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和郎序从民政局出来,一人手里多了一本绿色封皮的证书。
红色的换成绿色的,三十年的婚姻,在印章落下的那一刻正式结束。
他把绿本揣进大衣口袋,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我:“孙芸香,这事儿先别告诉女儿,等我上了节目……”
“知道。”我打断他,“怕影响你塑造形象。”
他脸上一僵。
我笑了笑,抬手拦下一辆出租。
“好聚好散,你说过的。”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再会,老郎。”
出租车启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民政局门口,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像一棵突然被抽去主的树。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五十年,今天忽然觉得有点新鲜。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郎序先生的紧急联系人、前配偶孙芸香女士吗?”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是。你哪位?”
“啊您好您好!我是《落恋人》节目组的编导,我姓林。”那边的声音更小心了,“是这样的孙女士,我们这边遇到一点……呃,小状况。您前夫郎序先生报名时填的资料里,紧急联系人写的还是您,但是刚才他经纪人通知我们,说他的信息变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们就是想跟您核实一下,您二位……昨天是不是……”
“办完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啊,好的好的,对不起打扰了!”那边明显想挂电话,“那祝您生活愉快——”
“等一下。”
我忽然开口。
那边愣了一下:“孙女士?”
“你们节目,”着出租车的椅背,窗外的阳光有点晃眼,我眯起眼睛,“现在还能报名吗?”
“……什么?”
“报名条件是什么?”我问,“四十五岁以上,单身,身体康健,还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那个年轻编导的声音拔高了两度:
“您想报名?!您等等我问问我们总导演!马上!您别挂!”
我听到电话那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隐约有人在喊“李姐李姐你快来”,还有键盘噼里啪啦敲击的声音。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边车窗照进来,落在我膝盖上那本绿色的证书上。
我看着那个颜色,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个季节,我和郎序去领证。那天阳光也是这样好,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借来的红裙子,在门口拍了张合照。
那条红裙子是租的,三十块钱一天。
拍了照就还回去了。
“孙女士?您还在吗?”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声音沉稳很多,带着点中年女性的练。
“我是《落恋人》的总导演李曼。刚才小林跟我说了您的情况,我冒昧问一句,您今年多大了?”
“五十。”
“您知道郎序先生报名我们节目的事吗?”
“知道。”
“他报名的理由是‘寻找人生伴侣’,状态那栏填的是离异。我们今天早上刚接到他经纪人的电话,说昨天刚办完手续。”那边的声音顿了顿,“您要是早一天打电话过来,我们都得考虑一下,毕竟您昨天还不是单身状态。”
我没说话。
她也没催,等着。
车又过了一个路口,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偷偷看我。
“李导,”我开口,“你们节目缺人吗?”
“缺。”她答得很快,“而且实话跟您说,郎序先生那边我们已经签了合同,他和乔清浅女士的‘再度相逢’是本季大家期待的重点。如果您来的话……”
她又顿了顿。
“孙女士,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开了三十年超市。”我说,“从一家小卖部开到连锁超市,去年刚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现在享受生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那您,”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我看不见的笑意,“想不想来体验一下?”
“体验什么?”
“体验点有意思的。”她说,“您前夫和当年的荧幕伙伴在节目里再度相遇,您作为‘前妻’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这个安排,您觉得怎么样?”
我忽然笑了。
司机师傅又看了我一眼。
“李导,”我说,“你这是在制造话题。”
“我做综艺的,不制造话题做什么?”她也笑,“孙女士,咱们节目是全程直播加后期剪辑,素人嘉宾的合同比较简单,您要是愿意来,今天下午就能签。但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
她的声音认真起来。
“来我们节目的,不管多大年纪,都是来认识新朋友的。您得配合节目组安排的互动、交流。您前夫那边我们会照常推他和乔老师的互动,但您这边,我们也会给您安排合适的伙伴。”
“男嘉宾?”
“对,咱们这一季有好几位优质男。有退休的外科医生,有开民宿的老板,还有一位考古学教授——”
“戴眼镜那个?”我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李曼的笑声传过来:“您看了先导片?”
“昨晚随便看了一眼。”
“那个教授叫陈砚秋,五十三岁,北大毕业,现在在云南大学任教。离异无孩,性格温和,喜欢户外运动,是咱们这季人气最高的男嘉宾之一。”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俏皮,“孙女士,想不想和他认识一下?”
车停了。
红灯,六十九秒。
我看着窗外,人行道上有对老夫妻手挽着手慢慢走过,老太太拎着一袋子菜,老头帮她撑着遮阳伞。
“孙女士?”李曼在电话里唤我。
“李导,”我收回目光,“签合同需要我带什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切。
“身份证,户口本,证书。”她说,“还有,把你前夫留给你的信用卡带上。”
“什么?”
“买两身漂亮衣服。”她说,“上节目,总得有点行头。”
我也笑了。
“好。”
挂了电话,我给司机报了一个新地址。
不去女儿那儿了,去市中心的商场。
郎序那张信用卡的副卡还在我包里。他说过房子积蓄都归我,这张卡自然也归我。
三十年,我给他做了三十年龙井虾仁,他用这张卡养了他那个初恋三十年。
乔清浅在加拿大住的那栋房子,首付是从这张卡里划出去的。
我一年前无意间看到记录时,心里凉了半截。
但我没吭声。
因为那时候,我的账户里,已经有了不错的积累。
宁德时代翻了三倍,比亚迪翻了四倍。去年年底我又关注了中际旭创,几个月时间表现很好。
郎序每个月往加拿大转钱的时候,我坐在他旁边刷手机,看着自己的资产一天天往上走。
他以为我是那个精打细算、舍不得买件新衣服的人。
他不知道我早就军大衣了。
我只是懒得换。
今天,我想换了。
“去恒隆。”我对司机说。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我。
“恒隆广场?”
“对。”
车拐了个弯,往市中心方向开去。
我在后座慢慢笑了。
三十年。
我孙芸香省了三十年,今天开始,该让自己开心开心了。