉,通体乌黑,一头尖锐如针,一头带着细密的倒钩,寒光闪闪。钉身上,刻着浅浅的螺旋纹,像某种封印的符文。

一块巴掌大小的铁板,方方正正,厚约半寸,沉甸甸的。正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正是陈山草纸上画的那种,但更清晰,更规整,显然是韩铁匠做了调整。背面光滑,中心有一个凹陷,刚好能放进一铁钉。

“破邪刃,镇魂钉,震阴符。”韩铁匠吐出一口烟,缓缓道,“都是按照你画的打的,但我稍微改了改。震阴符背面加了凹槽,用的时候,把镇魂钉钉进去,能增加威力。但记住,这铁板是一次性的,用了就废。钉进去的钉子,也拔不出来。”

陈山点点头,小心地把三样东西收好。匕首揣在怀里,贴着心口,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脉动。铁钉和铁板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韩师傅,大恩不言谢。”陈山抱拳,郑重行礼,“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三年之约,绝不食言。”

韩铁匠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里面是三颗药丸,用老参、灵芝和几味阳药配的,能临时提气,吊命。但药性猛,伤本,非到万不得已,别吃。”

陈山接过瓷瓶,心里一暖。这韩铁匠,面冷心热,是个实在人。

“多谢。”他再次道谢,转身要走。

“等等。”韩铁匠叫住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后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韩师傅请说。”

“你身上那阴毒,虽然被我拔出了三成,但还在。而且,我感觉到,那阴毒里,不止一种力量。”韩铁匠盯着他,眼神深邃,“除了槐阴的至阴之气,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更古老、更诡异的力量,像……诅咒,又像契约。你……是不是跟那东西,定了什么契约?”

陈山心里一震。血契!韩铁匠竟然能感觉到血契的存在?

“是。”他不再隐瞒,“为了救我儿子,我跟一个……道士,定了血契,用我的阳寿和魂魄,换我儿子的命。”

韩铁匠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变了:“血契?你……你糊涂啊!那东西是能随便定的吗?血契一定,生死相连,除非完成契约,或者一方魂飞魄散,否则永世不得解脱!而且,我看你那血契,似乎……不完整,有漏洞。定契的人,要么是半吊子,要么……就没安好心!”

陈山想起清虚道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一沉。道长确实没告诉他血契的完整代价,只说能救安安,但没说会要他的命,也没说会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说这些,晚了。”陈山苦笑,“契约已经定了,我儿子的命也换回来了。剩下的,就是我的事了。”

韩铁匠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吧。好自为之。记住,七天。你只有七天。”

陈山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出了铁匠铺。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街上更加冷清,几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早早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寒风里摇曳,像一只只惊恐的眼睛。

陈山裹紧棉袄,低着头,快步朝镇口走去。他得赶在刘老四收车前,回到碰头的地方。

口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多了。怀里的匕首贴着心口,传来温热的脉动,像第二颗心脏,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心感。铁钉和铁板沉甸甸的,压在心里,也压在肩上。

七天。他只有七天。

七天之内,他必须找到彻底解决槐阴的办法。或者,跟它同归于尽。

走到镇口时,刘老四的驴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车上堆满了采购的年货——几袋白面,一块猪肉,几挂鞭炮,还有一对红灯笼。刘老四正蹲在车边抽烟,看见陈山,站起身,上下打量他:“办完事了?脸色怎么还这么差?”

“没事。”陈山摇头,爬上驴车,“走吧,四叔,天快黑了。”

刘老四也没多问,甩了个响鞭,毛驴“嘚嘚”地迈开步子,拉着车,吱吱呀呀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长。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没。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挂在天边。风又起了,卷着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沙子。路两旁的树木,在黑暗中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投下扭曲的阴影。

驴车吱吱呀呀,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刘老四似乎有些紧张,不停扬鞭催驴,想快点回家。陈山抱着胳膊,缩在车斗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怀里的匕首,传来温热的脉动,像是在预警。

忽然,拉车的毛驴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叫,猛地人立而起,差点把车掀翻!刘老四措手不及,被甩下车,摔在雪地里。陈山也被颠得东倒西歪,赶紧抓住车板,才没摔出去。

“怎么了?怎么了?”刘老四爬起来,惊魂未定。

毛驴站在原地,浑身颤抖,前蹄刨地,鼻子里喷着白气,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路前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陈山顺着毛驴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处的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大红的棉袄,梳着整齐的发髻,背对着他们,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在漆黑的夜色里,那抹红色格外刺眼,像血,又像燃烧的火焰。

是刘老四说的,那个“穿红衣服、没有脚”的小媳妇?

陈山心里一紧,手已经摸向了怀里的匕首。匕首温热的脉动,瞬间变得急促、滚烫,像在警告。

刘老四也看见了那个女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鬼……鬼啊!”

他转身就想跑,可腿脚发软,一屁股又坐倒在雪地里。

那个女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陈山握紧了匕首,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女人转过了身。一张脸,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能看出很年轻,二十出头,肤色苍白,嘴唇鲜红,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她的眼睛,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看着陈山,然后,缓缓抬起手,招了招。

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陈山感到口那片伤疤,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一扯!同时,怀里的匕首,滚烫得像要烧穿衣服!

是槐阴!它在通过这个女人,在召唤他!或者说,在试探他!

陈山咬着牙,强忍着口的剧痛和那股莫名的吸引力,死死盯着那个女人,一动不动。

女人见他没有反应,嘴角的笑容加深了,鲜红的嘴唇咧开,露出里面细密的、白得发亮的牙齿。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驴车,走了过来。

没有声音。她的脚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但每一步,都让陈山口的伤疤更痛一分,让匕首更烫一分。

刘老四已经吓得瘫在地上,尿了裤子,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

女人走到了驴车前,停下。她抬起头,看着车上的陈山,嘴角的笑容越发诡异。然后,她伸出手,朝着陈山的脸,摸了过来。

手很白,很细,指甲鲜红,在黑暗中像十染血的匕首。

陈山在女人伸手的瞬间,动了!他猛地抽出怀里的匕首,朝着那只伸来的手,狠狠劈下!

匕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带着灼热的气浪,劈中了女人的手腕!

“嗤——!”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骼断裂。匕首劈中的瞬间,女人发出一声尖锐到极点的嘶叫,不是人声,像某种野兽的哀嚎!被劈中的手腕,瞬间冒起一股浓郁的黑烟,皮肤像蜡烛一样融化,露出底下焦黑的、像木头一样的纹理!同时,一股浓烈的甜腻腥气,扑面而来!

果然是槐阴的傀儡!是用木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做成的傀儡,附了阴魂!

女人尖叫着缩回手,手腕处已经焦黑一片,冒着黑烟。她死死盯着陈山手里的匕首,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然后,她猛地转身,像一片红色的影子,瞬间消失在路旁的黑暗里,无影无踪。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女人出现到消失,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刘老四还瘫在地上,没反应过来。毛驴也安静下来,不再嘶叫,只是不安地刨着地。

陈山握着匕首,站在车斗里,大口喘气。刚才那一刀,几乎用尽了他全身力气。口伤疤的剧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匕首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恢复成温热的脉动。

“走……走了?”刘老四颤声问,连滚爬爬地站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

“走了。”陈山收起匕首,哑声道,“四叔,快走吧,这地方不能久留。”

刘老四赶紧爬上驴车,扬起鞭子,狠狠抽在毛驴身上。毛驴吃痛,撒开四蹄,拉着车,疯了一样朝前狂奔。

陈山坐在车斗里,回头看去。女人消失的地方,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还在,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藏在黑暗里,盯着他们。

槐阴的触角,已经伸到镇上了。那个红衣女人,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而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目标——他,陈山。

他摸了摸怀里的匕首,又摸了摸那包铁钉和铁板。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也让他坚定。

七天。他只有七天。

七天内,他必须找到槐阴的本体,用这些东西,跟它做个了断。

驴车在黑暗中狂奔,像逃命一样,冲回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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