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训练服很合身,但材质特殊——摸起来像丝绸,穿在身上却有轻微的负重感。陆谦泽在秦月的催促下快速换好,跟着她走出禁闭室。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刺耳的警报声穿透墙壁,红灯在每个转角疯狂闪烁。穿黑制服的人跑动着,有的抱着设备,有的拖着武器箱,所有人都表情凝重。
“怎么回事?”陆谦泽问。
“没时间解释,跟上。”秦月语速极快,脚步不停。
他们穿过走廊,进入电梯。秦月按了地下七层——那是之前屏幕上没显示的楼层,按钮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才能点亮。
电梯下降得很快,失重感比之前强烈得多。
门打开,眼前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走廊。
墙壁不是白色,而是暗沉的灰色金属,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灯光下微微泛光,像活物一样缓慢流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味,混合着金属和臭氧的气息。
“这里是禁区。”秦月低声说,“收容等级‘凶’级以上的异常物品都存放在这一层。平时除了研究人员和看守,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带着陆谦泽往前走。
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合金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编号:
001
007
013-A
秦月在013-A门前停下。
门上有观察窗,但玻璃是特制的多层复合材质,表面镀着一层暗金色的膜。陆谦泽凑近窗户,看向里面。
房间不大,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收容舱。舱内悬浮着一块镜面碎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碎片正在剧烈震动,每一次震动都带起银色的涟漪,撞击在收容舱内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最诡异的是碎片中央。
那里有一只眼睛。
纯银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银色。眼睛在转动,在搜寻,最后……
锁定了观察窗外的陆谦泽。
眼睛猛地睁大。
碎片震动的频率瞬间飙升,收容舱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舱壁上出现细密的裂纹,银色的液体从裂纹里渗出。
“退后!”秦月拉着他往后撤。
几乎同时,收容舱炸了。
不是爆炸,是融化——玻璃舱壁像冰一样融化,银色的液体流淌到地面,汇聚成一片镜面。镜面迅速扩大,从房间中央向门口蔓延。
门上的符文突然亮起,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挡住了镜面扩张。
但镜面没有停止。
它在向上生长。
像一株银色的植物,沿着墙壁爬升,所过之处金属表面都变成光滑的镜面。天花板、地面、墙壁……整个房间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镜子牢笼。
“失控了!”走廊尽头传来喊声。
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跑过来,手里拿着银色的抑制器。他们对着门内发射能量束,但光束接触到镜面后直接被反射回来,击碎了天花板上的灯管。
碎片四溅。
一片碎玻璃划破了秦月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带他走!”一个年长的研究员吼道,“碎片在共鸣!它在召唤另一块碎片!”
秦月抓住陆谦泽的手腕,转身就跑。
但没跑出几步,陆谦泽突然停住了。
“等等。”他说。
“等什么?!快走!”
“它在叫我。”陆谦泽看向013-A房间。
透过观察窗,他能看见那块碎片已经彻底融化,和整个房间的镜面融为一体。而在镜面中央,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苍白的、女性的脸。
赵小娟的脸。
她在哭。
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镜面上,晕开成一朵朵暗红的花。
“救救我……”她的嘴唇在动,声音直接响在陆谦泽脑海里,“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我好冷……”
陆谦泽挣脱秦月的手,走向那扇门。
“你疯了?!”秦月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她看见陆谦泽的眼睛变成了银色。
不是瞳孔变色,是整个眼球都变成了纯粹的、反光的银色,像两面镜子。
“开门。”陆谦泽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行!里面失控了!”
“开门。”陆谦泽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它在叫我,我必须进去。”
秦月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刷过门边的感应器。合金门缓缓滑开,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房间已经完全变成了镜子世界。四面墙、天花板、地面,全是光滑的镜面,倒映出无数个陆谦泽、秦月和研究员的倒影。
而在房间中央,那片由碎片融化的镜面上,赵小娟的脸越来越清晰。
她伸出手,穿过镜面,伸向现实。
苍白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污垢。
“带我出去……”她哀求,“我已经困了三十年……求求你……”
陆谦泽走进房间。
镜面吞没了他的脚,像踩在水面上,泛起涟漪。涟漪扩散到整个房间,所有的倒影都开始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他走到房间中央,蹲下身,看着镜面里的赵小娟。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他问。
“赵小娟……二十二岁……青山医院实习护士……”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1986年7月15……我值夜班……看见镜子……然后就……”
她开始哭泣,血泪汹涌。
“我想回家……我想见妈妈……我想……”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镜面里,她的脸旁边,又浮现出另一张脸。
陈文轩的脸。
年轻、苍白、眼睛空洞。
“小娟,该回去了。”陈文轩说,声音温柔得诡异,“外面很危险,镜子里面才安全。”
“不……不……”赵小娟挣扎,“放我出去……”
“乖,听话。”陈文轩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你是完美的祭品,是主人的收藏。你不能走,你要永远留在这里。”
他的手指嵌入赵小娟的肩膀,像嵌入软泥。赵小娟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变成银色的液体,被镜面吸收。
“住手!”陆谦泽吼道。
他伸手按向镜面,想抓住赵小娟。
但在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
整个世界翻转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翻转。
天花板变成地面,地面变成天花板。陆谦泽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无尽的镜面隧道,穿过层层叠叠的倒影,最后摔在一个冰冷的地面上。
他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收容室。
而是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镜面空间。
脚下是镜面,头顶是镜面,四周全是镜面。无数面镜子排列成迷宫,镜子里映出不同的场景——
青山精神病院的走廊。
龙渊基地的训练场。
燃烧的村庄。
堆满尸体的深坑。
还有一面最大的镜子,立在空间中央,镜子里是那扇青铜门。
门又打开了一点。
门缝里伸出了更多的手。
苍白的手,黑色的手,银色的手……
它们在抓挠门的内侧,想要出来。
“欢迎来到镜中世界。”
陈文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谦泽转身。
年轻的医生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他当年在手术台前的样子——白大褂上溅满鲜血,手里握着手术刀,脸上是狂热的表情。
“这才是我的真面目。”陈文轩微笑,“或者说,是我被镜子吞噬后的样子。三十年了,我一直被困在这里,看着一个个祭品被送进来,看着他们在镜子里发疯、崩溃、最后变成主人的收藏。”
他走到陆谦泽面前。
“但你不一样。你能进来,也能出去。你是钥匙,是唯一能真正掌控镜子的人。”
“为什么是我?”陆谦泽问。
“因为你是被选中的。”陈文轩指向周围的镜子,“看看这些倒影,看看这些场景。你以为它们是随机出现的吗?不,它们都是你的记忆,你的恐惧,你的执念。”
陆谦泽看向那些镜子。
确实。
燃烧的村庄——那是他七岁那年,老家发生山火,整个村子烧成白地。他侥幸活下来,但从此开始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堆满尸体的深坑——那是他十五岁时,在建筑工地打工,挖地基时挖出的万人坑。工头说那是战争时期的埋尸地,让他别说出去。但那之后,他每晚都梦见那些尸体爬出来找他。
青山精神病院——那是他被送进去的地方。因为他总说能看见镜子里的怪物,总说墙壁里有人在说话。
“镜子会映出人心最深处的黑暗。”陈文轩说,“而你的黑暗……很特别。特别到让主人选中了你。”
“主人是谁?”
“镜子的创造者,或者说,镜子本身。”陈文轩指向中央那面大镜子,“那扇门后,就是主人的本体。它被困在门里,需要钥匙才能出来。”
他顿了顿。
“而钥匙,需要先成为镜子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周围的镜子突然动了。
它们像活物一样滑动、旋转、重组,将陆谦泽困在中央。每一面镜子都在靠近,镜面里伸出苍白的手,抓向他。
陆谦泽后退,但背后也是镜子。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刺骨。
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无数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四肢,他的身体,他的头。它们要把他拖进镜子里,像拖赵小娟那样。
“成为我们吧……”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成为镜子的一部分……永恒……不朽……”
陆谦泽挣扎,但力量差距太大。
他的手被按向一面镜子。
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将他的手吞没。然后是手腕,小臂,手肘……
他在被同化。
皮肤开始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银色的骨骼和血管。
眼睛里的银色光芒越来越亮。
意识开始模糊。
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不是他的记忆。
是那些祭品的记忆。
赵小娟的恐惧。
陈文轩的狂热。
还有更多人的绝望、疯狂、痛苦……
三十年的积累,二十三个灵魂的重量,全部压向他。
“不……”陆谦泽咬牙,试图抵抗。
但一个人的意识,怎么可能对抗二十三个人?
就在他即将被彻底吞噬的瞬间——
掌心的银色纹路突然爆发。
不是被镜面侵蚀,而是主动爆发。
刺眼的银光从他掌心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抓住他的手全部融化,化作银色的液体滴落。
镜子开始后退。
不是害怕,更像是……敬畏。
陆谦泽站直身体,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已经完全显现——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一个完整的符文。符文在发光,在旋转,像一个微缩的漩涡。
而那个符文的形状……
和他在病房墙上画的那些,一模一样。
“不可能……”陈文轩瞪大眼睛,“你怎么会……这是主人的印记!只有主人才能使用!”
陆谦泽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掌心的符文在回应他的意志。
他抬起手,对准一面镜子。
符文光芒大盛。
镜面瞬间破碎,不是裂开,是像沙子一样崩解,化作银色粉尘消散。
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他像割草一样,清理着周围的镜子。
每破碎一面镜子,就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碎片里飘出来,对着他鞠躬,然后化作光点消散。
那些是被困的灵魂。
他们在感谢他。
“停下!”陈文轩嘶吼,“你会毁掉这里的平衡!镜子碎了,所有被困的灵魂都会消散!”
“那不是消散,”陆谦泽说,“是解脱。”
他走向中央那面大镜子。
镜子里,青铜门后的那些手更加疯狂地抓挠。门又打开了一点,已经能看见门缝里的景象——
那是一片银色的、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睛在看着他。
眼神里有贪婪,有渴望,还有……
恐惧。
“你怕我。”陆谦泽说。
眼睛猛地收缩。
陆谦泽抬起手,掌心符文对准镜子里的眼睛。
“既然你选中了我,”他缓缓说,“那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符文的光芒凝聚成一道光束,射向镜子。
光束穿透镜面,击中那只眼睛。
眼睛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猛地闭上,缩回漩涡深处。
青铜门开始关闭。
那些伸出的手疯狂挣扎,但被门一点点夹碎,化作黑烟消散。
门彻底关上了。
镜子恢复平静,只映出陆谦泽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掌心的符文也在发光。
倒影在对他微笑。
然后,倒影抬起手,按在镜面上。
现实中的陆谦泽也抬起手。
两手隔着镜面相对。
掌心的符文产生共鸣。
镜子开始融化,像冰在阳光下融化,流淌到地上,汇聚到陆谦泽脚下,顺着他的腿向上蔓延。
不是在侵蚀他。
是在……融入他。
银色的液体渗入皮肤,和掌心的符文融为一体。符文变得更加复杂,从手心蔓延到小臂,到肩膀,最后在口汇聚,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一面微缩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那只眼睛。
但眼睛现在是闭着的,像是在沉睡。
“你……”陈文轩瘫坐在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收容了它……你把主人的一部分,收容进了自己的身体……”
陆谦泽低头看着口的图案。
他能感觉到,那里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实体,更像是一个连接点,一个坐标。
连接着镜中世界,连接着那扇青铜门,连接着……门后的东西。
“我不是收容了它,”他轻声说,“我只是让它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陆谦泽抬起头,眼神冰冷。
“谁才是主人。”
周围的镜面空间开始崩塌。
镜子一面面破碎,空间像纸一样被揉皱。
陆谦泽感觉到下坠感。
再睁眼时,他回到了013-A收容室。
秦月和研究员们围在门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房间里的镜面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普通的水泥墙壁和地面。收容舱的残骸散落一地,那块镜之核碎片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陆谦泽低头看自己的口。
隔着训练服,能看见一点银色的微光透出来。
“碎片……”秦月声音颤抖,“去哪了?”
陆谦泽没回答。
他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赵铁军带着一队守夜人匆匆赶来。看见陆谦泽安然无恙,赵铁军明显松了口气,但表情依然严肃。
“解释。”他说。
陆谦泽摊开手。
掌心的符文已经隐去,但还能看见淡淡的痕迹。
“碎片和我融合了。”他实话实说,“它现在是我的一部分。”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
他迅速掏出一个仪器,在陆谦泽身上扫描。
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惊人的数值:
53147
“灵能浓度五万……”赵铁军深吸一口气,“你达到了‘灾’级。”
他收起仪器,看着陆谦泽,眼神复杂。
“按照条例,灾级觉醒者必须接受最高级别监管,直至确认无害。但部长有新的指示。”
“什么指示?”
赵铁军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陆谦泽。
文件抬头是烫金的大字:
《大夏守夜人特别征召令》
正文很简单:
【经龙渊基地评估,确认觉醒者陆谦泽(编号CS-013-2026)具备‘钥匙’特质,现据《终焉协议》第一条,对其进行特别征召。】
【征召等级:最高优先级。】
【征召权限:临时授予守夜人特别行动官身份,享有等同于分部部长的情报查阅权和资源调用权。】
【唯一限制:不得离开基地范围,直至完成第一次‘门之试炼’。】
陆谦泽看完文件,抬头看向赵铁军。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能拒绝。”赵铁军平静地说,“这不是邀请,是命令。要么接受征召,成为守夜人,在监管下学习控制你的力量。要么……”
他顿了顿。
“据条例第7条,不可控的灾级个体,将被永久收容进深渊监狱最底层。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黑暗。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陆谦泽沉默。
他看着手中的文件,看着口的银色微光。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认命的、冰冷的笑。
“我还有选择吗?”
“没有。”赵铁军实话实说。
“那就这样吧。”陆谦泽收起文件,“特别行动官陆谦泽,向你报到。”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守夜人华东分部特别行动队队长,赵铁军,从现在开始听你调遣。”
他身后的队员也齐齐立正行礼。
秦月和研究员们面面相觑,最后也无奈地跟着行礼。
陆谦泽看着这些人。
他想起陈文轩的话。
想起那些被困的灵魂。
想起门后的眼睛。
最后,他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面仪容镜。
镜子里,他的倒影在对他微笑。
倒影的口,也有银色的微光。
倒影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游戏开始了。】
陆谦泽转身,不再看镜子。
“带我去见部长。”他对赵铁军说,“我要知道一切。”
“一切?”
“关于镜子,关于终焉之门,关于……”陆谦泽顿了顿,“关于我到底是什么。”
赵铁军点头。
“跟我来。”
他们离开地下七层,重新回到地面。
走出电梯时,陆谦泽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乌云。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但陆谦泽知道,在那片繁华之下,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镜子的眼睛。
它们在看。
在等。
等钥匙转动门锁的那一刻。
他握紧拳头。
口的银色图案微微发烫。
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也像是在……
嘲笑他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