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办公室在龙渊基地的最顶层。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顶层——电梯显示只有地下七层和地面五层，但赵铁军带陆谦泽上到五楼后，又走进一部隐藏的电梯。这部电梯没有按钮，只在赵铁军把手掌按在墙壁上时，才无声地启动，开始向上。
整整两分钟的上升。
“这栋楼到底多高？”陆谦泽问。
“地上五层只是伪装。”赵铁军说，“真正的基地主体在地下，部长办公室在天上。”
“天上？”
“你会明白的。”
电梯停下。
门打开，眼前的景象让陆谦泽愣在原地。
这不是房间。
这是一个悬空的平台，直径约二十米，边缘没有任何护栏。平台下方是透明的，能直接看见基地的地面建筑——那些建筑现在看起来只有火柴盒大小。
上方是夜空，但不是自然夜空。
一层淡蓝色的能量罩覆盖着整个平台，透过能量罩能看到扭曲的星空，星星排成诡异的几何图案，像某种巨大的星座。
平台中央，放着一张简单的木桌，两把椅子。
一个白发老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背对着他们，看着头顶扭曲的星空。
“来了？”老人的声音很温和，像邻家的爷爷。
“部长，人带到了。”赵铁军立正。
“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赵铁军犹豫了一下：“部长，他的状态……”
“我知道。”老人挥挥手，“去处理收容室那边的事，这里交给我。”
赵铁军看了陆谦泽一眼，眼神里有复杂的警告，最终还是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闭，平台只剩下陆谦泽和老人。
“坐。”老人没回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谦泽走过去，坐下。
这时他才看清老人的脸——很普通的亚洲老人面孔，皱纹很深，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扭曲的星空。最特别的是他的双手，布满细密的银色纹路，和陆谦泽手上的很像，但更密集，更像电路图。
“我叫周玄，守夜人华东分部负责人。”老人终于转过头，看着陆谦泽，“也是目前大夏境内，唯一一个接触过‘门’后世界并活着回来的人。”
陆谦泽注意到他用的是“接触”，而不是“看见”或“知道”。
“门后是什么？”他直接问。
周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汤是暗红色的，像血，但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先喝点东西，你需要补充能量。收容碎片的过程消耗很大吧？”
陆谦泽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倒影。
倒影里，他的眼睛是银色的。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是钥匙。”周玄说，“准确地说，你是这一代的钥匙。在漫长的历史中，钥匙出现过很多次，有时是人，有时是物，有时甚至是一个概念。但这一次，钥匙是人，而且是你。”
“钥匙是用来开门的。开哪扇门？”
“终焉之门。”周玄指向头顶，“那扇连接着现实和‘另一个世界’的门。门后有什么，没人知道。但我们知道的是，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松动，就会有东西从门缝里钻出来——镜子，梦魇，那些扭曲的、无法理解的存在，都是门后的东西。”
他顿了顿。
“而钥匙，是唯一能完全打开门的人。也是唯一能……彻底关上它的人。”
陆谦泽低头看自己口。
隔着训练服，银色图案的位置微微发热。
“我身体里的碎片，是什么？”
“镜之核的一部分。”周玄说，“镜之核是门后世界的核心，也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枢纽。在很多年前，它碎成了无数块，散落在世界各地。每一块碎片都在寻找宿主，都在试图重组，然后打开门，让它的本体过来。”
“它的本体是什么？”
“不知道。”周玄摇头，“我们只知道它很古老，很强大，而且……很饥饿。它需要能量，需要灵魂，需要一切有意识的东西来维持存在。”
他喝了口茶。
“三十年前，我们在青山医院地下发现了最大的一块碎片。当时负责研究的就是陈国栋——你认识的陈副院长。我们原本希望研究碎片，找到对抗门后世界的方法。但陈国栋失控了，他被碎片影响，开始用活人做实验，试图提前打开门。”
陆谦泽想起陈文轩。
那个年轻医生的狂热情。
“陈文轩是他儿子？”
“是，也不是。”周玄放下茶杯，“陈文轩确实是陈国栋的儿子，但真正的陈文轩三十年前就死在镜子里了。你见到的那个，是碎片用陈文轩的记忆和执念制造出来的‘倒影’。它以为自己是陈文轩，以为自己还活着，但其实它只是镜子的傀儡。”
他看向陆谦泽。
“而现在，那块碎片选择了你。它抛弃了陈国栋，抛弃了所有宿主，选择了你。这意味着，你比他们更‘适合’。”
“适合什么？”
“适合成为新的镜之核。”周玄直视他的眼睛，“适合吸收所有碎片，重组核心，然后……打开门。”
陆谦泽握紧拳头。
“如果我不做呢？”
“你会死。”周玄平静地说，“碎片已经和你融合，它现在是你的一部分。如果你拒绝它的意志，它会从内部侵蚀你，把你变成像陈文轩那样的倒影——一个以为自己还活着的死人。”
他顿了顿。
“而且，就算你死了，碎片也会寻找下一个宿主。循环会继续，直到有人完成使命，打开门为止。”
平台陷入沉默。
头顶的星空在缓慢旋转，那些星星组成的图案不断变化，像一本翻动的书。
“你们希望我打开门？”陆谦泽问。
“我们希望你能控制它。”周玄说，“钥匙的意义不在于开门，而在于选择。你可以选择开门，也可以选择关门，甚至可以永远锁死它。但前提是，你必须先掌握钥匙的力量。”
他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看着下方微缩的基地。
“陆谦泽，这个世界正在崩坏。不是因为战争，不是因为灾难，而是因为门正在自己打开。每一次地震，每一次火山爆发，每一次异常事件，都是门松动一点点的表现。如果门完全打开，门后的东西全部涌出来……人类会灭绝。”
他转身，看着陆谦泽。
“所以我们需要你。需要你学会控制镜子的力量，需要你找到所有碎片，需要你……在必要的时候，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是开门迎接毁灭，还是关门延续苟活。”周玄的声音很轻，“或者，找到第三条路。”
陆谦泽也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
从这里看下去，世界很小。
小到像一座精致的沙盘。
“如果我要学，从哪里开始？”他问。
周玄笑了。
他拍了拍手。
平台边缘升起四面镜子，每面镜子都有三米高，两米宽，组成一个方形。镜子表面泛起涟漪，像水面。
“镜中世界有七条基本规则。”周玄说，“掌握它们，你才能真正掌控镜子。否则，你永远只是镜子的奴隶。”
他指向第一面镜子。
“规则一：镜子不能映照真实。”
镜子表面浮现出画面——是陆谦泽在青山医院的病房，但画面里的他不在画画，而是在和护士说话，表情正常，像普通病人。
“这是假的。”陆谦泽说。
“对。”周玄点头，“镜子映出的永远不是完全的真实，它会扭曲、美化、或者丑化。分辨真假，是镜面序列觉醒者的第一课。”
他指向第二面镜子。
“规则二：镜子会记住它照过的一切。”
这面镜子里是快速闪过的画面——三十年来的片段，护士们值夜班的场景，病人发病时的样子，还有陈国栋偷偷做实验的画面。
“镜子是记录者，也是见证者。如果你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镜子是最好的答案之书。但小心，看太多会被过去的记忆淹没。”
第三面镜子。
“规则三：镜子可以连接彼此。”
镜子里出现了龙渊基地的其他地方——训练场、宿舍、地下收容室，甚至还有赵铁军的办公室。
“只要存在镜面反射的地方，都可以成为镜子的通道。理论上，你可以通过镜子去任何地方。但每使用一次，你离现实就远一点。”
第四面镜子。
“规则四：镜子会吞噬灵魂。”
这面镜子里是赵小娟的脸，她在哭，在挣扎，但身体正在一点点融化，变成镜面的一部分。
“被镜子完全吞噬的人，会永远困在镜中世界。他们的意识不会消失，但会逐渐扭曲，最后变成镜子的一部分，成为它的养分。”
周玄看向陆谦泽。
“而你，已经打破了其中两条规则。”
“哪两条？”
“第一，你能看见真实。”周玄指着第一面镜子，“你没有被镜子的幻象迷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镜子在骗人。第二……”
他顿了顿。
“你从镜子里救出了灵魂。”
第四面镜子里的赵小娟突然停止融化，她的表情从痛苦变成茫然，然后对着镜子外的陆谦泽露出感激的笑容，缓缓消散。
“这不可能……”陆谦泽喃喃道。
“但确实发生了。”周玄说，“你在收容室里，释放了赵小娟残留的意识。虽然她不可能真正复活，但至少从永恒的痛苦中解脱了。”
他走到陆谦泽面前。
“所以我说，你是特别的。你不是镜子的奴隶，你是它的……挑战者。”
陆谦泽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符文又开始浮现，微微发光。
“剩下的三条规则是什么？”他问。
周玄指向四面镜子。
镜子开始旋转，重组，最后合并成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漩涡。
银色的、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深处，是那只眼睛。
但现在，眼睛是闭着的。
“规则五：镜子有自己的意志。”周玄的声音变得严肃，“它不是工具，不是死物，它活着，它在思考，它在计划。你以为你在利用镜子，其实是镜子在利用你。”
漩涡开始旋转加速。
“规则六：镜子会学习。”周玄继续说，“你用的每一种能力，它都会记住，然后下次就会防御，或者复制。和镜子战斗，就是在和一个永远在进化的对手战斗。”
漩涡深处，出现了陆谦泽掌心的符文。
镜子在复制符文。
“规则七……”周玄深吸一口气，“镜子渴望完整。”
镜子里，漩涡突然炸开，变成无数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在寻找宿主，都在发出饥渴的呼唤。
“碎片想要重组，想要变回完整的镜之核。而完整的镜之核只有一个目的——打开门，迎接本体的降临。”
他看着陆谦泽。
“现在，碎片在你体内。你每使用一次能力，碎片就融合得更深一点。当你完全掌握镜子的时候，就是你彻底变成钥匙的时候。”
“到时候会怎样？”
“到时候，”周玄轻声说，“你就必须做出选择。开门，还是关门。或者……”
他抬起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泛起涟漪，显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一面巨大的青铜门，门后不是银色漩涡，而是一片璀璨的星空。星空中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像一条条光之河流。
“找到第三条路。”周玄说，“找到既不毁灭世界，也不让门永远关闭的方法。找到让两个世界……共存的方法。”
画面消失。
镜子恢复平静，映出陆谦泽和周玄的倒影。
“那可能吗？”陆谦泽问。
“不知道。”周玄坦诚，“历史上从没人做到过。钥匙们要么开门导致毁灭，要么关门牺牲自己，要么在犹豫中崩溃，被镜子吞噬。”
他拍了拍陆谦泽的肩膀。
“但你是特别的。你打破了规则，你拯救了灵魂，你也许……真的能找到不同的答案。”
陆谦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倒影也在看着他。
倒影的眼睛是银色的，但眼神很平静，没有疯狂，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要怎么做？”他终于问。
“训练。”周玄说，“我会亲自教你。教你控制灵能，教你使用镜子，教你在不迷失自我的前提下，掌握钥匙的力量。”
“需要多久？”
“不知道。”周玄摇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永远不够。”
他挥手，四面镜子沉入平台。
“但在那之前，你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周玄指向下方。
透过透明的地板，能看见基地的医疗中心。一队人正推着一张病床匆匆走过，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全身覆盖着银色薄膜。
是小飞。
那个被钉子钉在床上的少年。
“他还没死，但快了。”周玄说，“他的意识被拉进镜中世界，身体正在玻璃化。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救不出来，他就会变成永久性的镜面雕塑。”
他看着陆谦泽。
“而你是唯一能救他的人。”
陆谦泽低头看自己口的银色图案。
图案在微微发热，像心脏一样跳动。
“我要进镜中世界？”
“对。”周玄点头，“主动进去，找到他的意识，带他回来。这是你的第一次实战，也是测试——测试你到底有多少特别。”
“如果我失败了呢？”
“那他死，你也会被困在镜子里。”周玄实话实说，“但如果你成功了……”
他顿了顿。
“你就会真正明白，钥匙的意义是什么。”
陆谦泽看向医疗中心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口的碎片在共鸣。
在呼唤。
在渴望。
渴望进入镜中世界，渴望吞噬更多灵魂，渴望……变得更完整。
他握紧拳头。
“我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周玄指向平台中央，“那里会升起一面镜子，你走进去，找到他，带他回来。记住，你只有二十四小时。现实世界的二十四小时，在镜中世界里可能是二十四天，甚至二十四年。时间流速是不稳定的。”
他递给陆谦泽一个银色的小沙漏。
沙漏里的沙子是银色的，正在缓慢流动。
“这个沙漏会显示剩余时间。沙子流完之前，你必须回来。否则，出口会关闭，你就永远留在里面了。”
陆谦泽接过沙漏。
很轻，但感觉很沉重。
平台中央升起一面镜子。
和他见过的所有镜子都不同——这面镜子是完全透明的，像一块冰，能看见镜子后面的夜空。
“进去吧。”周玄说，“记住三条忠告。”
陆谦泽看向他。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倒影说的话，哪怕那是你自己的倒影。”
“第二，不要在镜中世界照镜子。镜中世界的镜子，会映出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第三……”
周玄的眼神变得锐利。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进入镜中世界后，你的身后会出现一条路，那条路会一直跟着你。但你不能回头，一旦回头，你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方向了。”
陆谦泽点点头。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也在看着他。
倒影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你会后悔的。】
陆谦泽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步踏进镜子。
镜面像水面一样吞没了他。
下坠。
旋转。
穿过无尽的银色隧道。
最后，他站在了一条走廊上。
青山精神病院的走廊。
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
这个走廊更老，墙上的油漆剥落，露出下面发霉的墙纸。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走廊两侧的门都开着，门牌号是反的——从右往左读。
沙漏出现在他手中，银色的沙子开始流动。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
正式开始。
陆谦泽握紧沙漏，开始往前走。
他不知道小飞在哪里。
但他知道，镜子会带他去该去的地方。
因为镜子渴望完整。
而小飞，是它还没吃到的祭品。
走廊深处，传来轻微的哭泣声。
像小孩的哭声。
是小飞。
陆谦泽加快脚步。
身后的地面，开始长出一面面镜子。
那些镜子像植物一样从地板下钻出来，排列成一条路。
一条他不能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