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分,酒店的落地镜前站着一个人。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女人看了好一会儿。
香奈儿的月白连衣裙,卡地亚的腕表,头发吹成浪,妆容净得体。脖子上那条丝巾是昨天顺手买的,三千多块,系法还是专柜小姐教的。
镜子里的女人也在看我。
我冲她笑了笑。
她也冲我笑了笑。
“行,”我点点头,“走吧。”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上映出从头到脚的行头。三十年前那个穿着借来的红裙子去民政局拍照的年轻女人,和镜子里这个人慢慢重叠在一起。
电梯门打开,酒店大堂里,小林正站在门口张望。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孙……孙女士?”
“怎么,不认识我了?”我走过去。
她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眼睛越睁越大:“我的天,您这也太……太不一样了!昨天见您的时候还不是……”
“昨天是昨天。”我说,“今天是今天。”
小林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对,车在外面等着呢,咱们走吧。”
车上路的时候,她从副驾驶转过头来,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孙女士,这是今天的流程。咱们先到拍摄基地,所有嘉宾先在休息室候场,九点零八分正式开机,先拍每个人入场的镜头。您和郎序先生的见面,会在直播开始后第一个小时安排。”
我翻了翻文件夹。
流程表上写得清清楚楚:九点零八分开机,九点半郎序和乔清浅“偶遇”,十点整“惊喜嘉宾”出场。
“这个时间点,”我指着十点那栏,“是故意卡的吧?”
小林嘿嘿笑了两声:“李导安排的,说这个点观众正好看到郎老师和乔老师重逢完,情绪到位了,您再出场,效果最好。”
我把文件夹合上,看向窗外。
车正往郊区开,路两边渐渐出现农田和山影。八月的天很蓝,云很低,一团一团的,像棉花垛。
“孙女士,”小林又开口,“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问。”
“您……紧张不?”
我收回目光,想了想。
“不紧张。”
“真的啊?我看好多素人嘉宾第一次上直播都紧张得不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笑了笑。
“我开超市开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有人偷东西当场被抓要打架的,有人拿了非要退货的,有人喝多了在收银台前面耍酒疯的。一个直播镜头,能有那些人难对付?”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您这么一说,还真是。”
车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的树遮天蔽,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架着机器的摄影师走来走去。
“到了。”小林说。
车停稳,我推开车门。
八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香气,大概是楼前那片花圃里的月季。
我站在车边,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落小屋。
牌子的右下角,画着一轮正在落山的太阳,橙红色的,画笔很拙,但看着让人心里暖暖的。
“孙女士,这边请。”小林在前面带路。
我跟着她走进小楼。
一进门是个很大的客厅,沙发围成一圈,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嘉宾休息室在二楼,您先上去等一会儿,到您出场的时候我来叫您。”小林说。
我点点头,顺着楼梯往上走。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动静。
“郎老师!这边这边!”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上走,一步都没停。
二楼休息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一个穿唐装的老头正端着茶杯看手机,抬头冲我点点头。一位短发女士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冲我笑了笑。还有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看窗外的风景。
我走进去,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短发女士主动凑过来:“你好,我叫秦月,开民宿的。”
“孙芸香。”
“你也是来参加节目的?”她打量了我一眼,“你这气质,我还以为是哪个退休的演员呢。”
我笑了:“开了三十年超市,刚退休。”
“超市老板?”她眼睛一亮,“那你肯定特别会算账,回头教教我,我那民宿的账一团乱麻。”
“行。”
窗边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转过身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一秒。
“你好,”他走过来,微微欠了欠身,“陈砚秋。”
我愣了一下。
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单眼皮,眼窝有点深,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纹路。真人比照片更温和些,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也让人觉得挺舒服。
“孙芸香。”我也站起来。
“我知道。”他笑了笑,“昨天通过电话的。”
我点点头。
气氛有一点点微妙。
他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杯茶上,又移回来。
窗外的蝉叫得正响。
“你们俩站那儿嘛?坐啊。”秦月招呼我们。
我重新坐下,陈砚秋也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到我身上那条月白色的裙子上。
“这条裙子,”他忽然开口,“颜色很衬你。”
我又愣了一下。
三十年,好像还没人这么直白地夸过我。
“谢谢。”我说。
他笑了笑,低头喝茶。
窗外的蝉还在叫。
秦月看看他,又看看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
“郎老师您先休息会儿,到您出场我来叫您。”工作人员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行,辛苦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休息室门口,停住了。
我抬起头。
郎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他的目光扫过休息室里的人,扫过秦月,扫过唐装老头,扫过陈砚秋,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张脸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保温杯从他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孙……孙芸香?”
在沙发背上,冲他笑了笑。
“好久不见,老郎。”
他瞪着眼睛站在那儿,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工作人员冲过来收拾地上的水,他也没动,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我。
“你……你怎么在这儿?”
“来参加节目啊。”我说,“你们这个节目不是招单身人士吗?我正好符合条件。”
“你单身?”
“昨天刚办完手续,你忘了?”
他的脸白了。
陈砚秋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认识?”
“认识。”我说,“我前夫。”
陈砚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再说话。
秦月的眼睛在我和郎序之间来回转,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郎序终于回过神来,往前走了两步:“孙芸香,你这是什么?”
“参加节目啊。”我重复了一遍,“有什么问题吗?”
“你——”
“郎老师,”工作人员进来,“您先坐下歇会儿,别站着。我们马上要开始了。”
他被人按着坐到沙发上,正好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他就那么盯着我,好像我是什么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怪物。
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我说。
陈砚秋在旁边接了一句:“是当地的绿茶,叫云针。我早上尝了,确实不错。”
“陈教授懂茶?”
“一点点。平时在野外跑得多,喝的时候随便泡,不挑。”
“那你还说懂?”
他笑了笑:“懂一点点,正好够聊天用的。”
我也笑了。
对面那张脸,又白了几分。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乔老师,这边请——”
郎序蹭的一下站起来。
我也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乔清浅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站在门口。
她比电视上看着瘦一些,但五官确实精致,皮肤保养得很好,笑起来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先落在郎序身上,笑容更深了一点:“阿屿。”
郎序往前走了一步:“浅浅。”
两个人站在门口,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四目相对。
整个休息室安静下来,只有蝉鸣声从窗外传进来。
这画面,要是配上音乐,直接能当电视剧预告片。
秦月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问:“这什么情况?”
“荧幕初恋,”我也压低声音,“三十年前的CP。”
“我去,”她倒吸一口气,“这么?”
乔清浅的目光从郎序身上移开,扫过休息室里的人。
扫过秦月,扫过唐装老头,扫过陈砚秋。
扫到我身上时,停了一下。
在沙发背上,冲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