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隆广场的停车场里，各色车辆整齐排列。我的出租车开进去，像个偶尔来访的朋友。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带着八月特有的温度。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那栋明亮的玻璃大楼，深吸一口气。
商场一楼是各类精品店，空气里混合着不同的香气，几位穿着得体的服务人员站在柜台后面，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旧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随即自然地移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笑了。
三十年没怎么逛过这种地方了。
上一次逛商场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女儿上初中那年，带她买过年衣服。
我自己呢？不太记得了。
我的衣服，大多是在超市附近的店里选的。简单、实用、不显眼。郎序说我穿着挺好，没必要买贵的。
我信了。
后来发现，他给自己选衬衫，从来不去那些小店。他去的是一家叫“蓝豹”的店，一件衬衫一千多。
他给乔清浅选包，也不去小店。他去的是LV，一个包两万多。
我盯着那个LV的招牌，站了两秒。
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您好，欢迎光临——”服务人员迎上来，笑容恰到好处，目光却迅速把我打量了一遍，“请问您想看些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柜台上。
不是郎序那张信用卡。
是一张黑金色的百夫长。
服务人员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顿了一秒，然后笑容变得更加真诚，态度也更热情了。
“女士，您这边请——我们刚到一批新款，很适合您的气质。”
我跟着她往里走。
包，鞋子，丝巾，一样一样试。
“这个包多少钱？”
“三万二，女士。”
“帮我包起来。”
“这双鞋呢？”
“八千六。”
“一起。”
“这条丝巾？”
“两千九。”
“都算上。”
服务人员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五十岁，刚办完手续，穿着几十块的T恤，在LV里选了十几万的东西。
镜子里那个人冲我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三十年。
我孙芸香省了三十年，今天开始，不省了。
从LV出来，我拎着几个袋子，又进了香奈儿。
出来时，手里又多了几个。
然后是迪奥、爱马仕、卡地亚。
等我从商场出来时，两手拎满了袋子，司机帮我开的车门。
“回刚才上车那儿？”他问。
“不，”在椅背上，“去香格里拉酒店。”
“啊？不回原来地方了？”
“不回了。”
那套老房子，是郎序买的，写的他名字。他说离婚了归我，手续还没办。
我不想回去了。
我要住酒店，住自己喜欢的。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柠檬台大楼门口。
李曼亲自下来接的我。她四十出头，短发，穿一件黑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很练。
“孙女士，欢迎。”她跟我握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您今天……很漂亮。”
我笑了笑。
今天穿的是一条香槟色真丝连衣裙，昨天在香奈儿选的，配了一双低跟的裸色皮鞋，手腕上戴了块卡地亚。
头发在酒店楼下的沙龙打理过了，吹成浪，染成深栗色。
“走吧，先去签合同，然后带你去见见团队。”李曼说。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郎序那边，”她忽然开口，“我们已经通知了，说这一季会有惊喜嘉宾。他没多问。”
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没说话。
“乔清浅那边，”她顿了顿，“也知道了。她经纪人打听过是不是您，我们没正面回答。”
电梯门打开，她领着我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门。
“这是咱们的策划团队。”她说，“来，大家认识一下，这是孙芸香女士，咱们这一季的惊喜嘉宾。”
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人，都抬起头看我。
有个年轻男孩愣了一秒，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位真有气质……”
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他一下。
李曼装作没听见，把我引到会议桌前坐下。
“孙女士，合同在这儿，您先看看。有问题随时问。”
我拿起那份合同，一行一行看下去。
三十年超市不是白开的，这些条款我看得懂。
看到某一页时，我停了一下。
“嘉宾义务”那一栏写着：配合节目组安排的形象宣传、互动活动，不得无故拒绝或消极配合。
“这条什么意思？”我指着问。
李曼看了一眼，很坦诚：“就是给您安排互动的对象，您得配合。当然，如果实在不合适，我们会调整，但您不能一上来就拒绝所有交流。”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下面有一行小字：本节目为直播形式，嘉宾需自行承担因个人言行引发的网络反馈。
“这个我懂。”我说，“说点什么被关注自己面对。”
李曼笑了：“孙女士是明白人。”
我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孙芸香。
写了三十年这个名字，今天签得格外顺畅。
李曼把合同收起来，递给我一个文件夹：“这是咱们这一季的全部嘉宾资料。您可以先看看，心里有个数。明天进组，后天开始直播。”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第一个就是郎序。
照片是他去年拍的，穿了件灰毛衣，对着镜头笑。旁边写着：郎序，60岁，演员，代表作《廊桥星光》。情感诉求：寻找合适的伴侣。
我没多看，翻到下一页。
乔清浅。照片上她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花丛里笑。58岁，自由职业，现居多伦多。情感诉求：开启新生活，遇见对的人。
再下一页。
陈砚秋，53岁，云南大学考古学教授。照片是他站在一个山洞前，穿着冲锋衣，戴着遮阳帽，笑得很温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单眼皮，眼窝有点深，笑起来眼尾有几道细细的纹路。
“陈教授是咱们这一季人气最高的男嘉宾之一。”李曼在旁边说，“他性格比较温和，不太会主动，但熟悉之后话挺多的。他喜欢户外运动、古建筑摄影，还喜欢烹饪——对了，他做的红烧肉据说很受欢迎。”
我翻到下一页，继续看其他人的资料。
一位退休的外科医生，66岁，头发全白了，看起来很儒雅。一位开民宿的女士，48岁，短发，笑得很爽朗。还有一位刚退休的企事业单位管理者，56岁，爱好书法和太极拳。
一共八个人，四男四女。
李曼等我翻完最后一页，才开口：“孙女士，有想认识的对象吗？”
我合上文件夹，想了想。
“陈教授，”我说，“他欣赏什么类型的？”
李曼笑了：“您倒是直接。陈教授的资料里写过，他欣赏独立、有故事、能聊到一起的人。外表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眼神里有光’。”
我愣了一下。
眼神里有光。
“怎么了？”李曼问。
“没什么。”我站起来，“明天几点进组？”
“早上八点，我们派车去接您。”她也站起来，“孙女士，还有一件事。”
“嗯？”
“节目是直播的，您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更多人看到。”她的表情认真起来，“网络上各种声音都有，好的或者需要面对的，您都得做好准备。”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您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她说，“合同有二十四小时考虑时间。”
我忽然笑了。
“李导，”我说，“我开超市开了三十年，什么类型的顾客没接待过？”
她也笑了。
“那明天见。”
走出柠檬台大楼时，天又黄昏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夕阳，比昨天淡一些，浅浅的一层金色，铺在对面楼的玻璃上。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男子的声音传过来，有点低，有点沉，像是隔着什么在说话。
“请问，是孙芸香女士吗？”
“我是。”
“您好，我叫陈砚秋。”那边的声音顿了顿，“李导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您愿意认识我。”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愿意认识您。”
我看着天边那层浅浅的金色，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我挂了电话。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我站在那儿，把手机攥在手心，看着那片金色一点一点淡去。
手机又响了，是小林的短信：
【孙阿姨，明天八点车到您酒店楼下，别吃早饭，节目组准备啦！另：陈教授刚才问我要了您的电话，他说想自己联系您。他没打扰到您吧？】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远处有钟声响起来，不知道是哪座楼的报时。
六点了。
黄昏就要过去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明天，进组。
后天，直播。
郎序会在镜头前看见我。
乔清浅也会。
还有那个陈砚秋，他说他也愿意认识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条月白色的裙子，三十年前在百货大楼橱窗里挂着的那条。
昨天我在香奈儿选了一条，差不多的颜色，差不多的风格。
三万八。
我买了两条。
太阳落下去了。
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沿着街道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我走在光里，忽然笑出声来。
明天，就穿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